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我吧 第23章 第 23 章

魔主将杨明言带到了魔界的深处，那是杨明言和张致都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由魔界的岩土堆砌的神坛，边缘有两个小仓库。

魔主带着杨明言走到仓库门口，打开门。

里面是魔族的食物，一个仓库里是用坛子装满的糊状物，另一个仓库的坛子里是装满的粘稠液体。

杨明言看到这两个仓库，不好的回忆涌了上来。

他幼时是尝过这些的，现在让他选，他即使是饿死一次再活过来，他也不会去吃这些了。

“这些就是天授的食物。”魔主关上门，带着杨明言往神坛中心走。

魔主掏出短刃，在手心划过，血液立刻涌了出来，滴落到神坛的纹路里。

血液在纹路里游走，瞬间蔓延整个神坛，边缘显出微光。

“天与魔族的关系，远比人类想的要亲密。”魔主收回短刃，蹲下身，将手心的伤口扯得更深些，按在神坛的中心点上，“但天不会过多参与俗世，如果你是想要让天来解除结界，估计会让你失望了。”

杨明言抬头看向天空中逐渐出现的影子，笑道：“我从不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那就展示你的能力吧。”魔主虚弱地坐在一边。

魔主拥有召唤天的特权，但召唤仪式消耗巨大，以往魔主举行仪式，神坛外里三层外三层会聚满护卫魔族。

但今天的神坛只有杨明言和他，如果杨明言想要杀他，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不过杨明言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只是抬头看天。

魔界的天空永远是半亮不亮的，但此刻，神坛上方的天空有了一片阴影。

“我亲爱的孩子，唤我何事？”

那声音突兀地出现在杨明言和魔主的脑子里。

那声音温润带着慈爱的语气，听不出男女，但一听到这声音，心中的浮躁立刻会被抹平，只留下通透的内心。

“是我身边这位……年轻人想要找你。”魔主虚弱道。

天上的阴影缩小了一圈，显出人形，缓缓落到神坛上，化作和杨明言差不多模样的薄雾。

“一个已经成神的天骨烬？”那薄雾的声音有了些惊讶，那惊讶里还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杨明言听到这话的同时，听到魔主倒地的声音，闻声回头，魔主晕倒在地。

“不要紧张，接下来的对话，你肯定也不愿意让那个孩子听到，对吧？”薄雾温和道。

的确是这样，杨明言点了点头，“你怎么看出我是天骨烬的？”

杨明言觉得自己除了不会死，和人类并无两样，天是通过什么知道的自己是天骨烬？

薄雾发出笑声，“我能看到你的灵魂，他千疮百孔，人类没办法留住这样的灵魂，况且……”

薄雾停住口，围着杨明言转了两圈，“你成神了。”

薄雾就围着杨明言，一圈又一圈，念叨一遍又一遍的“你成神了。”

杨明言问：“我成神了，所以呢？”

薄雾停下来，“我没有准许过魔族和人类成神，没有准许任何生物成神，只有天骨烬这种存在，才会脱离我的控制。”

“天骨烬不是你派下的灾厄吗？”杨明言问，他可是记得，从他知道天骨烬是什么时，天骨烬就被灾星这个名头钉死了，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处死的存在。

薄雾又一次发出笑声，“你觉得我是什么？”

“天。”

“我也是神。”薄雾道，“世间只能有一个神。”

杨明言终于意识到什么，他微微睁大双眼。

薄雾的话已经说出口，“天骨烬是弑神夺位的存在。”

“我也是天骨烬哦。”薄雾道，“我就是弑神夺位的天骨烬。”

薄雾讲述了天骨烬和神的秘密。

天骨烬是世间运转偶然所得的存在，是神的候选人。

神创造世界，杨明言现在目之所及的世界都是薄雾亲手创造的。

天骨烬因为不死，总会渴望死亡，但薄雾不是，他惧怕死亡。

他是托生于魔族的天骨烬，那时的魔族寿命短暂，最大的任务是繁衍生息，诞下后代后没多久就会死去。

薄雾从出生起就在畏惧死亡，因为害怕死亡，他不敢繁衍，不敢多动。

出生没多久父母就相继死去，紧接着是身边认识的魔族相继死去，但他依旧活着。

他的后辈也相继死去，他依旧活着。

世间逐渐没有和他有联系的魔族，他依旧还活着。

日日活在对死亡的恐惧中。

直到他成神了。

面见了当时的神明，只有天骨烬才可以成为神，只有神才有权柄杀死天骨烬。

天骨烬在成神的道路里总会经历求死不得的心境，所以当死亡送至眼前，绝大多数的天骨烬都会选择死亡。

但他太怕死了，对死亡的惧怕几乎烙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所以他没有求取神降下死亡的恩赐，反而杀死了前任的神。

他夺走了神的位置，又因为怕死，所以在凡间散布“天骨烬”的谣言。

不惜一切代价杀死天骨烬。

因为天骨烬不死，强大的天赋迟早会成神，所以薄雾的死期几乎一定会来。

凡夫当然无法杀死天骨烬，但只要能拖慢天骨烬的成神速度，他离死亡就会更远些。

他不敢赌会不会再出现一个不渴望死亡的天骨烬。

薄雾太怕死了，他剥夺了人类成神的可能性，规定了人类的上限，设立了所有生物都要死亡的法则。

他和杨明言不同，杨明言诞生于人类腹中，而他诞生于魔族腹中。

所以他给予原本短命的魔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生命。

所以他一直与魔族关系密切。

所以他一直视魔族为自己的孩子。

但他太怕死了，成神后，依旧居住在魔界，魔族供奉他，一直为他奉献信仰，负责照顾他的女孩，展现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天赋。

她已经靠近神的境界。

即使魔族不会成神，即使成神也无法杀死天骨烬，但他依旧因为怕死，也因为不愿意杀死可能成神的女孩，所以他出手限制了女孩。

他授予女孩魔主的身份，给了女孩更加强大的能力，却也悄然画下了上限，将当时动荡混乱的魔族交于女孩治理。

女孩最终为了魔族的安稳，献祭了自己的灵魂。

薄雾那时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死亡的概念，甚至生成想要随他而去的想法。

他也无法违背自己定下的法则，他无法让女孩活过来，但可以不顾一切地和女孩一起死去。

但他太怕死了，他的肉身随着女孩一起死去，灵魂从此躲在天幕，不再下世。

魔族已经习惯有了一个主人，失去魔主，又失去神是不行的。

于是薄雾又授予他和女孩的孩子魔主的身份。

为了这个孩子不走上女孩的老路，他剥夺了魔族那多样的天性，让魔族对魔主绝对忠诚。

除了人魔两界，还有许多其他的世界，如果薄雾死去，他所创立的法则就会消失，原本设立的各个世界的隔阂也会消失，天下会大乱。

“那么，新生的天骨烬，你是要向我讨要死亡，还是要赐我死亡呢？”薄雾静静的飘在杨明言的面前。

死亡对于天骨烬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东西。

如果是没遇到张致的杨明言，他一定会选择死亡，但现在不是了。

“你能改变你设下的规则吗？”杨明言问。

薄雾问：“你想改变什么？”

“我想实现逆转生死。”杨明言道。

薄雾又笑了，那笑声中充满了凄凉，如果可以改变，这世间也许就是另一个样子了，他可惜道：“规则一旦制定完成，我就无法改变了，新的规则要由新的神来制定。”

“那你还是去死吧。”杨明言直言不讳。

杀死旧神，成为新神才能制定新的法则，才能让张致回来，那他就去做。

面对杨明言突然发起的攻击，薄雾本能地想要反抗，可当攻击近在眼前时，他却收了手，微笑地面对迎面的足以致命的攻击。

薄雾一直在强调自己有多么怕死，但真的动起手来，却完全没有反抗，任由杨明言杀死自己。

当死亡近在咫尺，他似乎并没有那么恐惧，反而接受得十分自然。

他自己定下的万物终有一死，是否也蕴含他内心的渴望呢？

也许在那个女孩死去时，他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对死亡的恐惧，对活着的执念。

薄雾已经聚不出人形，显现出原身，如他所说，的确是魔族的模样，临死前，他扭过头，看向晕倒的魔主的方向，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口，耗尽最后的力气转过头，然后静静地死去。

他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死亡，他内心深处一直在悄悄渴望的死亡。

杨明言顺着他最后朝向的方向，看到了遥远的藏书阁。

他依稀记得，藏书阁的结界是由魔主的母亲，以和张致一样的方法，以灵魂铸成的结界。

整个世界传来剧烈的震动，杨明言稳住身形，死去的前任神明的尸体上，一团泛着光的东西向杨明言飘来，融入杨明言的骨肉里。

那是神的权柄。

剧烈的震动让魔主清醒过来，他看到一动不动的杨明言，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地上魔族的尸体时，他惊呼出声，颤抖着喊道：“父……父亲？”

杨明言不想去管身后离奇的情景，他终于掌握了神权，知道了该如何让张致回来。

他飞上天，前往人界和魔界的那道裂缝，去往那道由张致灵魂铸成的结界。

前神死了，他所设立的各个世界的壁垒即将消失，那么多的世界即将融合。

杨明言到达结界时，魔界和人界几乎已经融合成一块大陆，张致铸成的结界突兀地出现在两个世界中间。

杨明言伸出手，贴上结界，掌心再次传来熟悉的温度，他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一方天地为了容纳多方世界，空间被迫扩张，其边缘被挤压得近乎崩溃。

由于杨明言改变了法则，地面上的生灵变得混乱不堪。

病重的，已经死去的，几近消失的生命都变得鲜活茁壮起来，生与死的边缘彻底被抹除。

混乱的世间没有打扰到杨明言，他手心汇聚灵力，注入这层结界。

结界化为粉末散开，只留下一团柔和温暖的灵魂，聚在杨明言的手心。

杨明言双手捧着这团温暖的灵魂，一如初见时那个温暖的怀抱。

他亲吻了这团灵魂，将灵魂贴近自己的胸膛。

“师父，我不知道你醒来后会待我如何，但此刻你听到我的心跳了吗？”杨明言低声道。

杨明言的心跳急促有力，透着一个疯子的真心。

为了让一个人活过来，不惜天下大乱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