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对蒋烟婉的情绪很复杂。
他确实因为她,离开了宿舍,与王岐伯划清界限。
但一开始,他也不肯直面自己的内心。
毕竟,如果这样做了,就意味着——他输了。
从第一次在红榜上看到她的名字开始,他便一直在试图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依旧是那个无可替代的天才,证明自己才是那个应该被所有人仰望的人。
他希望蒋烟婉能把自己好好当成对手。
甚至,他内心更隐秘的期待是——
希望她能被自己的优秀吸引。
然而这是绝无可能的。
他和蒋烟婉之间,并不平等。
自元旦晚会之后,蒋烟婉便像是真的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划了出去一般。
她不再主动和他说话,不再故意逗弄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制造他们之间奇妙的联系。
她对他的态度,甚至比对那些每天围着她转的公子哥还要冷淡。
这让沈恪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患得患失。
他开始在空闲时间,偷偷查阅了许多“女性恋爱心理学”、“恋爱秘籍”甚至“中原言情小说”。
那些书里告诉他,女人都喜欢有钱、有实力、具有英雄主义、男子气概的男人。
看完之后,他自信了。
书里描述的“完美男人”,不就是他吗?
家世显赫,外貌出众,智商顶尖,能力卓越,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将来他也依然会是上层社会的金星。
他应当是她的梦中情人啊。
为什么她偏偏对他毫无兴趣?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
直到某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在奶奶插花的时候试探性问道:
“奶奶,女孩……一般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孩?”
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意味深长的笑:“你想问的,其实是烟婉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吧?"
沈恪差点跳了起来:“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会问她呢?"
“哦?不是吗?那你天天眼睛盯着她看干嘛。大家都看出来了,你喜欢她。”
“什么……?”
沈恪耳根微微发热羞愧的恨不得钻进地底。
什么叫大家都看出来了?
有……有这么明显吗?
“不过这也正常吧。”奶奶叹了口气,“我们烟婉确实是太好了,谁不喜欢她呢。只是,你也要努力哦,毕竟她身边围绕的男孩很多呢。”
沈恪似乎像是听到了什么晴天霹雳一样的新闻:“什么,她身边哪里还有别的男孩了?”
“哦?所以你这是承认了?”
“谁说的?我就是一问。”
“那奶奶不讲了。”
“……”
少男沉默片刻,“……奶奶还是讲吧。”
老太太笑了,“那个男孩,奶奶见过。”
沈恪愣住:“是……是男朋友?”
老太太想了想,“在奶奶看来,应该算吧。”
“为什么?”
“因为烟婉对他,和对其他男孩子不一样。”
沈恪心里猛然一沉,“怎么不一样?”
“在欧洲的时候,那个男孩也小尾巴一样跟过来了……烟婉没有赶走他,”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花枝,慢悠悠说道,“烟婉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似乎很特殊呢,那个男孩跟她是同一宗族,那里和我们中原的观念不一样,女性负责外面的事情,男性更多负责家庭。”
“那个男孩性格也很特别,是个很温柔贤惠体贴能干的小孩呢。”
……
沈恪听着,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他这么关心蒋烟婉,自己竟然对蒋烟婉过去的生活一无所知。
甚至连她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他都不知道。
而奶奶所知道的,似乎也是蒋烟婉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
更多的东西,依旧隐藏在迷雾之中。
回到房间后,沈恪又翻遍了崇国历史民俗资料。
苗疆、巴蜀地区,历史上的确存在过不少特殊文化,但那些古老部落,大多随着时代变迁逐渐融入现代社会,他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蒋烟婉那个部落的记录。
之后的很多天,他更是开始暗中观察蒋烟婉,只是,他始终没有发现她身边出现过任何亲密男性。
这让他倍感困惑。
与此同时,他开始重新阅读她发表的那些文章。
那些词汇晦涩难懂、表达令他陌生,但是他还是一遍一遍看着,试图从中琢磨出撬开她内心入口的蛛丝马迹。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理解,她的思想和自己浸润熏陶的中原文化大相径庭。
她反对中原男性中心主义的性缘关系,不认可“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的父权思维模式,她说中原社会里每一个人的思想都被厌女思想所腐化,将本应该作为自然界第一性的女性客体化为了第二性,形成了父权制,这正是男性同性联盟巩固自身的基石;
她批判父权制的性别二元异化,说客体化女性的制度绝对不是所谓的赤色制度,还拿母系社会举例,说那种逆转父权制生产关系,消除性别二元对立的国度才是真正赤色主义;
她认为阶级即是性别,因为父权制的男性无论是资产阶级无产阶级都不是无产阶级,他们可以花较少的代价就通过父权制的婚姻将“女人”化作生产资料,并支配其子宫再生产,成为一个奴隶主,小资产阶级。
她写父权制的女人,才是真正不分国界的无产阶级,因此所谓的赤色主义应该是属于女性的主义,真正的赤色革命也只能是女性为主体的革命,而不应该由男性来领导,因为男性为主体的革命永远将不可能达成赤色结局;她们还尤其集中批判了“社会达尔文思想“,说这是在精英阶层男性中普遍存在的意识形态,而这类男性正是中原父权社会的既得利益者与维护者,是罪魁祸首,是她们所支持的赤色主义立场相对的敌人……
总之,这时候沈恪才恍然大悟,自己,恰恰就是她最不喜欢的那一类人。
出生优越,天赋卓绝,拥有普通人难以企及的一切。
但在她眼里,这些并不是值得骄傲的资本。
反而是一种“精资社达“,“既得利益者”之类需要被重新审视的东西。
这个认知让沈恪非常不舒服,这令他无法接受。
人又没办法选择出身,他从小含着金钥匙出生,接受最良好的精英教育,成为最优秀的人,难道也是错误吗?
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她却总是用一种审视甚至批判的目光看待他?
于是,他对她的不满反而更深。
他不愿意像那些追随她的人一样,放弃自己的尊严去迎合她。
可是他没有想到。
人生里,总有一些时候,会被现实狠狠打脸。
那一天。
沈恪正在一个小号论坛里潜伏。
这是一个专门讨论蒋烟婉的学生群。
突然,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蒋烟婉被堵了。”
整个群瞬间炸开。
有人喊着要去英雄救美,有人透露事故发生位置。
沈恪几乎没有犹豫。
下一秒,他直接从课堂上起身离开。
连老师都愣住了。
过目不忘的本领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眼疾手快的从警卫室找到了一根电棍,又从消防室拿走了一袋医疗急救包,以最优的行动路线,甩了同时开始行动的李家公子,王家公子,陈家公子等一众竞争对手几百米,率先一步冲到了战场。
然而。
当他冲进巷子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英雄登场的机会。
蒋烟婉已经站在那里。
衣服整洁,神色平静,甚至连头发都没有乱。
仿佛发生的一切,与她无关。
沈恪站在那里,有些许失落,好在还是眼尖的发现了点小问题。
“你……”他走过去,“小拇指在流血,我帮你包扎一下……”
蒋烟婉抬起头,似乎他在自己眼前晃悠了这么多天,她才终于看见他了一样:
“谢谢你,但这是别人的血。还是里面的人更需要帮助。“
她对他微微一笑,说完,转身离开。
沈恪愣在原地。
几秒后又心跳快了起来。
因为她终于肯跟自己说句话了。
走进巷子后。
眼前的景象让他再次震惊。
十几个壮汉被打的鼻青脸肿。
而傅清缩在角落,手里握着刀,脸色苍白直哆嗦:
“别过来,别过来……“
完全失去了之前嚣张跋扈的模样。
“这……”沈恪皱眉。
这是蒋烟婉凭一己之力把他们打成这样的?
沈恪仔细勘查现场。
发现这些壮汉的伤口不简单。
除了蒋烟婉惯用的特殊手段,还有一些明显不同的痕迹。
刀伤。
而且出手方式非常特殊。
像是来自一个长期使用左手的人。
难道,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他继续观察。
很快,一堆凌乱血污之中,他又发现了一条异常的血迹。
它从傅清的脚下一直沿着狭窄的墙壁向上攀。
高度足足数米,正常人根本无法做到。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屋顶掠过!
速度快得惊人。
沈恪猛的定睛。
只捕捉到一模糊的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飞翻上了房顶,向着蒋烟婉离开的方向奔去!
那人在离开前,忽然回头。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沈恪心头一震
瞬间感到一股极强的杀气从对方那双极亮的眼睛中打在了过来!
那不是一个普通少男的眼神。
它干脆又犀利,像是专业杀手。
他是在向他警告,也是在宣告:“离她远点,尔等废物不配接近她。”
沈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飞檐走壁。
他曾经只在小说里见过。
却没想到,有一天会真实出现在自己眼前。
好一阵恍神,一个念头才浮现在脑海。
难道……
此人就是奶奶口中,那个一直陪伴蒋烟婉长大的男孩?
那个他从未见过的——
真正的劲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劲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