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被晨雾裹着,洛允卿与木祁一前一后,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悬浮在半空的夏禾,看着下方两道并肩的少年身影,南沐静静伫立,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住了他的指尖,掌心传来的暖意,抚平了他心底骤起的波澜。
“是他们……年少时的模样。”夏禾压低声音,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唏嘘。
南沐指尖收紧,眸光沉沉落在下方院落,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清晰:“千年前,我们也这般,并肩走过无数山路,一心只想着护两脉、守苍生。”
昨夜师门的施压还压在心头,可两人相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木祁偏头看了眼身旁清冷的少年,指尖悄悄用力,攥得更紧了些,桃花眼里藏着执拗的暖意。
“洛允卿,我们真要去那处院子?传讯里只说此处有两脉异动,可别是邪修设下的圈套。”
洛允卿垂眸看着交握的手,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指尖轻轻回握。
“我掐算过卦象,此处气息平和,虽藏着隐秘,却无凶煞,反倒有我两脉同源灵气,去了便知分晓。”
木祁撇撇嘴,却也没反驳,只是脚步加快了些,与他并肩而行。
“行吧,全听你的,谁让你是卜算门最会算的。不过要是真遇上危险,我冥医一脉的医术灵力,也能护着你。”
洛允卿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好。”
夏禾看着这一幕,魂体愈发滚烫,尘封千年的记忆碎片骤然浮现。
当年他与南沐,也曾这般无需多言便心意相通,一句承诺,便是毕生坚守。他转头看向南沐,眼眶微微发烫:“我们当年,也是如此信任彼此。”
南沐回眸看他,眼底盛满了千年不变的温柔与笃定,轻声道:“从来都是。”
简单一个字,却让木祁心头一暖,先前的委屈与不安,瞬间散了大半。
两人一路无话,却不再是此前的疏离沉默,反倒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没过多久,一座规整的青瓦院落出现在眼前,朱红大门崭新,院墙整齐,院内草木修剪得当,全然没有半分破败之相,反倒透着几分清雅。
木祁眼前一亮,松开洛允卿的手,快步上前。
“没想到这荒山野岭的,还有这么规整的院子,看着倒像是有人特意打理过。”
洛允卿紧随其后,指尖掐动卦诀,眉心泛起淡淡清光。
“院内灵气纯净,是卜算与冥医灵气交融之气,绝非寻常人家。”
他抬手推开院门,吱呀一声轻响,院内景象尽收眼底。
庭院宽敞,正中摆着石桌石凳,两侧种着翠竹,西侧是一间书房,东侧是两间厢房,处处透着简洁雅致,丝毫没有阴冷之感。
木祁走进院内,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墨香,舒服得眯起了眼。
“这味道,跟我们身上的灵气太像了,难不成这里以前住的也是我们两脉的人?”
洛允卿没有答话,目光扫过整个院落,最终落在西侧书房上,脚步径直走去。
“去那边看看。”
木祁立刻跟上,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算到什么了?别藏着掖着,赶紧跟我说说。”
洛允卿侧目看他,语气清淡。
“卦象显示,书房内有旧物,与两脉恩怨有关。”
两人走到书房门前,木祁伸手推门,房门应声而开,屋内陈设整齐,书架上摆满了古籍书卷,桌案上放着算盘、药杵,还有摊开的宣纸,笔墨都还新鲜,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木祁瞪大了眼睛,快步走到桌案前,看着上面的算盘与药杵,心头一惊。
“这算盘是卜算门弟子常用的样式,这药杵更是我们冥医一脉的制式,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洛允卿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排古籍,书页上沾染着淡淡的灰尘,却保存完好。
“此处应该是数百年前,我两脉弟子秘密落脚的地方,看这陈设,他们在此处待了不少时日。”
木祁跟着走到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古籍,封面上写着《两脉杂记》,字迹古朴。
“哎,你看这个,居然是记录两脉往事的书!”
洛允卿立刻转头,接过他手中的古籍,小心翼翼翻开。
书页泛黄,却字迹清晰,里面记录着卜算与冥医两脉创立以来的大小事宜,从最初的同心协力,到后来的渐生嫌隙,全都一一记载。
木祁凑在他身边,脑袋挨着他的肩头,一起看着书中内容,语气满是疑惑。
“你看这里,书上说千年前两脉本是同心,共同守护苍生,怎么突然就反目成仇了?这里写得含糊不清,只说两脉爆发大战,却没说缘由。”
夏禾悬在书房上空,看着那本古籍,魂骨都泛起酸涩。他看着自己当年亲手定下的两脉规矩,看着记载着昔日和睦的文字,再想到后世两脉势同水火的模样,心底满是心疼与愧疚:“是我没护好两脉,让后人受了千年委屈。”
“与你无关,是邪修太过阴狠,也是我们没能守住后世传承。”南沐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眼底却凝着千年未散的寒意,“这笔账,我们迟早会清算。”
洛允卿指尖划过书页,眉头紧紧蹙起,周身气息渐渐凝重。
“不对劲,这段历史被刻意删减了,前后记载衔接不上,分明是有人故意隐瞒了真相。”
他说着,将《两脉杂记》放在一旁,又抽出另一本更厚重的古籍,封面上刻着两个古朴大字——《源记》。
“这本是……”木祁看着封面,心头一动。
洛允卿没有说话,缓缓翻开书页,当看到开篇内容时,浑身猛地一震。
木祁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追问:“怎么了?上面写了什么?”
洛允卿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记录两脉创始人的古籍,卜算一脉创始人方允霁,冥医一脉创始人夏殷识。”
听到这两个名字,夏禾瞬间僵住,南沐揽着他的手臂也骤然收紧,两道魂体在半空微微发光,那是属于本尊魂魄的共鸣。
夏禾望着书页上自己与南沐的名字,眼底泛起泪光,千年前的誓言再次响彻耳畔,原来兜兜转转,他们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亲眼看着后世弟子,一步步揭开他们亲手埋下的真相。
南沐垂眸看着他,眼底是跨越千年的深情与坚守,轻声道:“阿霁,我们的故事,他们终究知道了。”
木祁浑身一僵,连忙凑近细看,眼中满是震惊。
“原来我们两脉创始人叫这个名字!师门长辈只提过两位先祖创立两脉,却从未详细说过他们的往事!”
书页上,清晰记载着方允霁与夏殷识的过往。
千年前,世间乱象丛生,邪祟横行,苍生受苦,方允霁精通卜算推演,能窥天机、定祸福,夏殷识擅长冥医之术,能救死生、化戾气,两人相识于乱世,一见如故,心意相通。
他们一个窥测天机,规避灾祸,一个救死扶伤,安抚苍生,携手并肩,平定乱世,后来为了更好守护世间,分别创立卜算一脉与冥医一脉,约定两脉同源,永世同心,共护天下。
夏禾闭上眼,泪水从魂体中滑落,那些并肩作战、立誓相守的岁月,那些心怀苍生、不问归途的时光,尽数涌上心头。他能清晰感受到,南沐落在他肩头的力道,始终带着不曾改变的珍视。
木祁看着这些文字,拳头渐渐攥紧,语气满是不解。
“两位先祖明明是挚友,两脉本是同源共生,怎么会走到如今不死不休的地步?”
洛允卿没有答话,继续往下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书中记载,两脉和睦相处数百年,弟子同心,互为依仗,可突然有一日,两脉同时收到密报,卜算一脉说冥医一脉私通邪修,妄图抢夺两脉传承至宝,冥医一脉说卜算一脉滥算天机,陷害同门,想要独霸天下。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加上有心人从中挑拨,矛盾愈演愈烈,最终爆发大战,两脉弟子死伤无数,从此结下千年血仇,势同水火。
“这根本就是阴谋!”木祁猛地出声,语气激动,“明明是有人故意伪造证据,挑拨离间,我们两脉就这么被人算计了!”
洛允卿合上古籍,眼底寒光乍现,周身卜算灵气微微涌动。
“没错,所有的矛盾都太刻意,所有的证据都来得蹊跷,千年前的那场反目,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两脉的阴谋。”
“那幕后之人是谁?”木祁抬头看向他,眼神急切,“古籍上有没有写?是不是就是如今作祟的邪修?”
洛允卿摇摇头,指尖再次掐动卦诀,却眉头紧锁。
“古籍上没有记载幕后之人身份,这段关键内容,被人彻底销毁了,我试图推演,却发现天机被蒙蔽,根本查不出丝毫线索。”
他顿了顿,看向木祁,语气凝重。
“但能有这般手段,蒙蔽天机,挑拨两脉千年,除了邪修组织,再无他人。”
木祁恍然大悟,心头怒火翻涌。
“这么说,我们两脉恨了彼此千年,厮杀了千年,全都是被邪修耍得团团转?那些死去的同门,那些血海深仇,全都是一场骗局?”
想到自己从小被师门灌输的仇恨,想到两脉千年的互相残杀,想到无数弟子白白丧命,木祁就觉得心口发闷,又气又恨。
洛允卿看着他激动的模样,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语气沉稳。
“冷静点,如今我们找到了真相,就不能再让先祖的心血白费,不能再让更多弟子白白牺牲。”
“我冷静不了!”木祁甩开他的手,在原地踱步,眼里满是怒火,“我们居然恨错了人,跟自己的同源一脉打了千年,想想都觉得可笑!那些死去的先辈,该有多冤!”
洛允卿没有生气,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发泄完情绪,才缓缓开口。
“恨错了,便纠正,冤屈了,便昭雪。木祁,我们既然发现了真相,就必须阻止这一切。”
木祁停下脚步,看向洛允卿,眼底的怒火渐渐化作坚定。
“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要把真相带回师门,让所有弟子都知道,我们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彼此,而是那些藏在暗处的邪修!”
洛允卿点头,眼底同样满是决绝。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千年恩怨根深蒂固,师门长辈未必会信我们,我们必须找到更多证据。”
他说着,再次翻开《源记》,仔细查看每一页,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木祁也立刻静下心,在书架上翻找起来,嘴里不停念叨。
“我就不信找不到别的线索,这里既然是两脉先辈的落脚地,肯定还有别的记载!”
两人分头行动,在满室古籍中仔细翻查,不多时,木祁在书架最底层,找到一本用锦缎包裹的小册子,小心翼翼打开,里面的字迹与《源记》如出一辙。
“洛允卿,快过来!这里还有一本!”
洛允卿立刻放下手中古籍,快步走到他身边,接过小册子。
翻开一看,两人皆是浑身一震。
“传承信物?”木祁眼睛一亮,“是不是就是古籍里说的,两脉同源玉佩?”
洛允卿眸光微动,指尖点在手记上。
“没错,就是同源玉佩。手记里说,玉佩一分为二,刻着卦象与药纹,是两位先祖亲手打造,寓意两脉同心,玉佩合一,便能开启先祖留下的真相秘地。”
“那我们赶紧找玉佩!”木祁立刻起身,四处张望,“这院子里肯定藏着玉佩的线索!”
洛允卿拉住他,示意他稍安勿躁。
“别急,手记里说,线索就藏在这座院子里,与两位先祖的灵气相关。”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指尖轻抚石面,卜算灵气缓缓注入。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木祁。
“注入你的冥医灵气。”
木祁立刻会意,抬手将自身温润的冥医灵气注入石桌。
两道同源灵气缓缓交融,瞬间,石桌桌面缓缓裂开,露出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的形状,恰好是半块卦象、半块药纹的模样。
“这就是放同源玉佩的地方!”木祁惊喜出声,“可惜我们没有玉佩,不然就能直接拿到先祖留下的真相了。”
洛允卿看着凹槽,眼底满是坚定。
“迟早我们会找到玉佩的。眼下,我们已经拿到了最关键的证据,这些古籍、手记,足以证明两脉千年恩怨,全是邪修的阴谋。”
木祁拿起桌上的手记与古籍。
“有了这些,看师门长辈还有什么话说!等我们回去,就把这些公之于众,让两脉弟子都别再自相残杀了!”
洛允卿看着他满怀希望的模样,心头却微微一沉,语气凝重。
“没那么容易,木祁,师门长辈被千年仇恨蒙蔽,又有邪修暗中作祟,他们未必会相信我们,甚至可能会说我们忤逆门规,被冥医一脉蛊惑。”
木祁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梗着脖子说道:“那又如何?我们说的是真相,拿出的是证据,他们就算不信,也不能无视这些古籍!”
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洛允卿的手,眼神执拗而坚定。
“不管怎么样,我都跟你一起。大不了,我们就带着证据,当面揭穿邪修的把戏,让所有人都看清真相!”
洛允卿看着他,清冷的眸底满是动容,反手握紧他的手。
“好,我们一起。无论前路有多难,我都陪你。”
两人相视一眼。
带着这些证据回到师门,等待他们的,未必是认可与理解,反而可能是更严厉的责罚,是师门的步步紧逼。
可他们别无选择。
夏禾与南沐悬浮在半空,静静看着这一切。
木祁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看向洛允卿,扬起一抹桀骜的笑容。
“走,我们带着这些证据,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好好梳理一番,想想该怎么跟师门交代。”
洛允卿点头,帮他整理好怀中的古籍,细心叮嘱。
“这些古籍手记至关重要,务必妥善保管,不可有半点闪失。”
“放心!”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清雅的院落。
推开院门,晨雾已然散去,阳光洒满山路。
木祁紧紧牵着洛允卿的手。
洛允卿侧头看他,阳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泛起温柔的光晕。
夏禾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南沐,眉眼间尽是释然:“千年执念,终有归期。”
南沐俯身,在他眉心轻轻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