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致一直守在结界旁,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只是静静等待。
后赶来的几个宗师纷纷劝说张致回去休息会儿,他自己身上还受着伤呢。
张致充耳不闻,只是依靠在结界旁。
那层结界他费尽心力也无法破开,几个宗师联手也奈何不了它。
精通结界术的宗师也从未见过这个阵法,只能看出,想要打破这个结界,只能从内部打开。
而内部的杨明言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大家都劝张致想开点,但张致只是重复一句话,“杨明言不会死的。”
大家也只当是张致接受不了事实,由他去了。
结界上覆盖着来自杨明言的血肉,隔着这层结界,张致能感受到一丝的温暖。
天已经黑了,天上看不见月亮星星,附近的村庄也透不出光亮,唯一能照亮些许东西的光亮,来自魔界那永远半亮不亮的天空。
张致几乎将半边身子贴紧结界,他喃喃道:“杨明言,快醒过来吧,只要你醒过来,师父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
突然结界开始抽动,他感受到覆盖在结界上的血肉开始跳动,逐渐悉悉索索的落到地面,渐渐汇聚成一具人形的肉堆。
那画面实在是惊悚骇人,更别提还是在这个三更半夜的时间,要是有起夜的人路过看到,都能被活活吓死。
但张致看到这一丝变化,那颗沉寂的心脏终于开始跳动。
有变化了!有变化,杨明言能醒来的概率就大些。
张致自己对杨明言的复生其实很没底,天骨烬的身份是他推断出来的,谁也不敢保证这种传闻中的种族真的存在,谁也不能保证真的有人能不死不灭。
但张致只能强迫自己去相信,他无法想象杨明言要是真的死去,他该怎么办?
重新回到以前独自一人的生活吗?好像没什么不好,但他为什么那么不想接受呢?
他的记忆中不断翻涌出杨明言的笑脸,一口一句脆生生的“师父”,两人多年相处的时光都在眼前闪现。
真没想到,孤独一人生活了几百年的张致,只是和杨明言生活了十几年,就已经无法习惯孤身一人生活了。
他看着结界里那滩血肉,这样诡异的场景,却燃起了他的希望。
一晚上,张致都紧盯着那滩血肉,那滩血肉不断跳动、翻涌,汇成人形,长出白骨,包裹上了人皮,逐渐变成一具完整的人身。
天光初起,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落在杨明言的身体上,显露出他已然完整的人身。
杨明言在结界里静静地躺着,胸口逐渐有了轻微的起伏,就像只是在睡觉一样。
他真的活了过来。
但他一直没有醒,真是可惜,他看不到结界外,张致那双流泪的眼睛。
几个宗师见张致一晚上没有回来,终究不放心,又过来打算劝劝张致,就看到结界里那具完整的人身。
昨天还是糊在结界上的血肉,今天就变成一具干净整齐的人身,这怎么可能?
只要是生物,死了就不可能再活过来,这个世界上可没有复生之法,上天给所有生物的最大公平就是死亡,不管是可抵千军万马的化境修士,还是魔族天授的魔主,不管是参天的古树,还是脚边顽强的杂草,都会有死亡的一天,死亡不可逆转是修真的必修课。
可眼前杨明言的复生就这样出现了,这怎么可能?
虽然杨明言还没有醒来,但昨天还没有一丝生命气息的结界,今天竟然真的涌出生命气息来,杨明言微微起伏的胸口昭示他还活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天崇宗的宗主第一个发出疑问。
死而复生这件事是令人高兴,但仔细想想谁能不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如果连生死的界限都被模糊,那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其他几个宗师已经默默将张致和结界围了起来,大有不给个说法,就别想离开的意思。
张致看着这些人,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也不知道该叫什么的情绪。
“致儿!”天崇宗宗主见张致不说话,语气有些急,还带着不隐藏的担忧。
他自小便宠爱这个天才一般的徒弟。
张致天资聪慧,虽然性子随意不羁,但心性善良,待人温和。
这样的人在修真界是何其少见?所以对于张致喜欢云游四方、四处游走,甚至穿梭人魔两界的行为,他都允许且支持。
但现在不一样,一个可以死而复生的修士,是张致的徒弟。
如果不弄明白,他们这些一辈子只能困在这一方天地、终有一天会油尽灯枯死去的修士怎么甘心?
张致拔出自己的佩剑,周围的其他宗师也纷纷拔出武器。
这件事不是开玩笑,若要打,即使是人类最强者,那也打。
但张致并不打算攻击任何人,他盘腿坐在结界前,将剑放在两膝上。
“杨明言,我的徒弟,我之前猜测,他是天骨烬一族。”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纷纷讨论天骨烬是什么?
只有极个别的宗师听说过,啧啧称奇,“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样的种族?”
众人纷纷交流,搞懂了天骨烬是什么后,看向杨明言和张致的眼神就变了。
传说中不死不灭,带来灾祸的天骨烬,就躺在面前。
众人各怀鬼胎,一言不发,还是天崇宗宗主率先提问:“你一直知道他的身份?”
“也是后来知晓。”
“传说不是告诫我们,天骨烬现世,斩立决吗?”
“他是我的徒弟。”张致望着自己师父的眼睛,坚定道。
天崇宗宗主年岁已高,已是近两千岁的年纪了,强大的灵力也压制不住衰老的身体,虽然看着正值壮年,两鬓却生出不少的白发。
正如天崇宗宗主袒护四处树敌的张致一样,张致也决绝坚定的袒护自己的徒弟。
“你要以天下为代价,换你徒弟的安危吗?”一名宗师很不客气地开口道。
既然传说中的天骨烬都现世了,那传闻中的颠覆世界,带来灾祸也不见得是危言耸听。
张致听到这话并没有解释,只是握住剑,刺穿自己的胸口,剑刃距离心脏仅有几分的距离。
他抽出剑,胸口的心头血像是开洪的江水般涌了出来,流淌在地上,汇聚成一个阵法。
张致虚弱地开口:“我以生命做担保,若杨明言做出危害苍生之事,就是我这个当师父的教导失责,我会出手阻止,在他停手前,我日日受万剑穿心,身撕肉碎之痛,若杨明言真的应传说所述,颠覆世界,带来灾难,我一定亲手将其诛杀。”
他胸口血液一直不止,涌出的血液将身边的土地染得通红,在地上形成复杂古老的纹路。
“所以,在场的所有人,不得将杨明言的身份暴露出去,不得提前干预杨明言的成长,否则,就会受到我的永世追杀。”
张致一字一句说得千般清楚,万般肯定,他用自己的全部,来还杨明言一个安全的保障。
天骨烬不死不灭,即使传说中告诫众人遇见一定要当场诛杀,但没人知道该怎么做。
张致也给出了自己的答复,如果杨明言真如传说所言,那么这件事情由他负责到底,他会亲手解决这件事,如果不是,他也不允许任何人来伤害他的徒弟。
张致话刚说完,那些血液凝成一颗颗血珠,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刺进在场所有人的灵魂中。
契约完成。
这是修真界流传最广,也是最凶狠的契约签订阵,张致敢用,就证明了他的决心。
众人不敢置信,张致居然真的敢立这种契约,用这种代价,将自己的灵魂和杨明言绑在一起,做出这样的承诺。
话都被张致说了,其他几个宗师也说不出什么,毕竟真要诛杀天骨烬,他们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
昨天还是一滩模糊血肉、没有生命气息的人,今天就能好好地躺在那里,那还有什么办法能杀死他?
而那些有了别的图谋的人,也不会在此时挑明。
而张致刚立完契约,就再也支撑不住这样虚弱又失血的身体,一声重响倒在地上。
天崇宗宗主只能无奈地站到张致身前,微笑,“毕竟还年轻,年轻人嘛,做事多有冒犯,还请诸位见谅,见谅。”
言外之意,天崇宗永远会站在张致身前,天崇宗宗主也会站在张致身前。
张致和杨明言天崇宗保定了,要动手的也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但其实除去小部分人,大部分宗师之间关系还算融洽,也不打算为了一个传说损失一个化境期强者。
就算传说是真的,天崇宗和张致说要保,天下还能有几个敢有异议的。
或者说,就算有异议,现在提出来又是否值当?
而想对杨明言下手的人,也要掂量掂量是否值得和天崇宗翻脸。
一件原本可以掀起轩然大波的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等张致再次醒来后,杨明言依旧躺在结界里,没有醒来。
而这次,他不能再一直守在结界身边,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几个宗师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便由天崇宗宗主决定,几个宗师一起去找魔主要个说法。
毕竟他们差点死去了一个化境的修士,人魔两界还没正式翻脸,总要给个交代。
而张致作为主要战力,必须要去,毕竟没人敢保证,去了魔界会不会和魔主起冲突。
人类中,只有张致和魔主有过交集,知道魔主实力几何,所以张致必须一起去。
而张致也想去,却不是因为什么要求赔偿。
他要明确的去问问魔主,“人魔两界到底还能不能和平共处?是不是要正式开战也给个准话。”
出发前,他给杨明言留了纸条,告诉他自己已经去了魔界,如果他醒了,别慌张,师父没有不要他,老实待着,师父很快回来。
魔主坐在自己的长椅上,感受到张致带着一群修士气势汹汹的赶来。
他一边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半分笑意。
昨天听说大阵布成,回来的四个长老级魔族纷纷闭关修养损耗的魔气,只来得及留下一句,“大阵布成,完成任务。”
他下的命令是杀死一个化境修为的修士,据他了解,人界的东洲只有张致一个化境修为在活动,他还以为他会死在大阵里呢,原来还是没能杀死他吗?
魔主脑子里存着些和张致的往事,心中竟生出一丝庆幸,还好张致没死。
但他另半边嘴角却平静无波,付出几乎折损四名长老的代价,到现在也没看到化境期修士陨落的迹象。
那就说明计划彻底失败,大概是张致从结界中逃了出来,人类没有损失顶尖的战力。
计划被打乱令他烦躁。
“魔主,人界的修士拜访。”下人进来禀报道。
“请他们进来吧。”魔主吩咐道。
看来还不是正式发动战争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