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水 第2章 Chapter 2

梧桐小区的是展阳古董级别建筑之一，占了个不错的地段，靠着没几辆车会无意经过的便利大路，政府分别在三十年前和十年前对楼房进行了加固和改善，但最重要的却被忽视——出入的开关，依然是锈迹斑斑的双开铁门，甚至上面没有挂锁，没有保安的岗位，这意味着只要推开门，那么谁都可以进去坐一坐，和里面的居民聊一聊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所以警方的办案难度简直就是呼了一口气，发现羽毛已经飞出地球了。

地方限制让每一栋楼都挨着比较近，楼层低的是四层高的是五层，见缝插针的绿化也很丰盛，站在水泥路上，抬头虽然只能在左右交叉的叶子里找太阳，但却是章鱼足的山林感，就像走在大树内，夏天的蚊虫多也成了独特的画龙点睛，空气里还有隐约的花露水味儿。

林涵的住所在一号楼三单元的二零一，靠着小区的最后面，李常发来的布局图上显示梧桐后面有块地，主人是一个已经去世的老头子，现在被居民们拿来种点闲情逸致。

看着眼前被人海堵住的楼梯口，姚没婳把刚进小区时看守警员递来的工牌取下，无所事事的走上前，在最后面跷着脚走了几圈，看准目标后伸出指尖拍拍一个穿着粉色蕾丝睡衣、戴着卷发筒的阿姨，她嗓门是出奇的大，大半夜在这种血腥的案发现场被人冷不丁吓一跳壮胆地嚷嚷着回头，吸引了不少好奇的回头客。

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姚没婳笑起来眼尾后面有一条天然的眼线向上勾着，她歪头问道：“这里是发生了什么吗？我大老远就看见有这么多人都在这聚着，这么晚了。”

这样一张纯良的脸蛋让阿姨火气下了不少，被橄榄枝抛的兴致勃勃，本来想要拉住她的手，结果还没挨到周边就被老鼠躲猫地躲开，伸手不打笑脸人，便也不再试图有肢体接触，抬了抬下巴，就介绍道：“这栋楼里有个小孩不知道被谁给杀啦！我记得他还是个挺乖的高中生，每天遇见人，不管认不认识都会叫一声，哎…真是想不到，老家伙不死，小家伙一个挨一个的死…这世道也不行了啊，你是在这住的？没见过呀…”

“哎哟，那小姑娘的尖叫声大老远就能听见，警察拖出来的尸体血淋淋的，我看着都难受，更别提那小孩妈妈了…”黄色睡衣的阿姨托着腮，唉声叹气地抢答。

“她会难受？要我说出了事啊她也有点责任，涛声以前在的时候还知道顾家，邻里邻外都说话，结果现在半年才回来一次，林涵那孩子初中开始就是自己买菜自己交电费，有什么事都得扛着，说说看，难道老公死了孩子就不管了？”身上穿着忘了取下来的围裙，手上戴着金戒指的胖阿姨撇眉挤眼道。

“她那不是要去外面挣钱吗，大城市机会多，每次回来带的东西都好着呢，还会让林涵给周围的小孩分着一起吃…”穿着长裙的年轻妈妈抱着睡着的女儿，轻声细语的颠着身体，补充道。

“所以说，要出去打工还是要家里有个人在，就前几天了吧，我下夜班回来还看见林涵被人堵着，看架势是个社会人士，咱们这帮派啥的乱死了，我一半只脚进地里的身板哪敢上去，正要报警呢，就有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姑娘…反正我听那些人说的话，林涵估计是被欺负好久了，都不敢反抗呀！”手里拿着小孩子掉了一个轮胎的车玩具，身形矮小的奶奶叹了一口气。

气叹得婀娜多姿，转到了竖着耳朵听线索，至始至终都没开口附和过半个字的姚没婳跟前。

这奶奶眼里的光都要实质性射到她身上了，嘴巴动了几下，转移了话题去问这个谈话的发起人：“哎哟这个姑娘呀，你不是这里的人吧？我看你长这么俊，气质也好，和那天的姑娘挺像，难不成你俩个是朋友啊？这么说了，那你是来找林涵的啊…节哀顺变呀。”

怎么就节哀顺变了？

姚没婳愣了一下，眼见套不出线索立马摇头，掏出揣在怀里的工牌献宝的举起来对着众人，道：“感谢你们的配合，现在都快回家吧，哦，这段时间要告诫自家的孩子不必要就不要外出，如果必须要出去，也尽量找人结伴出行。”

这样的话，姚没婳说过很多遍，她知道，无论在哪个城市发生的案件，只要对围观的群众提及他们最看重的孩子，就能立马起到效果。

人群里有孩子的占据多数，蜂拥而至的散开。

楼道里的墙壁上贴着交响起来的小广告，这是不能去主动清理的，因为没有人来严加管理，只要一有空位就立马会被占据，停车场都没有这么疯狂的追求者。

发黑的声控灯和蜗居的楼都一样年纪上来了，有些耳背，必须要发出很大的动静才会看面子的亮一下，警局有人提前想到这一点，带了几个小型的照明灯直接黏在墙上，和白天的光线半斤八两，方便查看，以免会有细微的线索被落下。

不过目前除了楼梯口被踩了几脚的泥脚印，似乎是没有任何线索了。

看着受到自己命令向后面土地跑去的警员背影，姚没婳面色不变地掏出手机，单手迅速静音打了几段话发送出去，得到对面狗腿般秒回的资料后，扫了一眼才开始爬楼梯。

她的工牌被塞进了衬衫两边的口袋里，手指适应着四个角的膈应去习惯性的插兜，鞋跟沾了点不知道从哪招花惹草来的汁液踏着横截面不太平的台阶，声音清脆里夹杂着黏糊劲，走到拐角平台，身体感受到气氛忽然有些异常，她就这样保持一条腿抬起来的姿势，停了下来。

林涵家敞开的大门前站着一个女人。

梧桐小区的人凑热闹还分批次吗？姚没婳看着她木头人一样的侧影皱了下眉。

这女人露出来的侧脸线条很锋利，因为穿着一袭白色简约风的长裙，屁股长的头发也不嫌热的披散着，所以看起来给人一种气质很内敛的感觉，但这种内敛再多看一眼就能明白是故意装出来的。

还是一个奇怪的女人。

她倾斜身体屈指敲了敲墙壁，平静地问道：“你是林涵的家属还是朋友？是哪位警官同意你站在案发现场的？”

女人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似乎是在姚没婳故意弄出动静说话后，才发现台阶上来了个大变活人，扭头看过来，是一张很美得张扬的脸蛋，哪哪都很标志，眼神透露的神情却是看到诈尸一样的不可置信，两双眼睛对视良久，一直到尸体重新躺回去，她才眨巴眨巴流连忘返地移开，咧嘴露出两个对称的酒窝，解释道：“我是林涵班级的实习老师，住在四楼，因为案发时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动静，看见了疑似嫌疑人的身影，所以他们说让我在这里等领导来了再说一遍。”

疑似嫌疑人的身影？如果是真的话，那么看来她的处境要比肖云鹤更危险一点，但就这样门神的站在和血腥场合只隔了一门框的地方也不慌，冷静的就像没死个人，还能笑着应答，不可多得的心大。

“我待会叫人把人送回警局，到了那你再说，这里不适合谈话。”姚没婳把裤兜里的手机拿出来，发现刚才的资料又实时更新了两个，顺手点进去，“你先去楼上收拾一下行李，这段时间你都要和你的另一个学生在警局的宿舍楼里度过，不必要的时间就不要外出，展阳这地方你也知道，乱的很，警察也不怎么作为，我出面虽然会好一些，那群人不敢动，但总归不是本地的，所以不作死就不会死，知道吗？”

女人点头，但还是站在原地，见已经发完消息的姚没婳投来一脸问号，又眨眨眼，她的眼睛是最漂亮和出彩的，睫毛又浓又长，眉骨很挺两个眼洞很深邃，瞳孔在灯下也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纯黑色，混了一半又一半血的样子，看人的时候很有威慑力，道：“我行李不拿也没有关系，可以直接买的。”

姚没婳闻言又多看了这个漂亮的女人几眼，然后无所谓的点头，反正最后只要别和自己扯上关系就行，这就是她的做事理念和人生信条。

不去引火上身，就不会有麻烦。

“你不问问我叫什么吗？”女人很有眼力见地侧身给要经过的姚没婳让出，一个其实无所谓会出现的狭小地方，她身上的香水味就伸出胳膊爬在了自己的怀里，闻起来是薰衣草和青草药膏混合味道，挺特别的，就和这句没由来的话一样。

这样的话，饶是没看过除了故事书以外书籍的姚没婳都知道，一般会出现在两个情况——在认识的基础上许久未见的人对话里、不认识但一方对另一方有超出正常感情的对话里。

在这样的场合会有正常人这样子搭讪吗？

可这个女人，姚没婳也敢包票说自己不认识。

或许会和记忆有关吗。

“你叫什么。”姚没婳停在女人的肩膀前面，在这样极近的暧昧氛围下，你问我答，乖乖问出了这句没有情调的话。

女人笑了。

是很灿烂的笑出了声，一口白牙明晃晃，她的手轻轻拍在姚没婳的肩膀下像是在安抚情绪，一下一下地点着，身体呈现一个放松的状态，她盯着这双此时充满鄙夷和不明所以，近距离看内圈泛棕的瞳孔，道：“我叫做曾霜邪，霜花的霜，邪恶的邪。”

人如其名，她不笑的样子确实挺邪恶，姚没婳把肩膀从她小动物的摩擦下解救出来，板着脸点头，显然是不感兴趣的敷衍应付。

不过，曾霜邪知道该怎么样让她感兴趣。

“姚警官不是要进去吗？我就在这里等着你。”曾霜邪又摆出笑脸，调皮地贴着墙作出迎宾姿势，“那位被你指派要送我的警官现在肯定很忙，所以没关系，等他还不如等你。你进去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哦，猫眼的位置有刀片，玄关的换鞋凳上有好可怕的威胁信，如果你受伤了，那么我会很自责的。”

在演戏吗？刚开始那句“姚警官”一出来，姚没婳的确警惕了曾霜邪一下，结果她后面的那些话就和碎掉的五指山石块一样砸的人应接不暇，只来得及呆滞地啊了一声。

明明要进去查案的是姚没婳，皇上不急太监急，曾霜邪看见她的反应得了趣，开心都要溢出来了，又装模作样推她一下，娇嗔道：“啊什么呀，快点进去看现场呀姚警官，我就在这等着你，不会走的。”

难道是跑出来的病人吗。

姚没婳已经无可奈何到不想再去多说一句话。

曾霜邪看着她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小心翼翼迈向林涵尚未换掉的钥匙锁木门，心里感慨万千，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这个女人了，原来三年前姚家能够冠冕堂皇的放走她——是因为有了一张底牌，不会成为反叛者的绝佳底牌。

不知道这次，姚没婳还会不会去杀妻，来个出其不意的反将一军，曾霜邪嘴角笑起来，晃了下手臂去拍拍后背上皇帝的灰，左手上的银镯和玉随着她丝毫没有不心急的动作碰在一起，发出叮叮的清脆声音，它顺着门缝让已经全副武装在认真工作的姚警官再一次愣住，是身体反射性的愣住，违背了大脑的意愿，但很快她便不去在意，继续手上的动作。

这封信是电子版手写，下半段内容被飞溅形状的血液盖住了一半，不太好容易识别出来，不过单看上半段内容也可以称为别出心裁——

[你欠下的罪恶，恶魔会偿还。

为什么不愿意回到我的身边来呢？你明明是最适合我的存在，选择离开，是一件十分错误的事情。

你不知悔改，我只好再次大发雌威…]

一封裹挟着扭曲的威胁信，是出自诗集？还是谁的即兴创作，姚没婳举起它换了好几个角度都没能得到想要的，猜想到可能是有人故意犹抱琵琶半遮面，勾起警方的好奇心和注意力，无奈之下，只能带回局里让更专业的来，她把袋子交给留在现场待命的检视人员，让她待会跟着自己一起回去，以防万一。

根据几位和林涵有过接触的阿姨提供出的话语，林涵的家境中规中矩，这房子的户型很不错，两室两厅再加一个开放式厨房和视野辽阔的阳台，一个高中生居住是绰绰有余，余的都可以去招惹是非了。

而且可以看出家具都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家具风格也呈现贴近自然的原木风。

如果姚没婳是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来到这里，肯定会赞叹一番主人家的装修，可惜了，哪哪都是一句可惜了，她轻松地避开散落在木地板上的碎片，走过装饰柜，袋子打开，走过餐桌，袋子打开——整个空间都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听着有规律的开合声。

曾霜邪悄悄探了个捂鼻子的脑袋进来，对看过来的检视人员骄傲地笑了笑，看得人家恍然大悟，也不知道悟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