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 第32章 放手一搏

沈崧自受命查办陵园贪墨案以来，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并不是他勤于政事或喜好办案，而是这贪墨案牵连太广，即使他不愿与他人周旋，他人也不愿意任由他坐在府衙中对着案牍便将此案定夺了。

自办理此案以来，沈崧便觉察出了这是个大案，朝中的王公百官听闻他查办陵园贪墨，或多或少都要与他交际一番，虽话不点明，可话里话外无非是人情。简而言之，谁也不是个干净的。

办陵园贪墨如同办大梁贪墨，沈崧活着这些年一直是个富贵闲人，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压力。他并非没有能力，自幼在皇宫中教养得极好，只是人各有志，沈熹、沈确是忧国忧民的明君之选，自己却只愿逍遥一生。

如今却被牵扯进来了，并且一入就入了漩涡中心。

沈崧只觉得前半生那逍遥富贵、知己红颜的生活就这么再也回不去了，不由地叹了口气。

他多次想向沈确请辞，只需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告诉他自己实在办不了，沈确也不会真拿他怎么样。可是想到沈确，他莫名有些不愿，不愿被他看不起，不愿让他认为自己是个无用之人。

如此他便较真了下来，待他惊觉自己昼夜不歇地查办案件只是为了不愿沈确看不起自己时，陵园贪墨案的办理也已近尾声。

望着书房中堆得小山般的案牍，沈崧长叹一口气。较真太累，上半辈子都没叹过这么多气，今后还是别干了。

他独自整理案牍，并未假手于人，一梳理便是半日。虽查办过程中每有进展他都会呈奏给皇上，但依例仍是将案件全部文牍整理排序，得出总论置于最上方，前往乾清宫复命。

他已打算好了，将这贪墨案办结便向皇上请辞，说自己办理这案子已是费尽了心力，也已将人得罪了个遍，也算是为皇上、为大梁尽心尽力了，还请皇上体恤，让自己今后闲散过活便是。

至文华殿时，沈确的桌上已有了山一般的案牍，他正埋在那山之中，抬不起头来。冯玉一贯在旁伺候，魏进忠恭敬地站在一旁，他已不在文华殿中侍奉，此次应是来听陵园贪墨案结果的。

待沈崧递上折子，将陵园贪腐案的结果汇报清楚，再对沈确的疑问解答一番，便已过了一个时辰。

沈确仔细研读着沈崧的折子，不置可否。他没看错永王，永王办事细致，来龙去脉都追究得极清楚，确是花了很大的功夫。

且他并未直接按照东厂给的调查结果敷衍了事，尽管那样最方便快捷，应是他对东厂也有所忌惮。诚然，东厂虽办事得力，却有着自己的立场，故而给出的结果也不能全信，必须得自己再细细地查验清楚，才算耳目清明。

“永王递上来的名单，有足足一百三十二人，都与陵园贪腐有关。比起东厂给出的八十四人，还多了约五十人。”沈确转向魏进忠，沉声道，“魏公公，你们东厂办事不如永王细致。”

魏进忠连声称是，向沈崧深深一拜，说了些东厂办事不力的谦辞，又是夸赞永王能干得力，末了还要称赞皇上知人善任，慧眼识珠。

冯玉听闻这老前辈如此圆滑，也是忍不住心中腹诽了一番。

沈确读着沈崧这份折子，只觉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虽然目之所及都是大梁涉及贪腐之人的名单，其中不乏有王公贵族、当朝高官，远至三族以外的外戚、小到内宫当差的宫人，都翻了个遍。

这些蠹虫闷不吭声地将大梁的内里都啃光了，如今大梁就如同一个空壳，遇上外来军队或是流寇起义，便有大厦将倾之险。

自即位以来，沈确心中便时常交战，看着大梁这个烂摊子颇感绝望，却又在一些缝隙看着一线生机。

今日他在这折子里看到的生机，便是永王。他抬眼转向永王，有了一个笃定的想法。

永王是个没什么执念的人，这很难得。

大梁的朝臣要么为了荣华富贵，要么为了建功立业，就算如温弘载一般的纯臣，驱使他的也是内心的野心和渴望。野心和渴望如果自身能好好利用，自然能成一番大事，若是驾驭不住，难免行差踏错，执迷不悟。

永王有勇有谋，心中却全不在乎，你给他富贵，他便享受富贵，你给他责任，他便完成责任。沈确自认自己做不到这般自洽圆满，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自己的固执拧巴，闹出了多少节外生枝。

他忍不住想到李徽月，想到他与她彼此的执念，若他像永王，他们如今便不会到这般田地。

“陵园贪腐案永王办得不错，此案的涉案人员后续均由你定夺，魏公公率东厂配合永王完结此事。”

沈确对沈崧的调查结果甚是满意，将后续的执行统统交由他负责，永王闻言却是一愣。今日他本是来请辞的，却被安了个“全权定夺”的名头。他将一百三十二人调查清楚已花了不少功夫，决断执行却是更花功夫的。他原以为将此案调查清楚交给皇上定夺便可，结果自己却得了个生杀予夺的权力。

调查与执行不是一个层次的难度。调查繁琐，却是将人抓捕、盘问便可，真要执行起来，或是牢狱或是斩首，他的一句话便真是生死攸关了。

沈崧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清高之人，手上却未没沾过什么血。只是断人生死……他手中暗暗捏了把汗，只觉得自己将如地下阎罗一般，面目可憎。

他定了定心神，试探道：“臣弟若有决断，必先呈与皇上，待皇上定夺后，臣弟便着人执行。”

却见沈确摇摇头，只道：“决断不必呈报朕，你要杀就杀。”

沈确的话说得轻飘飘，沈崧明白了他话里话外的重量：沈确要自己做他的刀。

调查贪腐案他已将人得罪尽了，众人还以为他是个富贵王爷不会动真格，待他将人赶尽杀绝，不知众人会作何感想。

沈确这一决定，便是要让他沈崧的手上也沾上血，如此大家的手一样脏才可以成为可靠的盟友。陵园贪腐案便是他的投名状，那一百三十二人的生死便是他的红印。

今后他只能坚定地站在沈确这一边，他无法独善其身，朝中已没有其他可去之处。

也许自沈确命他办理陵园案件开始，他便已经没有选择地站队了，只是当初他以为他还有得选，甚至有机会退出。

其实并没有，从一开始就没得选，自前往陵园祭祀起，他便已经进了沈确的局，甚至更早。

他不知道沈确是什么时候发觉自己可用的，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试探他的想法与能力。

他该高兴自己通过了他的考验，证明了自己不是个无用之人，还是悲哀此生都再逃不出这样的刀光剑影。

一旁的魏进忠早已察觉出了皇上要永王入局的意思，此刻也并不惊讶。令他意外的是，按照皇上的意思，永王全权负责贪墨案，他与东厂从旁协助执行，便是将东厂的权柄交到了永王手中。

此前，他一直以为皇上敲打自己与东厂，是想找个时机将自己踢下台，亲自接管东厂。没想到，皇上没动他的位置，反倒是让永王直接压在他头上。

如此，皇上既有了自己人统领东厂，也不必亲自过手，也能不动声色地压他一头，只怕不久后便可以对他杯酒释兵权，让他告老回府了。

谁都知道东厂是阉党的半壁江山，皇上不亲自拿着东厂，便是为了制衡清流与阉党，令双方继续内斗，彼此监督。而令永王掌控东厂，便是将东厂的爪牙收归己用，暗自提升皇上这一派的实力。

到头来，他魏进忠也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他再次感到了那股颓势，手中的权力已不由他控制地向皇上那一侧倾泻而去。

魏进忠在宫中的几十年也不是白混的，从一个市井无赖爬到提督太监的位置，他靠的可不是顺风顺水，而是精打细算。

他心中一边盘算着如何讨好永王这个新上级，一边思忖着如何能在永王和皇上之间做文章。

皇上将东厂交到永王手中，虽对自身大有裨益，却也是一招险棋。

自古以来，皇帝们最忌惮的不是功臣，就是手足。此后，这么一个权柄滔天的手足，必定会成为皇上心头的一根刺，若是看得长远些，鸟尽弓藏，永王便是必死。

若永王提前看到了这个结局，还会一心一意地效忠皇上吗？魏进忠暗自冷笑。

魏进忠知道皇上的野心，便是要可用之人都作为他的棋子，作为他的刀，替他斩尽他要杀的人，最后接过一个干净的朝堂。

可若是驾驭不住，即使是皇上，也会有身死的风险。

这就是赌，所有人都放手一搏，赌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收手。在离开赌桌之前，没有人知道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这场赌局，入座的人已越来越多，而没有人有收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