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角儿 第46章 十五年后

“欢迎回家，沈教授。”

十五年后，他重新站在她面前时，那个女人，这样跟他说道。

廉纤的毛毛细雨，在这个天气还没有大变以前欲雪未能的时节，在二人之间霏霏微微落将下来。

远处灵堂肃穆，白花如雪簇拥着黑色棺椁，长眠之人面容安详如沉睡。哀乐低徊，大提琴与管风琴交织成深渊般的悲鸣，偶有高音挣扎而出，在哀婉的基调上划出不和谐的裂痕。

广场上，黑色丧服的人群如潮涌动，跪拜、焚香、恸哭，声震天地。

然而这一切喧嚣，都在她出现的刹那归于沉寂。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

十五年，足以让往事尘封、记忆褪色、故人长逝。这里早已不是他的归处。

唯有那株银杏，依旧洒落金黄，旧叶化作春泥，新叶覆于其上，交织着，无声无息的，默默见证着她与他的相识，分别，以及，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他冷冷凝视着眼前微笑的女人。

岁月将他们雕琢得已褪去往昔青涩模样——她成为雍容贵妇，而他成为了清癯教授。

他曾设想过千百种重逢的场景，设想过无数种她看到他活着回来后的反应。

他想她会惊讶，她会歇斯底里，或者，她会懊悔。

但他依然未曾料到，她的笑容竟是这样温和与亲切，平静的仿佛她们素未谋面，仿佛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从未存在。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些刻意封存住的委屈、执念、痛楚，在重新见到她的这一刻，全部翻涌而上，如附骨之疽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一时有许多话想对她说，有许多问题想问她。

可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化作沉默。

他只将手慢慢伸进了他的公文包，渐渐攥住了那只水晶盒。

正是她十六年前送给他的，那一株四叶草。

昨日在那场轰炸中被碾成了齑粉，就仿佛他献出的真心，被她亲手无情碾碎。

只不过现在这些被他收集回的粉末上，正沁满足以令人致死的剧毒。

只要他将那水晶盒打开，将这些粉末在空中一扬。

那么他对她的痴迷，她与他的恩怨，都将结束。

“蒋烟婉，你该死！”

可就在这时，人群中却有人先他传来了异动。

怒吼在喧嚣的人群中炸响，如同平地惊雷，震颤着周围人耳膜。人群瞬间骚动，宛如潮水般分开，为一道愤怒的身影让路。

一个身着斑斓苗族服饰的男人，脸上涂绘着复仇的图腾，双眼赤红，犹如从地狱里冲出来的复仇恶鬼，他一路拳打脚踢，厉声尖叫着，如同狂风暴雨般扫清障碍，直冲向蒋烟婉！

“我要替我师傅和师兄师弟们报仇！”

他的声音沙哑而充满仇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怀中的手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仿佛已经渴望着血液的洗礼。

“砰”的一声枪响，远处冒起了一丝白烟。

“无名小卒，也敢来你姥姥庙撒野！”

一道威严而冷冽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傅清如同一座不可动摇的山岳，站在灵堂左侧，双眼如鹰隼般锐利。她毫不迟疑地举起枪，动作迅捷而精准，一枪便打断了歹徒持枪的手臂！歹徒的身体仿佛脱了轨的机器，无力的倒在地上。

他握着那只被打断的手臂痛苦地抽搐，脸上绝望与悲戚交织，逐渐扭曲成一种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妖女，你把我师傅做成了人彘，害死我全部师兄师弟，心思着实歹毒至极！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今天就算是拼了命，也一定要替天行道！”

一发狠，那人竟是又猛的翻身站了起来，用另一只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枪支，仿佛被复仇的火焰点着，不顾一切地向蒋烟婉冲去！

周围人惊慌失措，皆要向这歹徒扑去，但他们都没有备枪，都不及这歹徒发狠冲撞，只得乱做一团。

此刻，蒋烟婉周围护卫竟出现了短暂的空缺，眼见着歹徒已经来到了她面前，举起枪口对准了她！

千钧一发之际，沈恪的指尖微微颤动。

他迟疑了。

只需侧身半步——仅仅半步——那颗子弹便会撕裂她的心脏。十五年的恨意，十五年的执念，都将在此刻终结。

“保护我。”

只听女人这样平静的说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一道不容抗拒的咒令，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住了，令他的身体，比思绪更早做出了选择。

“砰！”

枪声炸裂，硝烟弥漫。

沈恪踉跄后退，鲜血自胸口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他的瞳孔微微扩散，倒映着她依旧平静温和的面容——没有惊慌，没有关促，甚至没有感到一丝意外 ，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他忽然想笑。

多么讽刺啊。他曾发誓要在今日终结她们的恩怨，可最终，他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她挡下了这颗子弹。

十五年的恨，原来从未真正战胜过那一瞬在他肌肉里刻着的对她忠诚的本能。

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视线逐渐模糊。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而她的脚步声，正不紧不慢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