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鸦 第13章 将死

今夜无月，欲来的风雨让乌云铺满天空，不见一点星光，窗外林叶簌簌，拉扯臃肿庞大的枝干来回晃动。

万籁沉寂，只有裤兜里的怀表在滴答答转动，时间在指针流逝。

十一点四十，乔宗琼呼吸平稳，面容舒展，俨然一副睡熟了的模样。

周玄玉蓦然睁开双眼，披了件薄外套离开了卧室。

凌晨差四分三十二秒，西楼东南角临水亭，乌鸦现身。

乌鸦惯例从头到脚包裹严实，周玄玉凝视着一身玄色宽檐帽、中山装、黑漆皮鞋的乌鸦，逡巡的目光搜刮任何一点特殊之处，任何可以借由知晓乌鸦身份的特征。

不出所料，乌鸦没现出任何蛛丝马迹，无论从声音、气味、衣着，都不能让周玄玉联想到这处宅子里的任何一人。

本该如此，周玄玉心底冒出来个小人，在他的心坎上跺了跺脚，试图把任何无关任务的悸动夯实跺平。他与乌鸦不是上下线的关系，若非情况危急，他们本不应该碰头。

“情况有变。”乌鸦的语调冷静、从容、不慌不忙，像是消融冰雪的河水，纵使上面浮了一层薄冰，底下早有了跃动的浪潮。

乌鸦看了看周边，向周玄玉走近了一步，伸手搭在周玄玉的后颈。

周玄玉先是后背一紧。

皮手套下，乌鸦的玉笋似的纤长的手指起落，蜻蜓点水似的轻轻敲打周玄玉后脖子衣领下久不见阳光的嫩肉，很快有了痒意。

周玄玉感觉一股邪火往下冲，他知道乌鸦在用摩斯密码与他交流，必定是分外重要的情报，便用力攥紧拳头，咬住舌尖，勉强稳住心神，解译起乌鸦指尖传递的讯息来。

“明日晚十点，码头将送至一批新式武器，火力足以剿灭五个师。”

周玄玉呼吸一滞，面色凝重起来，伸手牵起乌鸦的手，在他的手背上敲打：“那我们该怎么办？”

乌鸦：“我会送你出去。有一件极其重要的刺杀任务需要你去做，无论如何务必执行到底。”

周玄玉：“目标是谁？”

乌鸦：“明日下午审讯室，我会联络你。记住，勿要铤而走险，勿要作不必要的流血牺牲。”

周玄玉：“明白，你也是，保重，乌鸦。”

狂风揉碎了乌云，一轮皎白明洁的月光撕开昏沉厚重的云层，撒向人间，轻飘飘笼在乌鸦肩头，照亮了宽檐帽底下的黑面罩。

周玄玉见乌鸦的下巴动了动，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随后轻轻摇了摇头，搭在肩上的手指平稳、细致、优雅地敲击最后一句话：“务必活下去，老鬼，我们出得去，保重。”

与周玄玉告别后，乌鸦没急着回房，而是径直走到西楼的地下室，孟百越仍躺在地上，只不过人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护士宋朝晴的臂弯里。

乌鸦揭开黑面罩，俊朗的容颜蒙了月光，柔和了下颌的轮廓，笔挺的鼻梁边有一处红痣，淡如桃花尖上的粉白颜色，眉峰上挑，多了三分英气。

“黑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乌鸦皱眉说。“三天前烧毁信件之后你就应该立刻撤离，而不是躺在这里。”

孟百越想要起身，可立刻捂住右肋倒了下去，气息不稳地说：“乌鸦，我要是能走肯定会走，可是那天我点了火，看见后门有人在蹲守。陆晓风他们早就知道我们的计划了，他们要瓮中捉鳖。

我便走到阳台鸣枪三声，这样引来警局，面对301军情局不会太过被动，而且这片辖区的片警是我们的人，方便传递情报。没想到陆晓风的势力这么大，直接绕开了警局。”

“陆晓风活不长了，他惜命得很，眼巴巴望着能活捉我保他的命。那封叛徒写的投诚信有我的名字和地址，陆晓风当然知道会有人来损毁证据，他是铁了心想顺着信件这条线抓到我。”

乌鸦叹了口气，“枪在哪里？”

孟百越抬眼盯了乌鸦好一会儿，两片嘴巴张开合上，来回几遍才哆嗦说：“你要招？不...不行！你这会儿招了，相当于是把自己送到老虎肚子里头，必死无疑。”

乌鸦点了点头，神色不改道：“我知道，枪在哪？”

“乌鸦，你总是把退路留给别人，自己往最危险的地方冲。你叫我把手枪给你，是叫我把你往十八层地狱推。”

“所有人都要见阎王，不过是早晚的问题。这个时候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干什么？你走了，小晴怎么办？你好好活下去，其他的不用多想。我再问你一遍，枪在哪？”

“在床底下。”

乌鸦起身离开，走的时候丢给孟百越两片消炎药，“人多眼杂，带不了外用药。”

“够用了，起码今晚不会发烧了。”孟百越没喝水，张开嘴投进药片吞了下去，药片贴在喉咙深处溶解，满嘴都是消炎药呛人的辣味。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乌鸦说。

“乌鸦，希望你柳暗花明，绝处逢生。”孟百越不知道说什么话能让乌鸦的胜算更大一点，只好抬手行了军礼，冰凉的指尖碰到太阳穴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凭他与乌鸦的交情，没必要言什么谢意。

可想到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见乌鸦，一命抵一命，乌鸦的人情，孟百越可能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乌鸦眼底三分笑意流转，说：“你要是真有这份心，帮我个忙。明天陆晓风审我的时候，你给我扎一针吐真剂。陆晓风那人心思缜密，宁愿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也不相信摆在明面上的真相。”

孟百越躺在地上，药物逐渐起了作用，头脑的昏热消散，冷气从地底渗出来，融在铺天盖地的夜雾里，模糊了乌鸦离开的背影。

在孟百越的记忆中，乌鸦永远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从来不考虑自己的生命。

乌鸦曾经告诉孟百越，自己早在二十五年前就死了，剩下的每一天，都在苟活。

一个连自己生命都不在乎的人，是世界上最豁达的人，也是唯一在乎他人生死的人。

出了小黑屋，乌鸦回到临水亭。此时绵密的雨丝纷纷落入人间，月亮在翻滚的云海中挣扎，一朵云没跟上另一朵云的步伐，终于让清冷的月光露出莹莹一角。

“我的好相公，你到这里来干什么？”赵芩兰笑盈盈踱步过来，天蓝色的大襟袄衬得她肤色白皙，耳鬓的短发任由风雨撩拨，几缕打乱了的发丝搭在额前，显得她更为天真烂漫、灵动娇丽了。

乔宗琼，301军情局一把手，易先生身边红人，也是淮州一带情报网的总负责人乌鸦，此时转过身，拨开他三太太勾在他衣袖上的手，垂眸说：“赵小姐自重，你我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

“无趣得很，也不知道当初我怎么会想要认识你。”赵芩兰嘟起嘴，一副娇媚的样子，眸子深处却一片清明。

“各取所需而已。你来这里，渝城那边也得了不少好处。”乔宗琼摘下墨黑色宽檐帽，细密如雾的雨丝抚过鬓边碎发，连带着打湿眉峰和眼角，让乔宗琼一双古潭似的眼睛湿润了三分。

“赵小姐，我恳请你动用戏班子的资源，把沈鹤云的死讯传给沈家。”

“哪个沈家？她弟弟还是她夫家人？”

“最好两家人都能知道，如只能选其一，则告诉她弟弟。”

“哎呀，陆晓风这人跟疯狗似的，闻到一点肉味就要张嘴咬人，明天三日之约便结束了，陆晓风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必须让我们走，我费这么大功夫往外送小道消息干甚？”

“陆晓风答应的是三日之后放人，没说过放的是死人还是活人。”乔宗琼冷冰冰的一句，让赵芩兰脸上消去了轻松自在。

乔宗琼见赵芩兰敛了笑，捡了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个三角形，顶点画了两个三角和一个圆圈。

乔宗琼用木棍戳在圆圈上说：“这是陆晓风。”又指了指同在一边的三角，“这是你与我。”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帮我把消息传出去，能帮你活着走出大门。于你而言，和我合作，百利而无一害。我们同在一条船上，现在船要沉了，你若只想当那静观其变的黄雀，恐怕难独善其身。”乔宗琼说罢，挥动树枝在圆圈与三角画了道竖线，分开成两边。

赵芩兰低头看同在一边的两个三角，左旁的竖线画得极深，碎土翻倒在两边，仿佛是战壕，是盾牌，是城墙，将两个三角与圆圈分隔开来。

“百利而无一害。”赵芩兰不急不慢一个一个字嚼碎了才说出来，幽幽开口，“何以保证？这个时候任何行动都会引起陆晓风的戒备，无论我联系什么人，都会在第一时间成为下一个沈鹤云。”

“你不会。明日陆晓风有得忙。”

“忙什么？”

“他会亲自审问我。”

“你要交待自己的身份了？”赵芩兰咧嘴想笑，仰头看见黑压压的乌云和阴沉沉的天空，喉咙里只发出破烟囱似的嗬嗬声。

“你会死。”赵芩兰无声笑过，伸手摸了摸乔宗琼的下巴，“而且你会把身边的人全部拖下水。傻子，你若是探子，我们这些妻眷，还有你的秘书，陆晓风会放过我们？”

“陆晓风没那么大的权力动赵家，他现在只不过是一只纸做的老虎，在落水之前慌张逃命。这次他来，没有上头的调令。至于周玄玉，我也会让他出去。”

“你当真铁了心要这样做？”

“当真。”

赵芩兰忽的掉眼泪，珍珠大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想到了什么，缩了缩下巴，不可置信地说：“我问你，情报比命重要吗？这不过是份工作...”

乔宗琼笑着望向赵芩兰诘问的、质疑的目光，没说话。

赵芩兰用染了凤仙花的红指甲掐乔宗琼的脸颊，说：“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这个忙我帮你，虽是为我考虑，也是因为你。”赵芩兰抬手抹掉两颊未干的泪痕，“你竟然为了这些事情甘心把命丢出去，我也舍命陪你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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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