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无间 第22章 鸿门宴

这场宫宴设在太极殿。

天光渐薄，太极殿内的宫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沉水香随风浮着，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美酒美菜之间。

只瞧见缕缕轻烟从博山炉中升起，又不厌其烦地被徐风揉散。

赵相隅坐在主位右侧稍矮一级的座位上，漫不经心的用指尖轻轻拨弄着腰间的长带，心里琢磨着怎么把这玩意摆弄出个花儿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织着金线凤凰的宫装，发间一顶凤鸟冠，两侧垂下的珠链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摇晃，明明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却是在场诸位无法忽视的存在。

小皇帝在她左手边端端正正的坐着，早就没了先前的那般战战兢兢和畏畏缩缩，淑妃曾私下同他说过，皇姐怎么做，他就怎么做，只要好好跟着学，安稳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是问题。

谢和焉坐在文官首列，他今日也着了月白色的衣裳，腰间除了一枚玉佩便再无过多修饰，整个人在一众红绿蓝的常服中显得清雅脱俗。

他今年不过二十二岁，生的眉目舒朗，清俊从容，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最让人过目不忘的就是那眉眼间，认真的看人时从不会觉得是审视，只看得出坦荡和清明。

赵相隅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他，就看见他难得笑着同身旁的老宰相说着什么，直给老宰相说的眼睛都笑得看不见了。

赵相隅看了一会儿，刚刚收回视线，就撞上了赵澄幽的目光，心中升起的那点儿好心情一下子全都没了，她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态。

他察觉到赵相隅看过来，满脸笑意，端起酒杯朝她遥遥一举，姿态恭敬。

赵相隅也笑了，只不过是冷笑，端起眼前的酒杯，朝他扬了扬，一饮而尽。

赵澄幽的左手边是赵舒意，右手边是赵跃意，按照规矩说不该这么坐，可现在赵相隅就是规矩，都是兄弟姐妹，手足情深，坐在一起有何不可呢。

至于夹在中间的赵澄幽，那是如何如坐针毡就无人理会了，他从前和赵跃意不和睦，两个人都没少耍阴招害对方，因此他思来想去便试探着和赵舒意搭话。

“舒意，这一杯兄长敬你，兄长离京有些时日，还要劳烦你同我讲讲这京中的新鲜事。”

赵舒意愣了一下，她跟赵澄幽不算熟，平日里没什么往来，只知道他从前同先太子交好，后来两人因一件事关系闹僵，再后来他就前去封地了，也不常听他往回传来消息。

“无妨……我不大会饮酒，这便以茶代酒了。”赵舒意将茶一饮而尽。

两人闲聊上几句，赵舒意时刻在心中想着谨言慎行这四个字，如今的局势，她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她不敢多说，免得和五妹生了嫌隙，到时候还要连累姐姐，因此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赵跃意瞧见两人聊起来，也并没多理会，她相信舒意自有分寸，她现在就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哪天赵相隅给她派活了她就好好办妥了，稳住自己的地位，要是没事的话那就更好了，有的是时间尽情享乐，醉生忘死。

这好戏就要放在后面，澹尔带来的歌舞总算要上场了。

“启禀陛下、公主殿下，臣月前偶得一支民间乐舞，舞姿巧妙，乐曲新颖，特命人排演成舞，名曰《瑶台仙姝奏》，愿以此献于陛下寿辰，祝陛下龙体康泰，万寿无疆。”

赵存显心中被他这慷慨的祝词一热，清了清嗓子道：“准。”

澹尔退到一旁，轻轻的吹了一声口中的骨哨。

两列乐师鱼贯而入，落座在早已备好的矮案之后，手中的乐器看着像是胡琴，却又与寻常的胡琴有些许不同，做工精巧，其上花纹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十八名舞姬旋身入殿，清一色的穿着月清色的纱裙，以白纱蒙面，各执一盏小的琉璃灯，舞姿轻盈，随光流动。

那位领舞的女子最为出挑，眉间一枚桃花印记，瞧人的时候眼神都带着勾子一般，唯她赤着双足，脚踝上系着铃铛，一步一响。

十七朵花瓣簇拥着那一人，真如那莲花初绽，几人的衣衫随着舞步轻轻落在一起又很快散开，待到乐声达到**，众人齐齐挥出手中纱袖，朝中间一扬，那领舞女子只轻轻一跃，就稳稳地站在了十七条纱袖围起来的方寸之地。

这真是仙子下凡，直到乐声散去，众人都久久无声。

舞姬们，乐师们，纷纷俯身行礼。

“起来吧。”赵存显掩饰不住兴奋，这才是用心准备的节目，他喜欢极了。

殿内响起一片掌声和赞叹声，赵相隅也拍了拍手，方才这么一出《瑶台仙姝奏》实在是大大取悦了她。

澹尔起身，看着自己编出的歌舞能得到在座这些贵人的喝彩，眼神里却没有太多得意，只要他肯用心，想要惊艳四座又是什么难事吗？

只是在座众人却又笑不出来的人，譬如王新汲的父亲，老王大人，脸色渐青，哪怕是他王远思同王家一刀两断，只要有心之人想查，也无法彻底割舍这段关系。

王新汲看着父亲，叹了口气，父亲向来不喜欢这些，看重礼数，此番恐怕又是担心远思的所作所为会坏了王家的名声。

可名声真就那么重要，重要到连亲生儿子都越了过去，王新汲虽也是恪守礼数的人，也无法理解父亲固执的想法。

赵舒意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她看着澹尔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些乐师和舞姬，这真是她平生所见最精彩绝伦的一场歌舞了。

歌舞退下之后，又是些不咸不淡的节目，赵相隅轻轻阖了阖眼，她今日饮了三杯酒，就觉得有些晕沉了。

几位老臣年纪大了，早早就被搀扶着告退。

赵存显打了几个哈欠。

“陛下困了便先回吧。”赵相隅轻声说，这些日子也确实是累着他了。

赵存显摇了摇头，只蔫巴着脑袋，尽量还是端正的坐在位置上。

宴席终散。

……

赵相隅并没有急着回无颐殿休息，而是派韶乐把人领到偏殿。

澹尔的姿态比方才在大殿上的时候松弛很多，到赵相隅面前时躬身行礼，姿态依稀能看出一点随意。

“澹尔公子，又见面了。”

赵相隅没叫他起身，先端着解酒茶喝了一口。

“公子这支舞，花了不少心思吧。”

听她提起歌舞，澹尔唇角微起，“回殿下，其实也没费太多心思，不过是先前游历之余，偶然听到几首鲜为人知民歌，遂糅合了一下，只是这舞费了些心思，尤其是最后那个动作，希音练习许久，摔了二十多次才练成。”

“这话让你说的，不像是在自谦，倒像是在自夸。”

“殿下明鉴。”澹尔姿态谦卑。

可他心中就是有一股气，那些自诩高雅之士向来看不惯秦淮河畔，觉得那里就是不入流的地方，他偏要打破这份偏见，谁敢说今日的《瑶台仙姝奏》难登大雅之堂，今日不过是个开始，日后若是还有机会，他还要继续向上走，他天生就是喜欢歌舞这些东西，改不了。

陛下满意不算满意，皇亲贵胄满意不算满意，满朝文武满意也不算满意，可澹尔想着眼前的这位，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

殿下的心思他能猜到七八分，实话说他对四皇子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感情，若说早年的恩情，那他这些年为他做了这么多事也算够了，现在就是该他取舍的时候了。

赵相隅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桌面，韶乐会意，将一个匣子递给澹尔。

“这些东珠赏你了，回去分给那些姑娘们，里面还有颗夜明珠，替我交给希音姑娘，希音姑娘绝世芳华，令人见之倾心，本宫瞧着若是一直在宫外漂泊着实在难过，这样吧，太乐署的太乐令正空缺着，就由澹尔公子担任吧，可好？”

澹尔一愣，这便是抛出橄榄枝了，接还是不接。

不接也得接。

何况他的确动心了，有个一官半职以后，这第一步也就算稳了，他手下的人也能跟着得些好处。

“臣，谢殿下擢拔之恩，臣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公主所托。”

赵相隅眉头微扬，这人还算识趣。

“你可把今日的舞姬和乐师一并带去，另外，今后就叫回本名吧，澹尔这个名字，在朝为官多有争议，老王大人那儿你不必多想，日后你若想自立门户，也尽可提出来。”

“臣王远思，叩谢殿下。”

……

王远思回到住所，直奔偏院，这里的空间很大，这些姑娘们不是孤儿就是乞丐，再不就是家道中落，是他给聚到了一起。

“公子回来了，快快，公子回来了。”几个姑娘们纷纷放下手中的事就凑了过来，有几个歇下了的，听见动静也披着衣裳跑出来，公子每次来都会给她们带些新奇的小玩意。

澹尔在椅子上坐下，一圈人围着他，他轻轻拍了拍匣子，“都站好，挨个发东西了。”

姑娘们立马规规矩矩站好了，眼睛亮亮的打量着那个匣子。

澹尔打开匣子，莹白的东珠就在月色下泛起光晕。

“这是公主赏的，今日演出的都有，一人一颗，好好收着。”

东珠分完了，澹尔站起来，走到希音面前站定。

希音仰头看着他，“公子怎么啦？”

澹尔把那颗夜明珠塞进她手心里，“这是殿下特意赏给你的。”

希音愣住了，片刻后展露笑颜：“来日若有机会，定要当面谢谢殿下呢。”

“不必等来日，殿下要授我太乐令官职，把你们都带上，日后或许能常入宫做事。”

众人欢呼，虽说现在的日子已经算好的了，可谁还不想往上走呢，给宫外的人演出和宫内的人演出，那能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