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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白幡 第2章 卜算人至

作者:青灯色阑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21 12:45:03 来源:文学城

民国二十六年,秋。

皖南山坳里的青溪镇,被连绵冷雨泡了整整一个多月,天候阴沉得像块拧不干的湿抹布,半分日光都不肯漏下来。

外头炮火连天,千里焦土,乱世的风雨终究灌进了这闭塞山坳,把原本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搅得死气沉沉。

原本稳固的阴阳结界,早被沙场千万亡魂的怨气冲得支离破碎,阳间百姓的哀嚎、战死将士的孤魂、无处宣泄的杀伐戾气,顺着界缝一股脑涌入人间。自此魑魅夜行,阴阳颠倒,活人夜夜不得安寝,死人魂魄不得安宁,连山间的鸟兽都绝迹大半,只剩漫天冷雨,浇得人心头发寒。

青溪镇本是山民避祸的好去处,地势聚阴,往日里有结界护着倒也安稳,如今倒好,直接成了阴煞滋生的绝佳温床,半点活路气都透着诡异。

镇子口那棵百年老榕树,往日里一到晴日,便挤满晒太阳唠嗑的老人、追跑嬉闹的孩童,热闹得能掀翻树梢。如今树下落满湿冷的枯叶,连只敢淋雨的麻雀都不肯落脚,空荡荡的透着说不出的瘆人。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黑发亮,映着灰蒙蒙的天,家家户户白日里就门窗紧闭,窗缝里偶尔探出一双眼睛,满是惶恐不安,扫过街道又飞快缩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短短半个月,好好的青溪镇,彻底乱成了一锅粥,而乱的开端,是一桩接一桩的离奇命案。

第一桩事,发生在东头卖豆腐的老周身上。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老周媳妇揉着眼睛推开卧房房门,眼前的景象吓得她当场腿一软,直挺挺瘫在地上,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卧房地面淌着发黑的血迹,腥味混着雨水湿气扑面而来,老周直挺挺躺在床上,七窍往外渗着黑红粘稠的血渍,双眼瞪得滚圆,眼白布满血丝,像是死前撞见了什么天理难容的恐怖东西,定格了最后一抹惊惧。身子摸着还带着余温,可魂魄早已离体,连半丝残魂碎片都没剩下,干净得诡异。

缓了许久,凄厉的哭声才炸开在巷子里。

“造孽啊!天要亡我们啊!”

周家婆娘披头散发坐在门槛上,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脸上混着泪水、泥水,哭得撕心裂肺,几度晕厥:“昨晚好好的,他说去后院收晾着的衣服,一去就没回来!我等了半宿没敢睡,推门一看……就成了这样!门窗都从里面锁死了,什么东西能悄无声息进来害他啊——!”

街坊邻居闻声赶来,却没人敢往前凑一步,全都缩在巷子口,脸色惨白如纸,交头接耳时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脏东西,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隔壁张婶攥着衣角,手指死死抠进布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婶子,你先别哭……这死状,太邪门了,七窍流血,魂都没了,这哪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啊!”

“不是人,还能是鬼不成?”旁边年轻汉子咽了口唾沫,腿肚子不停打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昨晚起夜,明明听见东头有女人哭,声音尖细刺耳,细听又不像人哭,哑哑的,像……像纸扎人哭丧!当时我吓得蒙头就睡,还以为是听错了,现在想来,太瘆人了!”

“别胡说!闭嘴!小心被缠上!”旁边年长的阿公立刻厉声打断,脸色铁青得吓人,眼神慌乱扫过四周,“忘了?三天前西头的李家小子,也是这么没的!一模一样的死状!”

一提李家小子,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炸开,又立刻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恐惧像藤蔓,瞬间缠紧了每个人的喉咙。

第二桩事,正是三天前,西头十八岁的李家小子。

那孩子半夜起来出门解手,一去就没了踪影,家人打着灯笼找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才在镇口老榕树根须底下,找到了他的尸体。同样的七窍流血,面色灰败铁青,周身没有半分外伤,魂魄空空如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躯壳里抽走,半点不剩。

两桩命案,一模一样的死状,一模一样的毫无头绪,别说凶手,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镇上的人心里,都悄悄冒出来两个字——撞邪。

镇上的保长带着两个团丁,扛着枪慌慌张张赶来,枪杆子握得死死的,手心全是汗,脸色比床上的老周好不了多少。

“哭什么哭!嚎什么嚎!”保长强装镇定,厉声呵斥着周家婆娘,可声音控制不住地打颤,底气全无,“人没了就没了,乱世年月,枪炮无眼,谁还没个意外……都散了都散了,围在这里惹人心慌,像什么话!”

“意外?”人群里,一个老汉颤巍巍走出,胡子上挂着冰冷的雨珠,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恐惧,声音都在抖,“保长,这都第二条人命了!都是半夜没的,都是七窍流血,魂都没了!门窗紧锁,财物分毫未动,这能叫意外?这是……这是撞邪了啊!是山里的脏东西,出来索命了!”

“休要在此妖言惑众!”保长立刻厉声打断,目光躲闪,压根不敢往屋里看一眼,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绝不是意外,却只能硬着头皮强撑,“如今外头打仗,人心惶惶,说不定是山匪溜进来害命!都回家关紧门窗,夜里不许出门!再敢胡言乱语,扰乱民心,直接抓起来!”

这话,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山匪害命,向来是抢钱抢粮,翻箱倒柜,哪有只抽人魂魄,半分财物不动,连一丝挣扎痕迹都不留的?

人群慢慢散了,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却死死缠上了每一个人,越勒越紧,压得人喘不过气。

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打在门窗上,哒哒作响,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门外轻轻敲打,敲得人心惊肉跳,坐立难安。

众人心里都在祈祷,这事能就此打住,可老天偏不遂人愿。

没过半日,第三桩离奇命案,又来了。

镇上杂货铺的账房先生,午后还坐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拨着算盘,跟掌柜的对着这个月的进项,还笑着说等雨停了,要去山里采蘑菇。结果傍晚时分,掌柜的转身拿了包茶叶的功夫,再回头,就看见账房先生直挺挺倒在柜台后,一动不动。

跑过去一探,气息全无,七窍依旧是那标志性的黑红血迹,模样骇人。

杂货铺掌柜瘫坐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手脚并用爬到门口,对着街上哭喊:“刚才还好好的!还跟我对账呢,转头就倒下去了!我喊破了嗓子都喊不醒……保长,你快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一次,连强装镇定的保长,都彻底慌了神,腿一软,差点坐在泥水里,脸色惨白如纸。

短短三天,三条人命,接连出事。

死者互不相识,无冤无仇,无贫富贵贱之分,唯一的共同点,都是在黄昏至夜半时分出事,都是魂魄被抽走,七窍流血,周身无半点外伤。

青溪镇,彻底炸了。

黄昏刚至,天边还没完全黑透,家家户户就迫不及待紧闭门窗,吹灯拔蜡,连一盏油灯都不敢点。整条镇子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死寂,只有冰冷的雨声,和偶尔从屋里传出的压抑哭声,在冷风中飘来荡去,诡异又凄凉。

往日里热闹的街巷,此刻如同鬼城,半个人影都没有。

保长连夜把镇上几位有头有脸的乡绅、长辈,全都请到了镇公所,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油灯,灯火摇曳,人影憧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镇公所的木门,被狂风撞得哐哐作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徘徊,不肯离去,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背直冒凉气。

屋里,王举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节都泛白了。他是青溪镇最有威望的乡绅,家里良田千亩,商铺好几间,往日里出门都是前呼后拥,气派十足,此刻却半点架子都没有,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惶恐,坐立难安。

“都说说吧,”王举人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扫过屋里众人,“这才短短几天,三条人命没了,死状一模一样,再这么下去,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家。保长说山匪,你们,信吗?”

屋里一片死寂,没人应声,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脸色惨白,不约而同地摇着头。

半晌,开酒馆的赵掌柜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发颤:“王举人,不是我们不信保长,是这死状太邪门了。我活了五十多年,走南闯北,见过土匪杀人,见过疫病死人,从没见过这种死法——浑身没伤,魂都没了,钱财分毫不少,这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绝对不是!”

“依我看,就是阴煞作祟。”角落里,懂点风水皮毛的老秀才,捧着茶杯,手指不停发抖,眉头拧成一团,低声开口,“外头打仗,死的人太多太多,战乱怨气把阴阳结界都冲碎了,阴物顺着裂缝跑出来,专吃活人魂魄。青溪镇地势低洼,本来就聚阴,如今……是彻底成了阴煞的窝,躲不掉了!”

这话一出,满屋人瞬间脊背发凉,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油灯的火光,都似是暗了几分。

“那、那怎么办?”一个胖乡绅吓得浑身肥肉都在抖,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声音都变了调,“请道士!请和尚!赶紧来做法事!不管花多少钱,倾家荡产都要把这东西赶出去!再这么下去,我们都活不成,全镇都要完蛋!”

“请了!早就派人去请了!”保长苦着脸,一个劲摇头,满脸绝望,“前儿我就派亲信,去县城请最有名的玄清道长,可人家一听青溪镇的情况,车都不肯下,直接掉头就走,说这儿煞气太重,怨气缠心,他们道行太浅,压不住,给多少钱都不来!”

“和尚也一样!”旁边的乡绅连忙补充,急得直跺脚,“山外的寺庙都在躲战乱,和尚自己都顾不上,到处逃难,谁肯来这鬼地方送死!来了也是白白送命,半点用没有!”

屋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只有油灯噼啪作响,映得一张张脸忽明忽暗,诡异又恐怖。

油灯猛地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火星四溅,吓得几个人浑身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屋里气氛,已然绝望到了极点。

“要不……”王举人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犹豫,眼神飘忽,悄悄看向镇东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要不,去镇东头,请那位?”

“镇东头?”

“回春堂的南大夫?!”

一提这个名字,屋里众人脸色更是白了几分,像是提起什么极为忌讳的存在,纷纷往后缩了缩,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

开药铺的陈掌柜脸色煞白,连忙开口阻拦:“使不得!使不得啊王举人!那位我们可请不动,也不敢请!他那回春堂,怪得离谱,从不昼间开门,只在黄昏落雨时迎客,鸡叫之前必定关门,去求医的哪是活人,全是鬼影绰绰!他是能医鬼,不能医人!我们活人去了,怕是没病都惹一身阴气,到时候更麻烦,引火烧身啊!”

“是啊是啊!”老秀才也点头附和,满脸忌惮,心有余悸,“那位南公子,医术是神,寻常怪病一剂药就好,可他医的不是阳间人,是阴魂!是孤魂野鬼!我们去求他,不是自寻死路吗?万一惹上不干净的东西,这辈子都甩不掉,死了都不得安宁!”

说来也怪,这南大夫半年前来到青溪镇,开了回春堂,从不与活人打交道,衣着讲究,气质温润,偏偏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白天闭门不出,夜里只接阴客,成了镇上最大的忌讳,人人避之不及,连路过都要绕着走,半分不敢招惹。

“那总不能坐着等死!”王举人猛地一拍桌子,吼声压着心底的恐惧,眼眶都红了,破釜沉舟,“道士不来,和尚不来,大夫不敢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全镇的人,一个个被抽走魂魄,七窍流血死在家里吗?!我们死了不要紧,家里的妻儿老小怎么办?那些孩子,还那么小!”

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屋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绝望笼罩着每一个人。

屋外的雨更大了,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女人在哭,又像是万千亡魂在耳边低语,声声入耳,听得人毛骨悚然,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镇公所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团丁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浑身湿透,水珠子顺着头发、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滩水迹。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进门就瘫在了地上,站都站不起来,牙齿不停打颤。

“不、不好了!”

“又、又死人了!”

屋里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椅子翻倒一片,发出刺耳的声响,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谁、谁死了?”王举人声音发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身子晃了晃。

“是、是西街的张货郎!”团丁吓得语无伦次,话都说不连贯,“刚才我按您的吩咐巡逻,看见他家门虚掩着,喊了几声没人应,我壮着胆子进去一看……七窍流血,跟前面几个一模一样!魂魄、魂魄也没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第四桩!

一天之内,连没四人!

屋里所有人面如死灰,双腿发软,一个个扶着桌子,差点瘫倒在地。一股刺骨的寒意,席卷了整个屋子,比屋外的秋雨还要冷上十倍,彻底冻僵了所有人的希望。

“完了……青溪镇完了……”杂货铺掌柜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彻底绝望,“这是阴煞在吃人啊,夜夜出来抓人,不分好坏,不分贫富,照这个速度,不用几天,全镇都要死光!”

“这可怎么办啊!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这种报应!”

“早知道这样,我宁愿逃去外面躲枪炮,也不待在这鬼地方!”

众人哭声、喊声混作一团,彻底乱了套。

王举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他看着满屋惊慌失措、哭丧着脸的人,又听着屋外越来越诡异的风雨声,心一横,咬牙做出了决定。

“备车!”

“去镇东回春堂!立刻!马上!”

“王举人!不可啊!万万不可!”众人连忙围上来阻拦,一个个急得直跺脚,脸色煞白,“那位真的碰不得!会惹祸上身的!”

“不可还有什么办法!”王举人红着眼,吼声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等死吗?!眼睁睁看着家人被索命吗?!那位就算医鬼,也是懂阴阳、通邪事的,是我们唯一的活路!就算惹阴气,就算折寿,也比被阴煞抽走魂魄,连轮回都入不了强!都别拦着我,出了事我一人担着!”

没人再说话了。

是啊,比起半夜莫名其妙魂飞魄散,死得不明不白,去求一位能渡鬼的医者,已经是唯一的活路,哪怕前路凶险,也只能试一试。

风雨之中,马车碾过湿滑的青石板,咕噜咕噜,朝着镇东而去,车轮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打破了镇子的寂静。

而此刻,慌乱的众人,谁也没有察觉,青溪镇的风水格局,早已被一股暗中涌动的恶意,彻底搅乱。

镇口的老榕树,粗壮的根须下,埋着一缕缕残破的魂魄,在雨中发出细不可闻的哀嚎,怨气一点点渗入地下;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萦绕着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黑气,顺着门窗缝隙,悄无声息往屋里钻,一点点吞噬活人的阳气;阴阳结界的裂缝,在青溪镇正中央,缓缓撕开了一个小口,源源不断的阴煞,正从缝隙里涌出,疯狂肆虐,却又精准地汇聚在一处,像是被人刻意引导。

更诡异的是,那些死者死去的时辰、方位,恰好对应着养煞局的阵眼,分毫不差。

这根本不是天灾,不是乱世余祸。

这是一场,有人精心布置、暗中操控,以全镇活人魂魄为引的——养煞之局。

而此时的镇东回春堂,昏黄的烛火透着窗棂,屋内没有半分药香,反倒飘着淡淡的安神香。

一身素衣的南沐,指尖轻转着一枚温润的药玉,望着窗外的冷雨,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阵局动得越来越快了,看来,等不到夜深,就有客人上门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了马车停下的声响,夹杂着王举人忐忑又急促的叩门声。

只是天依旧沉得像浸了墨的棉絮,压在青灰色的屋瓦之上,压得整条镇子喘不过气。镇街上依旧空空荡荡,偶有一两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也都是裹紧了衣裳,低头疾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仿佛一抬头,就会撞见那些藏在雾色里的脏东西。

自四桩离奇命案之后,青溪镇已经彻底成了一座被恐惧啃噬的死镇。

而镇口的“悦来客栈”,是整条街上唯一还勉强撑着营业的地方。

不是生意好,是实在走不了——掌柜的一家老小都在镇上,车马被保长征调,外头战火连天,无路可逃,只能硬着头皮开门,守着这一方随时可能被阴煞吞掉的小破客栈,苟延残喘。

此刻,客栈大堂里冷冷清清,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悬在房梁,照得满屋子雾气沉沉。

柜台后的掌柜姓钱,五十多岁,面色灰败,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一看就是多日未曾安睡。他手里攥着一杆烟枪,却半点抽的心思都没有,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店门,耳朵竖着,听着外头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一哆嗦。

旁边伺候茶水的伙计叫二柱,年纪不大,脸色更是惨白如纸,靠在墙角,双腿都在打颤。

“钱叔……你说、你说那东西今晚还会不会来?”二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昨天一晚上死了四个,再这么下去,咱们迟早也跟他们一样,七窍流血,魂都没了……”

钱掌柜手一抖,烟枪差点掉在地上。

“闭嘴!”他厉声呵斥,可声音自己都在打颤,“少胡说八道!越说越招东西!咱们夜里把门拴死,灯灭了,谁喊都不开,应该能躲过去……”

“躲?怎么躲啊!”二柱快要哭出来,“周家门窗锁得死死的,不一样被破了?李家小子就在门口解个手,人就没了!那东西是穿墙进来的,锁门有什么用啊!”

这话戳中了钱掌柜最恐惧的地方,他脸色瞬间又青了几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两人吓得魂不附体之际,客栈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吱呀——”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钱掌柜和二柱吓得同时蹦了起来,往后缩去,死死盯着门口,以为是阴煞找上门,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门外走进来的,却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

来人一身青色水纹长衫,料子挺括,被雨水润得微沉,身姿挺拔如松。他手里握着一把收拢的白伞,伞沿滴着水珠,步履沉稳,周身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带着一股与这阴晦小镇格格不入的清冷气场。

男人眉眼冷峭,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一双眸子深如寒潭,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洞穿阴阳。他没有看吓成一团的掌柜伙计,只是淡淡抬眼,自上而下,将整间客栈、乃至整条街口的风水走势,尽收眼底。

他便是夏禾。

卜算门唯一传人,身负断生死、窥天机的古卦之术,自师门惨变之后,便一路追查当年遗失的师门遗物,辗转数省,最终循着一丝残碎的卦象,踏入了这座被阴煞笼罩的青溪镇。

钱掌柜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进来的是个活人,不是阴魂,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连忙扶着柜台稳住身形。

“客、客官……”钱掌柜声音发颤,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您是打哪儿来啊?这青溪镇如今可不太平,您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过来……”

夏禾收回目光,落在钱掌柜脸上,只一眼,便看清了他印堂发黑、阳气虚浮、魂光飘摇,已是被阴煞缠上的征兆。

他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声音清冷却干净,像雨打青石:“路过,落脚一晚。开间上房。”

“哎、哎好!”钱掌柜连忙点头,不敢多问,伸手就要去拿柜上的房牌,可手却抖得拿不住,“客官您稍等……我、我给您拿最好的上房,干净、安静……”

“不必。”夏禾淡淡打断,目光依旧落在客栈梁柱与门窗交汇处,那里黑气缠绕,丝丝缕缕,正顺着榫卯缝隙往里钻,“随便一间即可。我问你,这镇上,最近死了多少人?”

一句话,直戳要害。

钱掌柜拿房牌的动作猛地僵住,二柱更是吓得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客、客官……您、您都听说了?”钱掌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左右看了看,确认门外没人,才压低声音,战战兢兢开口,“这、这事可不敢大声说……怕被、怕被那些东西听见……”

夏禾将白伞靠在柜台边,指尖轻轻敲击着台面,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我从镇口进来,一路观风水地势。”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青溪镇地处坳底,四面环山,本是聚气养灵之地,可如今,地气倒转,阴煞冲门,镇中阳气被吸食殆尽,死气冲天,分明是有凶煞作祟,专吞活人魂魄。”

这话一出,钱掌柜和二柱彻底惊呆了。

他们不懂风水,不懂阴阳,可夏禾一进门,没问半句,就把镇上的诡异之处说得一清二楚,甚至连阴煞吞魂都点破了。

这哪里是普通的过路客,这分明是懂道行的人!

钱掌柜双腿一软,当场就想跪下。

“仙、仙长!”他一把抓住夏禾的衣袖,眼泪鼻涕都快下来了,“您、您是高人!您一定是高人!求您救救我们!救救青溪镇吧!”

二柱也跟着扑过来,噗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仙长救命!我们不想死!不想七窍流血被抽走魂魄啊!”

夏禾不动声色抽回衣袖,神色冷然,没有半分动容。

“我不是来救人的。”他语气淡漠,毫不避讳,“我来青溪镇,是为寻一件遗失的旧物。只是没想到,这地方的阴阳乱成这样。”

他追查的师门遗物,是一枚刻着卜算门古篆的三爻铜铃,当年师门灭门之夜被人夺走,数月前,他循着一丝灵力残响,追踪到皖南一带,最终锁定在了这座闭塞的青溪镇。

只是他没料到,镇子还没进,就先撞上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养煞之局。

钱掌柜一愣,脸上的希冀瞬间凉了半截,却还是不死心:“仙长,不管您是来寻什么,您既然有本事,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全镇的人都死光啊!这半个月,已经没了七个了!不是四个,是七个!前面还有三个没敢往外声张的!”

夏禾眉峰微不可查一蹙。

七个?

比他从风水气场上判断的,还要多两人。

“详细说。”他语气沉了几分,“从第一个死人开始,一件不落,全部告诉我。”

钱掌柜见他松口,连忙抹了把脸,不敢有丝毫隐瞒,哆哆嗦嗦,把镇上发生的所有怪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最早是半个月前,镇北的樵夫,上山砍柴,夜里没回来,第二天在山脚下找到的,七窍流血,魂没了。”

“然后是镇西的寡妇,夜里关门睡觉,第二天就死在了床上,跟樵夫一模一样!”

“接下来是老秀才的小孙子,才十二岁,夜里喊着要喝水,一转身就没了气!”

“这还不算最吓人的,吓人的是这几天,一天死一个,昨天一下子死了四个!东头老周、西头李家小子、杂货铺账房、西街张货郎……全是魂魄离体,没有半点伤口!”

钱掌柜越说越怕,声音都在发飘:“保长请过道士,道士不敢来;请过和尚,和尚跑了;大家想去求镇东回春堂的南大夫,可那位只医鬼,不医人,没人敢真的上门……”

“回春堂?”夏禾捕捉到这个名字,眸底微光一闪,“什么地方?”

“是、是一间医馆!”旁边跪着的二柱连忙插嘴,脸色发白,“仙长您可千万别去那地方!邪门得很!馆主姓南,叫南沐,年纪轻轻,长得跟画里人似的,可那医馆从来白天不开门,只在黄昏落雨的时候迎客,鸡叫前必定关门!”

“去求医的根本不是活人!全是鬼影!”二柱吓得声音都变尖了,“镇上好多人起夜路过,都看见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的影子飘在门口敲门!里面只有碾药、把脉的声音,半点人声都没有!都说那位南大夫,是冥医,是跟阴曹地府打交道的!”

“冥医一脉……”夏禾低声重复一句,指尖敲击柜台的动作顿住。

卜算与冥医,本是世间守阴阳的两脉,一断命,一渡魂,自古少有往来,却也彼此知晓。

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的小镇里,还能遇上冥医传人。

“他既懂渡魂,为何不救镇上之人?”夏禾淡淡问道。

“不是不救,是不能!”钱掌柜连忙摇头,“那位南大夫只医鬼,不医人,活人去了,他一概不见!而且大家都说,他要是出手救活人,就会破了他医馆的规矩,惹来更大的麻烦!”

夏禾眸色微沉,没有再问南沐的事,而是话锋一转,问向最关键的一点:“镇上死人之前,可发生过别的怪事?比如红白喜事、迁坟、动土、或是有人从外面带回什么奇怪的东西?”

养煞之局,绝不会凭空出现。

必定有人为引,有物为基,有阵为眼。

钱掌柜和二柱对视一眼,绞尽脑汁回想,半晌,钱掌柜猛地一拍大腿。

“有!有一件事!”他眼睛瞪圆,压低声音,“是王举人!王举人家里!半个月前,他要给他那早夭的小儿子办阴婚!说是要娶一个横死的年轻姑娘配亲!当时好多人都劝,说阴婚不能乱办,容易招煞,可王举人不听,非要办!”

“阴婚?”夏禾眸色骤然一冷。

横死女尸配早夭男童,乃是阴阳大忌,最易引动红白撞煞,滋生极凶厉鬼。

“人娶了吗?”夏禾声音冷了几分。

“没、没敢真的拜堂!”钱掌柜连忙摇头,“就在要迎亲的前一天夜里,那具女尸自己从棺材里坐起来了!吓得喜娘当场疯了!后来王举人害怕,就把那女尸停在了偏院,红绸白幡都没敢撤,从那以后,镇上就开始死人了!”

夏禾指尖猛地一收。

女尸起棺,红白撞煞,阴煞锁魂,以人为食。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横死作祟,而是有人借着王举人办阴婚的机会,暗中布下养煞大阵,以横死女尸为阵眼,以活人为祭品,一点点吸食魂魄,滋养凶煞。

而他追查的师门三爻铜铃,灵力波动,恰好与这阴煞阵的气息,隐隐相连。

当年灭他师门、夺走铜铃的人,手法之一,便是借阴婚养煞,以怨气催动邪术。

“王举人现在在哪?”夏禾站起身,青色长衫扫过地面,气场冷冽逼人。

“在、在镇公所!”钱掌柜连忙回答,“刚才还带着乡绅们开会,说要去回春堂请南大夫,现在应该还没走!”

夏禾不再多言,拿起柜边的伞,转身便要往外走。

“仙长!您、您要去哪?”钱掌柜连忙追上去,惶恐不安,“外面天快黑了,阴煞要出来了,您不能出去啊!”

“王家。”夏禾头也不回,声音清冷,“找那具,办阴婚的女尸。”

“使不得啊仙长!”二柱吓得哭喊,“那女尸邪门得很!碰过的人都死了!您去了会被缠上的!”

夏禾脚步未停,已经推开客栈木门。

屋外,歇了片刻的秋雨,再次淅淅沥沥落下。

他站在门口,抬眼望向青溪镇深处,目光穿透雨雾,落在王家大宅的方向。

那里黑气冲天,红绸与白幡的阴邪之气交织缠绕,直冲云霄,正是整座镇子阴煞最盛之处。

阵眼,就在王家。

而布下这阵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他苦寻数月的灭门仇人。

“阴婚养煞,抽魂炼煞……”夏禾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当年的手法,倒是一点没变。”

他撑伞走入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青灰色的雨雾之中。

客栈内,钱掌柜和二柱瘫在地上,望着紧闭的木门,久久回不过神。

“钱叔……这位仙长,真的能救我们吗?”二柱声音颤抖。

钱掌柜望着门外沉沉的雨雾,喃喃自语:“不知道……可他是咱们青溪镇,唯一的希望了。”

雨,越下越大。

阴气,越来越浓。

镇公所内,王举人刚下定决心要去回春堂,马车还没驶出街口。

镇东回春堂内,碾药声轻轻停下,一身白衣的南沐,缓缓抬眼,望向雨雾弥漫的镇口,眸底清光微动。

而雨巷之中,夏禾撑伞独行,踏过积水的青石板,一步步朝着阴气最盛的王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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