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桦指尖一挥,手上几张薄薄的纸片丢到阿潼手里,阿潼一脸惊慌,下巴用力夹住散落的两张,就看到她老板踩着高跟鞋,一路带风似的冲出了中控室。
乐团成员陆续在舞台就座,管弦相互交叠,中央指挥台被四面包围,工作人员正在下方的站票区检查护栏,唐桦噔噔噔上了舞台,走到角落的三角钢琴旁。
舞台总监看到她,立刻堆满笑意:“姐,你来了,协奏这边已经全部对完了。”她说着,侧了侧身,让出身后一道漆黑的人影,“这是我临时招的协奏,许鹭,霁音的研究生,面试的时候特别惊艳,几位老师都说——”
“我们认识。”唐桦打断她,眉眼弯弯,神态无懈可击,她的视线从许鹭脸上扒过去,许鹭微微颔首,眉目低垂,被包裹在黑裙中,仿佛能抖落妖雾,却显得十分无辜,像唯恐给谁添麻烦的兼职琴手。
唐桦在心里冷笑,这是什么笑面小老虎,爪子藏得真深。
舞台总监呆了几秒,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定,唐桦朝她摆了摆手,淡笑道:“你先去忙,我跟她有几句话要说。”
“哦,好。”
唐桦是整个乐团的负责人,她虽然摸不着头脑,还是抱着节目单离开。
周围偶尔有人投向探寻的目光,但也知道唐桦行事骄纵,不敢停留太久。唐桦脸上的笑意僵硬了几分,一步步逼近许鹭,浓烈的柑橘花香包拢过来,许鹭保持着难以捉摸的安静,像快与舞台阴影合二为一。
唐桦眯起眼睛:“你可真行啊。”
许鹭的瞳孔轻微一动,眼睛弯起来:“姐姐在夸我吗?”
“你在小红书私信我的时候,我好心好意给你发了一封邮件。”唐桦伸出尖尖的手指,点了点许鹭的肩膀,许鹭偏身躲开几毫米,“你倒好,早就知道乐团临时缺人,要招钢琴协奏是吧?”
许鹭微微扬眉,并不否认:“我最擅长的就是兼职赚钱了,谢谢唐经理给的机会。”
“少跟我装。”唐桦吊着眼梢看她,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觉得在姜欢面前露一次脸,就有机会?斗琴的流程你也知道,有互动环节,你想赌一把,赌到我头上来了?”
舞台上方的灯架缓慢移动,冷白的光线从许鹭的眉骨滑到鼻梁,她的五官浓艳,也毫无温度。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今晚来的不只是观众,乐团总监,艺术经纪人,业内的教授都坐在下面,你想踩着这个舞台翻身?你野心挺大啊。”
“你也知道我在赌。”许鹭抬起眼,目光乌沉沉的,混杂着一丝冰冷的低柔,“输赢各一半,还没开始,姐姐怎么这么激动?”
唐桦气极反笑,眼底一片阴霾,她狠狠盯着许鹭,后槽牙咯咯作响:“好,那就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她撂下一句话,转身离开,鞋跟敲在台阶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许鹭唇边的笑意渐渐隐没,她微垂下头,暗自吸气,裙侧的手指轻轻收拢。
唐桦一路走到后台的待机室。
童书影在这次音乐节的特邀名单里,会参加一场钢琴串烧,她在圈子里有一批古典乐粉丝,这几年也带过不少学生,唐桦给她安排了独立休息室,门板上插着姓名牌。
唐桦推门而入,镜子前正在整理头发的童书影眉心一皱:“你不会敲门?”
“这剧场都是我家的,我敲什么门?”唐桦反手把门摔上,径直走到她身后。
童书影今天穿了一件无袖高领上衣,发丝梳理到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脸,颧骨撑起略显瘦削的面颊,她双唇紧闭,眉也压低,在颜色厚重的妆容下透出一股压迫感。
“只是经营权。”她目不斜视。
唐桦在化妆椅里坐下,闭了闭眼,额角血管直突突:“你那张嘴能不能别总想着挤兑我?我有正事要说。”
童书影从镜子里扫了她一眼:“怎么了?”
“许鹭跑来当协奏了。”
童书影静了几秒:“什么意思?”
“我之前那个琴手在乐团里乱搞,被我辞了,这次音乐节时间紧张也没找到合适的,刚才下去一看,舞台部居然把许鹭给我招进来了。”
唐桦撑起身,抓了一瓶矿泉水扭开,喝了几口,“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不接受我的条件,又半吊着不给我准话,她早就想好,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参加音乐节!”
童书影脸色冷硬地沉默几秒,忽然嗤笑一声:“那又怎么样?她本来就到处打工。”
唐桦一顿,差点被水呛到,满脸问号:“她是冲谁来的?!你动动脑子想一想。”
童书影眼神阴沉,似乎真的思索了一会,硬邦邦地道:“不知道,我又不带她了。”
“你这脑子……是不是全天下都围着你转?”唐桦头有点疼,“姜欢之前就看中她了,你明不明白?她的演奏风格完全就是姜欢喜欢的那一种,她们俩是一路人!”
童书影拧着眉纠正道:“什么叫一路人?姜教授和她怎么会是一路人?”
“你自己带过的学生,你不知道吗?”唐桦盯着她看,“跟我还要嘴硬?”
童书影暗自咬牙,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
许鹭的演奏是一场自我燃烧,疯狂忘我,与姜欢的戏剧性如出一辙,她曾经教导她去寻找自己的风格,在乐谱的起止中获得平静,可童书影从来不是能够随心所欲炫技的钢琴家。
一路人。
童书影缓慢沉下气,身体里有根神经在被反复切割。她崇拜姜欢多年,研究她的触键,模仿她的技巧,希望有一天能得到她的认可,哪怕只是一句话,可有的人获得关注,却只需要匆匆一瞥。
天性,本能,童书影恨透了这些字眼,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在她的脊梁骨上,写满了屈辱,就像一座庞然大山压在肩膀,日复一日提醒她的空洞和乏力,她数十年的努力抵不过一次所谓的‘看中’,她再如何打磨技巧和精准,在天赋派名流的眼里也不过是演奏机器,食之无味。
她不想承认,也不能承认。
童书影坐在椅子里,颈侧的筋脉肉眼可见地绷紧,过了许久才低声道:“让我安静一会吧。”
唐桦抬眼看向镜子,瞥见她苍白僵硬的脸,一时无话。
“行,那我先走了。”她起身走到门口,停了停又道,“现场演出,很多事情没办法提前预料,姜欢要怎么做我也拦不住,你最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无人应答。
唐桦心底划过一丝轻叹,拧开门走了出去。
拐出后台长廊,正对的VIP通道忽然打开,唐桦下意识抬眼,眼睛瞬间睁大,她看到潘以蕾和宋惊渡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轻声说着什么,神态轻松。
唐桦定在原地,脑子转了几秒,很快意识到自己送给冯苑的票大概率被拿去做了人情。
她看着两人走近,唇角缓慢酿出一出笑意,出声叫住她们:“宋老师,潘老师,好巧啊。”
宋惊渡闻声停下脚步,转头淡淡瞥来一眼。
她很少化浓妆,今天实属破例,妆容加深,她眉眼的温柔便被稀释下去,眉乌黑细长,眼线勾勒出锋利的寒光,宋惊渡穿了一条珠光色长裙,严丝合缝地包裹在其中,腰胯曲线随着动作流动,裙摆轻轻摇曳。
潘以蕾比她外放,迎着走廊的白炽灯,眼影闪着细碎亮片,短裙款式前卫,设计感十足,她看到唐桦倒真是有几分惊喜:“唐经理,真的好巧。冯老师给的票,还是VIP呢,她抽不出时间,我可享福了。”
“潘老师真给面子。”唐桦笑着和她寒暄,慢慢走近,目光若有若无停在宋惊渡脸上。
宋惊渡点了下头,连个眼神都不给,唐桦毫不介意她的冷淡,话锋一转:“对了,童教授在待机室呢,进去打个招呼?”
“不了。”宋惊渡开口婉拒,她声线低缓,像敲击一枚玉石,“我们要进去了。”
潘以蕾干巴巴地笑了一笑,打起圆场:“对,演出快开始了,我们就不添乱了。”
唐桦哼笑一声,张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姜欢穿一套白蓝相间的天鹅绒西服,笑意融融:“唐经理在这呢。”
她衣料挺阔,色彩沉韵,从剪裁的精细度却能辨别出价值不菲,一头银白色的中长发落在肩膀,她一走一过,像雪山云雾,轻盈又自洽。
唐桦转身迎上去问好,顺便向她介绍潘以蕾和宋惊渡,姜欢不管到了哪里都有种让人瞬间安心的强大气场,四人寒暄了几句,气氛还算自然。
姜欢是童书影身边少数几个知道她和宋惊渡关系的人,唐桦看准时机,走了几步推开童书影待机室的门:“今天是怎么了,好运气都撞到一起了,姜教授,刚好童老师也在这儿。”
姜欢一顿,抬眼看向宋惊渡,若有所思,唐桦笑眯眯地看着宋惊渡:“宋老师,潘老师,一起合张照吧,大家都这么熟,正好帮我做个宣传。”
宋惊渡眉心微动,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童书影已经被唐桦从待机室叫了出来,四目相对,童书影立刻看向姜欢,神色僵硬地叫道:“老师。”
“小童。”姜欢伸手轻轻扶了一下童书影的肩膀,“工作忙也要注意休息,比上次见面更瘦了。”
“好的老师,我会的。”
潘以蕾想找个门缝钻进去算了,她抬眼看看,发现宋惊渡面色漠然地转过身想走。
“惊渡。”童书影开口叫她,语气刻意熟稔,“你来了。”
宋惊渡轻轻挑眉,隔着一点距离,目光似乎落下来,又没有停留,童书影眼光轻动,无声暗示她在人前维持一点体面。
唐桦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招呼阿潼过来拍照,她站到姜欢身侧,伸手挽过她的手臂,笑得仿佛胜券在握,姜欢另一侧站着姿态僵直的童书影,在站定之前,宋惊渡往旁边挪了一步,离她稍远,潘以蕾硬着头皮顶上去,咧出一个笑来。
童书影的脸色不太好看,又碍于姜欢在场,只能挤出得体的微笑。
阿潼举起手机,五个女人让取景画面熠熠生辉,她却莫名有种背后发毛的感觉,冷飕飕的。
“看这里——”
阿潼按下快门,定格这一瞬间。
童书影视线垂下,余光偏向宋惊渡。
宋惊渡对这种音乐节向来兴致平平,今天竟显得如此隆重,她们对视的第一眼,童书影几乎忘记呼吸,宋惊渡仿若悬挂于高处的古典画,被冷光浸染,眉目勾勒,每一笔都美得惊心。
这一切是为了谁,甚至不需要细想。
节也过了……假也休了……想念大家啦!晚安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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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