晨光薄浅,淌过雕花窗棂,悄然落进屋内。
洛允卿本就睡得浅,昨夜从长老殿离去后,心底积压的疑云始终盘旋不散,指尖萦绕的卦气躁动难安。
卜窥天机者,必遭天谴缠身。
阖眼休养不过片刻,便敏锐捕捉到身侧之人轻手轻脚的动静。
那人小心翼翼掀被起身,生怕惊扰了榻上安睡的人。
洛允卿没有睁眼,长睫轻垂,静静感受着身旁那抹温热一点点消散。不多时,一缕清苦药香混着淡淡的甜香缓缓漫开,他才徐徐睁开眼眸。
木祁背着他蹲在矮桌前,一身惯常穿的粉蓝衣衫衬得身形清挺柔软,衣袂垂落,勾勒出少年清瘦温雅的轮廓。
他正垂着眸,专心致志地搅动瓷碗中的汤药,唇角还轻轻抿着,小声喃喃自语。
“添半勺桂花蜜便够了,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定要将药味压到最淡才好。”
细碎的话语落进耳中,洛允卿的心头不由漾开一抹浅淡的暖意。
他缓缓坐起身,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轻轻出声:“这般早起,又在忙着什么?”
木祁身子猛地一僵,慌忙回过头来,手里的瓷勺险些磕碰在碗沿。看清睁眼望来的洛允卿,他眼底瞬间漾开明媚的笑意,快步走上前:“你醒了?是不是我动作太大,吵到你歇息了?”
“未曾。”洛允卿轻轻摇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人心藏诡,天命难测。
那股萦绕不散的不安沉沉压在心底。
可当目光落在木祁干净澄澈的眉眼间时,所有翻涌的疑虑,又被他强行尽数压下。
木祁将熬好的汤药端起琥珀色的药汤上浮着星星点点的桂花碎,清香四溢。
“我听闻药石无医唯情可愈,便特意早起为你熬了凝神汤药。”木祁弯着眉眼,语气满是期待,“多加了蜜渍桂花,定然不会苦涩,快趁热饮下,能压住你卜算天道残留的反噬痛感。”
洛允卿伸手接过瓷碗,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少年的掌心,一片沁人的微凉。他眉头微蹙,顺势攥住了那双手,暖意缓缓渡过去,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指节。
“晨起露重,为何不多添一件外衫?”洛允卿的语气带着一丝浅浅的嗔怪,温柔得没有半分锋芒。
木祁被他握着双手,脸颊微微发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心想着快点把汤药熬好,让你醒来便能喝到,倒将这些小事忘在了脑后。”
“下不为例。”洛允卿说着,舀起一勺汤药,凑到唇边轻轻吹凉,才缓缓咽下。
清润的药香裹着桂花的清甜滑入喉间,一路暖至五脏六腑,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积攒的焦躁。
木祁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的神色,见他眉宇渐渐舒展,才雀雀地开口问道:“怎么样?是不是一点都不苦?”
“甚好。”洛允卿颔首。
心头暖意汹涌,却又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酸涩。
十日之后便是龙脉献祭大典,他早已勘破自己命定的结局。
浮生聚散皆前定,万般皆是不由人,若是大限已至,魂归天地,往后漫长岁月里,他便再也无法像这般陪着眼前之人,晨起共食汤药,日暮闲看庭花。
相思相望不相亲。
待汤药饮罢,木祁麻利地收拾好碗碟,又快步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素色流云外袍,转身递到洛允卿手中。
“今日天光晴好,切莫整日困在屋内推演卦象。”木祁眨了眨眼:“我陪你去庭院晒晒太阳,消解一番心神疲惫好不好?”
“好。”洛允卿接过外袍,从容穿上,一身素白衣袍清雅绝尘。
待他整理好衣襟,木祁主动上前半步,伸出纤细的指尖,细细替他抚平衣间褶皱。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两人皆是身形微顿,空气里悄然萦绕起一丝缱绻暧昧的气息。
木祁猛地收回手,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局促地退后两步,轻声道:“好了,我们出去吧。”
洛允卿将他这抹羞涩尽收眼底,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笑意,主动伸手牵住他的手腕,掌心紧紧相贴,暖意相融。
“走吧。”
两人并肩缓步走出屋舍,庭院里的海棠开得繁盛如云,微风轻拂,粉白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温柔花毯。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石桌早已被木祁擦拭得一尘不染,桌上早早摆好了一碟精致的桂花软糕。
“这是我特意去膳房寻来的。”木祁拉着他在石凳上坐下,将糕点推到他面前,“知晓你偏爱这份甜味。”
洛允卿拾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清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那股淡淡的桂香,与木祁身上萦绕的药香如出一辙。
“对了允卿。”木祁单手撑着下巴,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眼里满是憧憬,“昨日我在古籍阁翻到了旧时卷宗,上面记载卜算与冥医两脉本源相通,昔日也曾并肩而立,共守龙脉山河。”
洛允卿捏着糕点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我记得你昨日与我说过此事。”
“那等大典尘埃落定之后,我们便一同去面见各位长老好不好?”木祁往前微微倾身,眼里盛满了期许,“前生夙愿今生偿,我总想化解两脉千年积怨,让往日的隔阂与猜忌尽数消散。”
“我盼着有朝一日,两脉能握手言和,到那时,我们便不必再受制于世俗规矩,不必畏惧旁人非议,便能岁岁相守,朝夕不离。”
少年的话语真挚又热烈,藏着对未来最纯粹美好的期盼。
洛允卿望着他的眼眸,欲言又止。
他多想点头应允,多想陪他一同去解开千年恩怨,奔赴那安稳顺遂的来日。
可他做不到。
他早已是将死之人,根本等不到大典落幕的那一天。
纵使心知这份承诺终会成空,可面对少年毫无杂质的期盼,他终究不忍让他失望,只能轻声应下:“好,都依你。”
木祁瞬间笑弯了眉眼,宛若庭前盛放的海棠花般动人,他亲昵地挽住洛允卿的手臂,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我。”他欢喜地说着,絮絮叨叨规划着往后的日子,“等两脉和解,我们便去后山看十里桃花,去山脚下的市井赶集,看人间烟火,好不好?”
“好。”洛允卿抬起手,温柔地梳理着他柔软的发丝,语气温柔得近乎沉溺,“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陪你。”
只要还能陪在你身边一日,我便会用尽真心护你一日。
木祁靠在他肩头,贪婪地贪恋着这份安稳温暖,叽叽喳喳地诉说着心底所有的畅想。洛允卿安静聆听着,偶尔轻声应和,将所有的隐忍与痛楚都藏于眼底深处。
他只想好好留住眼下这份静好,多拥有片刻这样温馨的时光,便足矣。
片刻过后,木祁忽然敛了笑意,眉头轻轻蹙起,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心口,原本白皙的容颜悄然染上一抹苍白。
洛允卿的心瞬间猛地一紧,立刻扶住他的肩头,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又心口发悸了?”
“嗯。”木祁轻轻点头,声音微弱又茫然,“毫无征兆地心慌不止,总觉得心底空落落的,好似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离我远去。”
“就连体内的冥医血脉也躁动不安,灵气滞涩凝滞,这种感觉近些日子,已经越发频繁了。”
昨夜后山禁阵启动的那股逆天诡力,再次闯入洛允卿的脑海之中。
命格遭掩,必遭换命之刑,这念头让他心底骤然生寒。
他当即指尖凝诀,想要推演木祁的命格轨迹,可卦象依旧一片混沌迷蒙,似被一股无上伟力刻意遮掩封锁,任凭他卦术通天,也根本窥探不到分毫真相。
越是这般毫无头绪,他心底的不安便愈发汹涌。
宗门莫名的戒备封锁,长老们欲盖弥彰的隐瞒,木祁日复一日的心悸不适,还有那股搅动天命的禁忌之力……
所有蛛丝马迹交织缠绕,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而网心的症结,全部都指向了木祁。
“允卿,你不必太过忧心。”木祁看着他紧绷到极致的面容,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柔声安抚,“想来只是近日沉迷古籍劳心费神,歇息几日便会无碍了。”
“切莫事事都独自压在心底。”
“休要隐瞒于我。”洛允卿牢牢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探上他的脉搏仔细探查,脉象平稳无波,灵气流转亦毫无异常,可那份萦绕不散的不安,却始终无法平息。
“我没有骗你。”木祁抬眸望向他盛满担忧的眼眸,心头暖意涌动,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掌,强撑着扬起一抹明媚笑意,“你看,此刻已经好受许多了。”
“往后再有半分不适,必须第一时间告知于我。”洛允卿凝眸望着他,语气带着一丝认真的严肃,“绝不可独自强忍。”
“我记下了。”木祁乖巧地点头,微微倾身,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我什么都听你的,绝不对你隐瞒分毫。”
温热柔软的触感轻擦过脸颊,洛允卿身躯微僵,垂眸便对上少年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眸子干净纯粹,盛满了全然的依赖与倾心。
他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地抬手抚上他细腻的脸颊,指尖轻轻摩挲,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温柔与缱绻。
“木祁。”
他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嗓音低沉微哑,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我在。”木祁抬眸应声,目光温柔似水。
“往后无论遭遇何种变故,你都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洛允卿凝望着他,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平安无忧,岁岁长安。”
木祁听着这番话语,心底骤然涌上一阵莫名的酸涩,这话里暗藏的离别之意,让他莫名心慌。他立刻伸手紧紧抱住洛允卿,将脸庞埋进他温暖的怀中。
“我要的从来不是独自安好,”他闷闷的声音自怀中传出,带着一丝委屈,“我只想与你岁岁相守,不离不弃。”
“我们说好要一同奔赴来日,你万万不能丢下我一人。”
洛允卿伸出手臂,用力将怀中之人紧紧拥住,脸庞埋在他柔软的发间,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他的清浅药香。眼眶微微发热,无尽的酸涩与不舍快要将他吞噬。
傻阿祁。
我又何尝不想与你相守一生,共赴白头。
庭前海棠随风簌簌飘落,温柔地铺满两人肩头,时光在这一刻缓缓静止。
没有宗门暗流汹涌的阴谋,没有天命献祭的残酷宿命,只有两颗真心紧紧相依的温情脉脉。
良久之后,木祁才从他怀中抬起头,眼底微微泛红,却依旧扬起笑意开口:“莫要再说这些伤感话语了,你教教我下棋好不好?昨日刚习得围棋基础,正想让你指点一二。”
洛允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点头,取出石桌上摆放的棋盘与黑白棋子。
两人对坐于石桌两侧,木祁棋艺尚且生疏,落子毫无章法,全然凭着心意随性落子,却学得格外认真。每每遇到困惑之时,便会歪着脑袋轻声询问,眼里满是求知的光彩。
洛允卿极有耐心,常常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缓缓落下棋子,一举一动之间,皆是化不开的温柔宠溺。
暖阳倾泻而下,微风和煦轻柔,少年清脆的笑语回荡在庭院之中,勾勒出这世间最动人安稳的画卷。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名卜算弟子躬身立在篱笆之外,语气恭敬有礼。
“洛师兄,大长老有请,前往长老殿商议献祭大典后续事宜。”
洛允卿握着棋子的指尖骤然一顿,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冷意,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知晓了,我片刻便至。”
弟子应声颔首,随即转身悄然退去。
木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不由得轻轻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这些长老总是无端寻你,好不容易得半日清闲,却又被宗门俗事打扰。”
他满心都想与洛允卿安静相伴,却总被这些琐事一次次打断。
洛允卿看着他委屈巴巴的模样,心头一软,放下手中棋子,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
“我去去便回。”他柔声安抚道。
“那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一同用午膳。”木祁依依不舍地松开紧握着他的手,细细叮嘱着,“切莫与长老商谈过久,记得早些归来。”
“好。”
洛允卿应声俯身,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他光洁的额头之上,留下一个浅淡又珍重的吻。
“等我。”
木祁瞬间僵在原地,整张脸颊瞬息染上绯红,连耳尖都红得透彻,怔怔地坐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洛允卿望着他这副呆愣羞涩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转身迈步,朝着长老殿的方向缓缓走去。
直到那道清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木祁才猛然惊醒,抬手轻轻覆上被他亲吻过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迟迟不散。
心跳如擂鼓一般剧烈跳动,嘴角却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眼底盛满了甜甜的欢喜。
他单手托着腮帮,静静坐在石桌旁,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着额头,满心满眼,都只剩下方才那一抹温柔的触碰,再无其他。
而渐行远去的洛允卿,面上的温柔一点点缓缓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凝重与疑虑。
大长老一而再再而三地深夜召见,绝不会仅仅只是商议献祭大典这般简单。
一路步履匆匆,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这份预感强烈得让他心神不宁。
抵达长老殿门外,层层守卫森严依旧,冰冷的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
深吸一口气,洛允卿抬步踏入殿中。
殿内灯火昏黄摇曳,大长老与其余三位资历深厚的卜算长老端坐上位,神色深沉复杂,目光落在他身上。
洛允卿躬身行礼,身姿挺拔端正。
“弟子洛允卿,见过诸位长老。”
“无需多礼,坐下吧。”大长老缓缓开口,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洛允卿依言落座,抬眸直视着主位上的大长老,不再有丝毫迂回婉转,语气凝重而坚定。
“长老三番两次深夜召见弟子,想必是大典另有隐秘安排。”
“近日宗门异象频发,一股逆天禁忌之力久久不散,弟子心中不安万分。更令我忧心的是,木祁连日心悸难安,自身命格被一股神秘力量强行遮掩封锁。”
“还请长老如实相告,这一切,是否皆与宗门暗中谋划之事有关?”
他目光灼灼,紧紧盯着众人的神情,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神色波动。
大长老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转瞬便被刻意的镇定所掩盖,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允卿,你未免太过多虑。”
“你身为天命献祭之人,只需静心休养,十日之后安心完成使命,守护宗门万世安稳便足矣。其余旁枝末节,不必过多探查深究。”
这番说辞空洞又牵强,根本无法打消洛允卿心中半分疑虑。
“可弟子昨夜推演卦象,分明察觉到禁术流动的气息。”洛允卿不肯轻易退让,继续追问道。
“没有可是。”大长老陡然开口打断他的话语,威严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厉,“身为卜算一脉弟子,首要本分便是恪守门规,听从宗门号令。”
“莫要再执着于无谓的探寻,乱了自身心神,误了献祭大事。”
洛允卿静静凝望着他刻意回避的眼神,心中已然彻底明了。
他紧紧攥紧垂在身侧的指尖,躁动的卦气在体内疯狂翻涌,却被他强行死死压制。
此刻若是执意逼问,只会彻底打草惊蛇,让这群长老更加警惕防备。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暂时收敛锋芒,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平淡无波。
“弟子……谨记长老教诲。”
“若无他事,弟子先行告退。”
“去吧。”
走出密闭压抑的长老殿,外界刺眼的天光落在身上,却驱散不了洛允卿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换命禁忌秘术、被篡改的命格、被蒙在鼓里的木祁、刻意隐瞒的长老……无数线索在他脑海之中飞速串联。
一个恐怖的猜想,在他心底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