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 第70章 冒认陈实

李徽月与沈确细细对起当日的账。

那夜沈熹与李父觥筹交错，醉得步伐飘忽，却还一心要为李洵熬醒酒汤，闹得李母哭笑不得。沈熹固执己见，还断然拒绝了李母的帮忙，一个人便摸索着往厨房走去。

李母见他路都走不稳仍如此好心，便也不再坚持，只想着若他醉倒在半路上，她便半夜再将这位贵客送到客房去。

当年沈确与沈熹都已封王出宫，两兄弟关系亲密，这夜他正在晋王府等候与皇兄说事，却迟迟不见皇兄回府。其时，沈熹尚为储君，多的是人虎视眈眈，为免他遭遇不测，沈确连忙问了随沈熹出府之人，得知他在河边遇见锦衣卫查案，便过去凑热闹并且屏退了下人。再后来，便是与那锦衣卫聊得很是投机，晚膳也直接在人家家里用了。

谨慎如沈确，自然难以理解皇兄怎么这般轻易地便结识了朋友，对人也毫不设防，心中不安便亲自出府寻他。

李府的府邸并不气派，沈熹结识的锦衣卫也只是个百户，不知二人为何如此聊得来。

待沈确潜入李府，见着沈熹已倒在回廊一侧，他心中一惊，忙上前去看他有无伤势，却闻得沈熹一身的酒气，不是受伤而是醉倒。

沈熹一见他，便笑了起来：“沈确，你怎么来了？”沈熹拉着他想站起身来，却醉得怎么也站不起来。

“皇兄，你怎么醉成这样？未免也太不……”沈确皱着眉问道，却被沈熹嘘了一声，示意他低声些。

“李家人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只说我叫陈实，是个普通人……”沈熹低声道。

沈确无奈地摇了摇头，使劲拖起沈熹的身子。沈熹身形摇晃，仍是继续喃喃道：“沈确，你说我们要是普通人该多好。”

普通人，普通人有什么好。沈确望着醉得不轻的沈熹，只觉得他无病呻吟。皇亲贵胄，天家富贵，多少人盼也盼不得的尊贵，他却希望自己是个普通人。

“皇兄，你是储君，以后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沈确环顾四周无人，低声说道。

“尊贵……”沈熹自嘲地一笑，似乎已没有方才那般醉，“今日我见李兄与他夫人甚是和睦，两人还能逗趣拌嘴，这副情状我从未见过。”

“寻常夫妻，便是如此。”沈确言简意赅，沈熹却不以为然。

“寻常？这如何寻常了？你我都见不到的光景，算是寻常吗？”

沈确扶着沈熹的身子，趁着他尚能行走，准备带他往府外走去，只道：“你我平日里见到的，本就是不寻常。”

沈熹的身形却是一顿，面色落寞，他沉思了许久，又道：“今日见李兄的女儿对他发脾气，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孩能发这么大脾气，连父母都要向她讨饶。”

“小孩嘛，脾气总会大一些。”沈确随意附和道。

沈熹却笑：“可不是小孩，大约有十四五岁了。”

十四五岁还脾气如此大，那想必很是泼辣了。

沈确暗自腹诽，嘴上只道：“皇兄，我扶你出去，王府中的人都等急了。”

沈熹由着他领着自己出府，方走到门口，却又停住了意欲折返：“李兄醉得不轻，我与他说了要为他熬醒酒汤，我不能走。”

沈确忙拦着这个身形摇晃，醉而不自知的皇兄：“皇兄你醉了，别管你李兄了，快回去吧。”

“不行，不行，君子一言……五体投地。”说罢，沈熹便身子一软，作五体投地状倒向了地上，好在门口有王府的人接应，及时地扶住了他的身子。

沈确无奈地摇着头，从未见过沈熹这副模样，他上前道：“皇兄，你随他们回府，醒酒汤我替你去熬。”

沈熹在众人的搀扶下已睁不开眼，拉着沈确的手便说着：“如此重担便交给你了。”

沈确不愿再听他这些糊涂话，向下人们摆了摆手，命他们将晋王安全送回王府，便又进了李府替沈熹熬醒酒汤去。

李府不大，他不多时便寻着了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小的厨房中食材齐备，只是没有人参等贵重药材。有无人参倒也不打紧，沈确寻了葛根花、白豆蔻、白术、茯苓、橘皮、生姜等普通食材，利索地洗净下锅煮水，抱着臂站在炉子前等着。

他一边等着，一边回想方才沈熹的酒后胡言，他的话虽荒唐，但沈确看得出来，他流露的皆是真情。晋王府中都是万里挑一的风光霁月的好女子，沈熹却羡慕李家这寻常夫妻的日子。

沈确年纪尚轻，情窦未开，不懂这些风花雪月，不懂寻常夫妻好在哪里，也不懂皇兄究竟在苦恼些什么。

他觉得世间的女子大都差不多，正如晋王府的妻妾，都是美人如画，一派好风景，却让他留不下什么印象。若要他真心爱上哪位女子，必是要一眼就刻骨铭心的伊人才是，可世上哪真有什么一见钟情，至少他没碰见过。

他正出神，却听得厨房的木门吱呀的一声开了条小缝，将将能进一个人，那人进了门又蹑手蹑脚地将门关好。

李家进了贼？沈确不声不响地抱臂站着，等着看这贼人的动作，却见那人直起身子朝他看去。

他的心随着她的目光漏了半拍，僵在了原地，手脚已不知如何动作。他与她对望，看着她白皙的小脸上渐渐浮现惊讶于疑惑，杏眼圆睁地直盯着他。

“你是什么人？”

“你就是我父母亲的客人？”

少女叉着腰，脸上一派天真，他面上波澜不惊，心已开始狂跳不止，只是一味地盯着那药壶，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说不出半个字。

她的身影渐渐靠近，他的鼻间逐渐开始充斥她独有的清香，是夏日里的茉莉。他终于又能呼吸，几近贪婪地将这股清香吸进肺腑，只觉得整个身子都轻了起来。

“你在煮什么？”

“醒酒汤。你父亲喝醉了。”

他终于找回了语言，简洁地回答她的问题，头已忍不住向她转了过去。她一身浅碧色，身上并无多余的装饰，却显得愈发出尘。明月，他刹那间便想到了以月喻她，其他的凡间事物都无法形容她的清丽皎洁，纤尘不染。

她的眸子应是淡然的，此时却有着明晃晃的好奇，她毫不掩饰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看得他心又乱了三分。

“你要一直这么盯着我看吗？”

沈确一开口便懊悔，果然那少女闻言便不再看他，不知是羞怯还是真想起了什么事，提起裙摆便离开了。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中人来了又走，留下一抹浅碧色与满室的茉莉花香，只留他一人恍惚。

待炉上的汤药煮沸，他终于回过了神来，待醒酒汤煎好，倒入了汤碗中，循着府中的聊天声走到了李家父母的卧房外。他听到那少女的清脆嗓音，正与李母说起宾客喝醉之事，二人对客人有无醉酒说法有些出入。

他恍然发觉自己原不该被人撞见，更不该久留，于是在门外将醒酒汤搁下走了。

翌日，沈熹醒来后已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知晓自己是如何回的王府，沈确只得将自己去寻他时的所见所闻都告知了他，除了他遇见那少女一事。

至此，沈确心中有了秘密，不再是个与兄长无话不谈的孩子。

他故作漫不经心地问起沈熹李家小姐的情况，沈熹却不甚清楚，只说是一面之缘，脸都未曾看清，并不了解，他也只得作罢。

“李府中可有人发现了你？”沈熹问到了关键。

沈确既没有说起他遇见李家小姐的事，自然答了“没有”，见沈熹松了口气，他心中却莫名纠结起来。

一连数日，他满脑子都是她的言语神情，那抹茉莉花香在他心口挥散不去，他已全然失了神，后知后觉这便是他从不相信的一见钟情。

他错了，他大错特错，她与世间的女子都不一样，每每想起她，他的心中就仿佛蒙了厚厚的山间浓雾，连带着整个人都惆怅了起来，只希望她能用清冷的月光穿透那层迷雾，告诉他一个浓雾散尽的答案。

他等了数日在信王府久居不出，终于忍耐不住，换了身寻常的衣裳出府去。他本是漫无目的地闲逛，待回过神却已到了李府门前。

近乡情更怯，他骤然回神便拔腿想走，却见迎面而来是李府的马车，他躲避到一旁，生怕与她撞个正着。

马车下来的竟真是她，他暗中观察着她的神色，她看着心情不错，并未因他而影响丝毫。他不由地自嘲一笑，与她而言，他只不过是骤然出现在府中的古怪客人，她又怎会记得他。

他知道自己该走，却动不了腿，只希望能默默地瞧着她的一举一动。

“陈实！”她兴奋地大喊，跳下马车，却拍了拍一位过路人的肩，得知是自己认错，便杵在了原地失落叹气。

沈确的心随着她叹气沉了一沉，觉得心中一紧，而后又似乎浮起了一丝希望。

她是在找他吗？

若沈熹记得不错，沈熹与她并没有什么交集，只有自己与她见过面、说过话。

她误以为他是陈实。自然，半夜出现在家中厨房煮醒酒汤的，除了那个叫陈实的客人还能是谁。

沈确心中萌生了一个想法，这想法令他觉得卑鄙，又有些无可奈何，他心中天人交战，嘴上却已不自觉地开口。

“你在找我吗？”

少女闻言蓦地转过身，眼神雪亮，他鼓起勇气缓缓走近她，在与她四目相对时便已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以后总会有机会解释清楚的，沈确如此想着，沉溺在她期盼的眼神中，又闻到了那晚的茉莉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