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听到怎样的答案呢?”杨明言问。
张致看到外面天翻地覆的世界,内心有一万个问题想要问,但看到杨明言那双湿漉委屈的眼睛,他又一次心软了。
“我死了多久?”张致最终还是打算好好沟通,现在的情景,他就是打一顿杨明言又能有什么用呢?
杨明言一听到那个字,就好像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一样,他哽咽地说,“三年。”
三年,其实很快,对于他们这些活了几百年的修士来说,三年只占了人生中很短的一段时光。
但这三年也是实实在在的三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杨明言熬过来的,在张致死亡的阴影下熬过来的。
杨明言瘦了很多,张致以前把杨明言养的很好,杨明言对吃食没有追求,他总喜欢带着杨明言品尝各类的美食,但他死后,估计杨明言也没有好好吃饭。
杨明言两颊都有些凹陷,头发长长了点,有些枯燥发黄,整个人很憔悴。
三年,说长也不长,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呢?
不知道是因为契约反噬,还是因为什么,他的心脏疼的他几乎无法呼吸,眼睛一模糊,就昏了过去。
杨明言赶忙接住张致的身体,将张致放回床上。
全魂针还在运作,不断的修复张致的灵魂。
可是刚刚修复好的灵魂,现在为什么还要不断的修复?
杨明言不断的去想,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伸手探向张致的眉间,希望能从张致的灵魂处寻求答案。
他感受到张致的灵魂绑定了什么东西,再探查,发现那是一种契约。
但他却无法得知契约的内容。
他顺着张致的灵魂,探查这灵魂究竟绑定了什么?
张致的灵魂有许多根细线,其中最粗的第一根绑在了杨明言自己的灵魂上。
其余的几根细线,他一一探查过去,发现都捆在几个人类的宗师身上,最近的就是空地外的姜宗主身上。
全魂针开始发出嗡鸣,这本来就不是可以持续使用的法器,原本修复张致的灵魂就已经到了极限,现在还要不断修复张致一点点受损的灵魂。
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杨明言已经成神了,天地的法则都要由他来制定,所谓的命运也再与他无关,可他为什么还是想要控诉老天的不公呢?
为什么就不能让张致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待在他身边呢?
张致好不容易回来了,为什么还要整这些幺蛾子?
杨明言握着张致的手,那双在记忆里一直温暖的手,变得冰冷,寒意透过杨明言的肌肤,一直渗进杨明言的骨头里。
他源源不断的给张致输送灵力,让张致自己也能有修复灵魂的能力。
全魂针最终发出一声脆响,碎了一地。
张致浑身都开始颤了起来。
杨明言给张致设立了一个保护罩,既是防止有人靠近,也是为了让张致醒来不会离开。
他走出房门,空地外已经聚集了不少来自不同种族的生灵。
一见到杨明言,除了人族和魔族,其他种族整齐地跪倒一片。
“求神垂怜!”
声音此起彼伏,声势浩大。
杨明言却对此不闻不顾,他走到姜宗主的面前,“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什么?”姜宗主不知道杨明言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天骨烬?”杨明言问,他将脑子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想,还是想不出自己复活张致出的纰漏,那就不是复活的原因,是因为张致自己给灵魂定的契约。
他清醒了,想起姜宗主的话,终于觉察到不对劲。
姜宗主从哪知道的他是天骨烬?
这个世界上知道他是天骨烬的只有,他,张致,和魔主。
张致不可能会告诉别人,魔主更不用说,他知道的时候,结界还在呢。
姜宗主是个聪明人,他猜到杨明言是为何而来,但他说不出口,那契约约束他,他没办法告诉杨明言。
他只能指着自己的喉咙,无奈地摇头。
杨明言知道了,“契约对么?”
他回忆一下,一下子就找出了那个可能。
他被魔族禁术杀死的那次,他醒来身边没有人,找到张致是在魔主殿,当时外面聚满了人类的宗师。
那是他最可能身份暴露的一次,可天骨烬的身份一旦暴露,怎么可能那么平静?
他回忆刚才探查到的和张致灵魂有牵连的几个宗师,再与记忆里,当时在魔主殿外的几个宗师对比。
他很聪明,几乎是立刻就理清了前因后果,“张致立下契约,要求你们不把我的身份说出去。”
姜宗主说不出话,但他看懂了姜宗主的神情,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那代价呢?张致付出的代价呢?”杨明言问,“这总能说了吧?”
契约是约束双方的,既然这几个宗师没有被契约反噬,而张致却被反噬,那么违背契约的就是张致。
姜宗主开口,“契约的内容是说不出来的。”
杨明言跪了下来。
周围其他生灵都吓了一跳,尤其是其他世界的生灵,他们并不认识杨明言,但能从杨明言散发的灵力上感知到,杨明言是神。
神怎么会下跪呢。
但姜宗主作为张致的师兄,作为杨明言的师伯,自认为是受的起这一跪的,虽然也吃惊,却没有表现出来。
“张致现在正在被契约反噬。”杨明言道,“死亡被我删掉了,所以他不会死,但这种反噬的痛苦也会伴随他一生,我不愿他痛苦,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姜宗主眼看身边的生灵看自己凶狠的眼神,感觉自己再不让杨明言站起来,那些生灵就要生吞活剥了自己。
就算杨明言再不合格,再任性,再混账,也已经是神了,神怎么能下跪呢?
姜宗主扶起杨明言,一本正经道:“去当一个合格的神吧,你已经成神了,就要负起成神的责任。”
杨明言知道了,想让张致好转,他就要去当一个合格的神。
可他这样的人,真的能当好一个神吗?
怎样才是一个好神?像前神一样?
最稳定的办法就是和前神一样的去制定法则,那套法则运行了那么久,就代表它的稳定。
可是如果按照前神的法则,死亡是众生的归宿,那么张致就会再次死去。
痛快的死去,还是痛苦的活着?
如果是以前的杨明言,他一定会选择前者,但如今,他自己不会去选前者了,自然也不允许张致去选前者。
即使痛苦也要活着,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只要活着,痛苦也是馈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即使杨明言想要去选择前者,也不行了,他正式成神后,定的第一条法则,就是抹除死亡的概念,想要改变定好的法则,除非再来一个成神的天骨烬,杀死他才能制定。
杨明言成神只想改这一条法则,他根本不会制定法则,也不会管理世界,也不知道怎么去成为一个合格的神。
正当杨明言头疼时,身后的木屋突然爆发出强大的灵力。
他脑子里不知道哪根神经跳了下,猛的转过头,“师父……”
话没说完,就感受到胸口被剑捅了个对穿,他吐出一口血,抱住身前突然出现的张致,“你怎么也成神了?”
张致双眼无神,似乎突然发起的攻击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若杨明言真的应传说所述,颠覆世界,带来灾难,我一定亲手将其诛杀。”
立下的契约不能反悔,既然张致不愿意动手,那么契约自会帮助他动手。
张致原本就离成神只差一步,如果不是前神定下的不能成神的法则,他早就该成神了。
现在杨明言传输的那一点灵力,让张致在昏倒的状态下突破桎梏,成神了。
张致失神的状态逐渐清醒,发现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连忙松开握剑的手。
杨明言胸口涌出的血浸湿了张致胸口的衣服,连手上也被温热的血液浸满,他推开杨明言的拥抱,“你怎么不躲开?你明明能躲开!”
就算张致成神了,可杨明言才是现在世界的正神,杨明言明明注意到他了,为什么不躲开?
杨明言拔下胸口的剑,对着张致露出微笑,“师父生气要罚我,当徒弟的哪有反抗的。”
他将剑递回给张致,“反正我死不了。”
因为死不了,所以没必要躲,如果这样能让张致消一点气,他愿意天天都来这么一遭。
张致最恨的就是杨明言这一副仗着自己死不了,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样子。
“胡说八道,这不是惩罚!”张致根本没想要这样,他被契约掌控了。
杨明言嘿嘿的笑。
又一个人类成神了。
可世间只能有一个正神。
杨明言突然想知道,张致愿意为了天下苍生去死,那为了天下苍生,张致也愿意让他去死吗?
所以他贴近张致,佯装虚弱的趴在张致的肩头,有气无力道:“师父,你成神了,可世间只能有一个正神,你要救苍生吗?”
张致看着周围只能用乱七八糟形容的世界,听着清晰可闻的哭嚎,点了点头。
“那师父要杀我吗?杀死我,成为世间的正神,就能制定新的法则。”杨明言用着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蛊惑的话语,“师父成神了,可以杀死我了。”
张致瞳孔缩了缩,他敢自己去死,他敢让杨明言也去死吗?
杨明言太好奇自己在张致心里的地位了,他想知道,和张致所谓的天下苍生比,自己到底有多少分量。
天骨烬只能被天骨烬杀死,张致杀不了他,但如果张致想让他死,如今的杨明言也可以自己杀死自己。
他没有告诉张致,他只制定了一条法则,其他都可以慢慢制定,他只告诉张致,杀死他,就可以制定新的法则,就可以去救苦难的众生。
仿佛他潜意识也知道,张致不会杀他,所以他要在众生的那段增加砝码,要逼张致去做选择。
杨明言和苍生,在张致的心里,到底孰轻孰重?
因为天骨烬的血脉天生就带着自毁的倾向,他甚至生出想要张致去选苍生的想法。
听到杨明言的话,原本一直在周围看戏的各类生灵都聚了过来。
用一种跪倒的姿势扒着张致的下衣,一声声的喊着新神。
他们不是傻子,一个看起来疯癫不管事的神,一个看起来很有责任感的神,他们一定会选择后者。
姜宗主意外的没有开口,但看向张致的眼神也带着期望,对张致取代杨明言成为正神的期望。
张致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却动了起来,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这是契约又要控制他去杀死杨明言。
所以他先一步推开杨明言,并把剑一起塞进杨明言的怀里。
“你先离我远一点。”张致一只手摁着另一只手。
杨明言偏不,他就是要知道答案,于是他又一次贴近张致,“是契约吗?师父为什么要违背契约?杀死我不就好了吗?”
他说话像是吐出信子的毒蛇,蛊惑道:“只要师父杀了我,既不用被契约蛊惑,也不用担心苍生的安危了。”
张致本就被契约搞得烦躁,听到这话火气更大,他一把推开杨明言,“滚开!”
张致是一个从来不会后悔的人,因为他觉得,后悔是一种很多余、很没用的情绪,解决不了任何事情,除了痛苦什么都带不来。
所以他不后悔劈开人魔两界的隔阂,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弥补。
所以他不后悔收杨明言为徒,哪怕杨明言已经带来了灾难,而自己的全身还在遭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
但他这次真的是后悔了,他不该去立那个契约,不该高看自己能狠下心杀死杨明言,不该夸下海口,自己能亲手诛杀杨明言。
他下不去手。
他指尖点在自己的眉间,被杨明言抓住手。
“你要干什么?”杨明言收起那副不想活的姿态,他紧张兮兮的抓住张致的手。
他真的怕了,他也不敢再去逼张致了,他不敢赌张致又要做什么。
其实张致没打算做什么,只是想让自己灵魂上的契约安静一下。
但看到杨明言因为害怕涣散的瞳孔,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张致努力的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那你要我怎么办?你知道我一定不可能杀你,所以你才要逼我吗?”
杨明言被说中了隐秘的心事,但依旧强词夺理,“我没逼你,我只是想要……”
“想要什么?想要和以前一样?”张致再好的脾气也有了火气,“你抬头看看周围,你看和以前一样吗?”
“你就认定了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就肆意妄为是吗?!你要我怎么办?什么都不管的和你甜甜美美?”本就被疼痛折磨的张致越说越气,“是我的问题,我就不该……”
杨明言扑进张致的怀里,他胸口的伤口已经愈合,他拉起张致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制止张致可能会说出的,让他接受不了的话,“我骗师父的,还有补救的办法的。”
他告诉张致,可以弥补的,只要设立新的法则,就可以挽回现在混乱的局面。
他把一切都告诉了张致,张致也展现了能力,知道该制定怎么样的法则才能让世界稳定。
虽然还做不到尽善尽美,但好歹能先让各个世界重新回归正位。
现在,这个地方只剩下魔主和人类。
一直在身旁一言不发的魔主终于走到两人面前,张致最先开口,“魔族想要如同人界一样多彩的世界吗?”
有了神的权柄,魔族如果只是想要多彩的世界,根本用不着再次大动干戈。
魔主点了点头,看向杨明言,“你抹去了死亡,那前神呢?还能活过来吗?”
杨明言遗憾摇头,“法则约束不了天骨烬。”
杨明言已经知道前神的故事,知道前神和魔主的关系,看到魔主那呆愣的样子,反常的出口安慰,“但你母亲可以回来。”
魔主眼睛亮了亮,“当真?”
前任魔主的处境和张致相似,杨明言把复活张致的方法告诉了魔主,但具体要不要实施,让魔主自己决定。
“你母亲是因为什么献祭的灵魂,她是否愿意回来,你要考虑清楚。”杨明言道。
魔主告了谢,就要离开,被杨明言叫住。
因为世界逐渐安稳下来,张致的契约也不再折磨他,杨明言握着张致回暖的手,“天骨烬是永生不死的。”
魔主顿了顿身形,挥了挥手,就此离开了。
张致看着魔主的身影逐渐消失,突然开口问:“你怎么不考虑考虑我是否愿意回来呢?”
杨明言埋在张致的颈间,“我想让你回来。”
“师父没法成为正神了,只能帮助我好好管理世界了。”杨明言故作遗憾道。
“你就贫吧你。”张致无奈。
也只能这样,他不管着杨明言,世界明天就又要大乱了。
即使现在,世界的运行也还有很多不足,需要两人慢慢补全法则。
“明言啊明言,你到底要让我怎么对你呢?”张致这个最爱自由的人,从此只能一直待在杨明言的身边。
世间只能有一个神,但张致杀不死杨明言,杨明言绝不会杀死张致,两人只能永远绑在一起,共享这一个神位了。
杨明言亲吻张致的嘴角,“师父要爱我。”
张致笑了,“你搞出这么多乱子,还想要爱?”
杨明言不管,他就是这样一个不负责的神,他黏黏糊糊的贴着张致,给张致落下湿漉的吻。
“那就恨我吧,既然爱无法让你活下去,那就恨我吧。”杨明言忿忿道,“反正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了,这是你之前抛弃我的代价。”
张致无奈地笑,他这辈子真是栽在杨明言身上了。
完结啦
本来准备了很多话想说,但太多估计没人看(少估计也没人看)就少讲一点。
这本书我是无大纲无存稿裸奔状态,原本只是想写个短篇,释放一下xp,以为三四万字差不多就能写完,结果居然写到九万,夸夸自己。
关于故事,在我最初的想法,也就是我想写的饺子醋,杨明言的性格要比现在还要恶劣,还要疯狂,完全没有人性,和张致两人的感情会更激烈,更恨海情天一点。
杨明言会做出被世道不容,无法弥补坏事。
而张致复活后也真的会恨杨明言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但如你们所见,这个结局没有那般的恨海情天,甚至有些温馨?
可能得归功于张致真的是一个好师父,教不出太恶劣的徒弟
总之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感谢和我一起见证两人的故事,也期望能和你们有缘见证下一个故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