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氏集团公子季青章不日将举办订婚宴,订婚对象还未透露……”
宋洺的脚步骤然一顿,直到被身后的行人不小心撞了一下,他才堪堪回过神。
绿灯亮起,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走自己的路。
不知道下了什么软件,尽推送这些垃圾新闻。
华灯初上,云莱大酒店的灯光几乎能照亮半边夜晚。走到门口时,宋洺收到了学长发的消息:小宋,我打算退出梵复,今晚就不过去了,你自己加油。
他一字一句地再三读过之后,才反应过来似的马上拨电话。
“喂……”
“小宋。”
宋洺抖着声音说:“学长,工作室刚起步,能不能……”
“我知道,这段日子,你对梵复很上心。”对面打断了他的求情,“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你上心就可以做成的。梵复工作室已经成立一年了,却一直在亏损。”
“小宋,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我投资你,是相信你有把才华商业化的本事,可是现在……算了。你的想法太多了,做室内设计,不需要这么多想法,你明白吗?”
宋洺没吭声。
二人僵持片刻,他还是没忍住,反驳道:“我并不这么认为。”
对面似乎笑了一声,不过听起来不太友好:“那就这样吧。”
电话挂断。
宋洺捏着手机,颇憋闷地踢了脚花坛。
万恶的投资人,怎么能凭一年的时间就决定放弃梵复!他忿忿想着,可无力感却渐渐笼罩下来。
梵复是两人共同创立的室内设计工作室。学长出资,他技术入股。现在学长退出,资金也会撤走。没有资金,不出半月,梵复就得关门大吉。
想到自己不多的余额,宋洺手臂颓然地垂下去。
他只是想工作室能够好好的,专心做自己的室内设计,怎么就这么难?
“先生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这边可以带您过去。”
大厅的服务生突然出声,笑吟吟看着他。
宋洺抹了把脸。
是了。只要能拿下今晚的单子,梵复就能实现盈利。有了钱,还愁保不住梵复么?梵复保住,他哪里还需要和不同观念的人合作,生怕哪一天再来一个说退出就退出的投资人。
“先生?”
他瞬间从想象中剥离出来。
“咳咳,带路吧。”
刚走到电梯厅,服务生的对讲机就响起来:“小孙,你快来大厅一趟!”
叫小孙的服务生满口应下,步子带风,走时还不忘说:“实在抱歉,接下来我的同事会接应你。”
小孙走后,一个圆脸服务生挂着营业式微笑,站到他右后侧,眼神却忍不住往门口飘。
宋洺也好奇地瞟过去。
一辆银灰色宾利稳稳停在门口,车门打开,身高体长的男人从里面出来,黑色大衣随着动作轻摆,一星闪光也时隐时现。
隔着太远,看不清,但宋洺心中不免升起艳羡。
这身行头绝不便宜,不知道是哪家的大人物,大人物会有没钱的烦恼吗?肯定不会。宋洺脑子里一阵天马行空,还欲再看,面前的电梯门打开了。
……
包厢。
“小洺啊,等会还有人来,你不介意吧。”
“哪里的话。周叔叔带我认识人,我感激都来不及呢!”
宋洺笑嘻嘻讨了个巧,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一番下来自然逗得周总开怀大笑。宋洺面上也笑,可看着这位老总的啤酒肚,心底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从前这家伙求父母办事儿的时候,哪回不是客客气气的?就连宋洺捣蛋,这家伙都能瞎着眼说小少爷将来必成大器。一夕之间地位反转,说瞎话的成了自己,宋洺能开心才怪。
没办法。周总手里拿着新开楼盘的项目,要不是为了拿下项目样板房的装修设计,他才不想装猴儿逗乐。
“几年没见,小洺你真是变了很多,现在这样也好,也好。”周总意味深长地拍他的肩。
宋洺挨个添了一圈茶,笑说:“您倒是一点儿也没变,还和从前一样……”
一样什么?他嘴角抽了下,对着周总泛着油光的脸,以及那个啤酒肚,还是难得卡了壳。好在这时,身后包厢的门被推开,众人纷纷围上去,也没人管他卡壳不卡壳了。
“季总,你来了!”
宋洺眼皮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周叔,叫我青章就好。”
一道沉稳的男声钻进宋洺的耳朵,像隔了一层雾。
宋洺缓缓转头,悄然撞上一双黑如墨池的眼睛,冷冽深邃的眉眼一如当年。
几步之外的男人安静地站在那,姿态挺拔,身上的黑色大衣版型利落,衬得人理性又禁欲。一抹光亮闪过宋洺的眼,是男人衣领上的麦穗胸针。
宋洺一愣,门口那人是季青章。
靠,宋洺眼皮跳得更厉害,他怎么来了?
“青章,快坐快坐。啊呀,小洺,你愣着干什么?”
周总招呼完季青章,又拍拍宋洺,“这就不用我引见了吧,你和青章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没提前跟你说,怪我怪我,哈哈哈哈。这不正好遇上,就一起吃个饭,叙叙旧。这么久不见,你们年轻人肯定有不少话要说吧?”
他打着圆场,眼睛却在二人之间来回转。
不等宋洺说话,季青章先开口了:“怎么?各位还要听我们叙旧?岂不是浪费大家时间?”
包房内气氛一僵。
周总叫苦不迭。季氏公子出了名地难缠,他起先不以为意,以前季青章不过是跟在宋洺身后的小跟班,谁能想到一进门就给了他们一圈人下马威?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他正想着怎么圆下去,宋洺却说:“季总真会开玩笑。吃饭要紧,叙旧其次,怎么会浪费时间呢。”
“云莱的菜好则好矣,却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吃得下。”
宋洺睁大眼睛。什么意思?看见他恶心得饭都吃不下呗?
不是,搞得就好像谁乐意看见他季青章似的!宋洺撇了撇嘴,暗自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今晚实在重要,他早走了!
季青章倒是嘴角微勾:“怎么都站着?坐。”
二十出头的年纪,倒是很有上位者的从容风范。
众人这才擦汗的擦汗赔笑的赔笑,各自点头哈腰坐下了。一群老狐狸就跟商量好似的,纷纷留出季青章旁边的位置,谁也没敢坐。
宋洺不得已,又不好站着,硬着头皮在季青章旁边坐下。
席间推杯换盏,周总一直凑过来,又是贤侄又是前途无量地和季青章套近乎,连带着宋洺也被灌了几杯。
但他始终没和季青章说一句话,望着一圈圈转着的转盘,偶尔夹一筷子。
直到一个又一个人走到宋洺身边,给季青章敬酒,宋洺才反应过来,论酒桌文化,他也得向季青章敬酒。
今时不同往日,季青章哪里还是那个不知出身的野小子?
果然,一个秃头老板大咧咧地催他敬酒。
宋洺举杯,笑得大方:“季总,好久不见,出人头地不带着我,很不地道。”
这话像是朋友间的调笑,但他的眼中只带着几分敷衍和疏离。季青章目光沉沉,盯着他看了几秒,才喝了杯中的酒,“小打小闹,你看不上。”
“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楼盘卖的怎么样还得仰仗您,你说是不是,小洺。”周总给宋洺使眼色。
宋洺今天喝了许多杯,也好多次想把话题引到项目上,周总都不接他的茬。现在的宋洺脑袋有些晕,却一下明白了周总的意思。怪不得一直迂回的周总突然联系他,说可以考虑梵复,原来是想借他攀上季青章。
周总看宋洺不接话,有些着急,“小洺啊,你也知道,房子得有的来卖,才需要设计,青章现在刚好也需要购置一批……”
宋洺默然看着他,觉得好笑。
真有意思。这老狐狸收集情报也不收集全了,光知道他和季青章从小一起长大,不知道其实两人谈了恋爱,分手还不太好看。
季青章怎么会因为他而轻易拍板?
季青章没什么反应,神色自然地端坐在椅子上,像是认真在听。察觉到身旁的目光,他偏头看向宋洺。
“怎么,需要我说一声,你喝醉了吗?”季青章说。
即使是醉了,宋洺也能听出话里的轻慢和嘲讽。
他施施然笑开:“季总还是个热心肠。”
季青章笑意不达眼底:“我向来乐于助人。”
宋洺静静看着他,重复了遍:“乐于助人。”
在自己最穷困潦倒的时候离开,现在倒乐于助人起来了。是怜悯,还是用钱羞辱他?
他摇摇头:“我不需要。”
“这样啊。”
季青章搁下酒杯,动作不轻不重,却足够让热闹的席面安静一瞬。
“周叔,在商言商,购置房产用作员工宿舍我们另有人选。”
周总闻言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几句话打了圆场,酒局也没那么热闹。
宋洺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但还是打算为自己拼一把,“周总,我们的设计拟稿您看过的,说很符合楼盘的风格,户型我们也都很熟悉……”
“哎呀,小洺,你不是不知道。我们之前合作的都是成熟的公司,梵复呢可能不太合适,报上去我也不太好交代啊。”
周总面上为难,眼睛却一个劲儿地示意他和季青章谈谈。
宋洺不禁冷笑,再没看谁一眼,也没再多待。
合上门时,他还能听到周总在争取,“青章,听说你好事将近?你那婚房也要买的,不如我们送你一套,你再考虑考虑……”
还没订婚,就说到结婚了,老东西真不要脸。
卫生间很安静,宋洺掬了一捧水洗脸。
喝酒太多,太阳穴的胀痛丝毫未减,他看向镜子,左侧眉头挂着一颗水珠,在灯下亮亮地闪着。宋洺不着边际地想,季青章这里有一颗痣,隐在眉尾。宋洺从前最爱这颗痣,每次总会盯着看,失神许久。
分手那天,季青章的手重重碾过宋洺的眉头,低声说,“宋洺,如你所愿。”
真有意思。被甩的明明是他宋洺,怎么倒显得季青章更可怜似的。
宋洺又掬了一捧水。
生活不易,旧情人什么的还是放在一边,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哪再拉这么一个大项目。
卫生间门被敲响,服务生的声音有些模糊,“宋先生,您还好吗?”
宋洺打开门,服务生又说,“宋先生,周总给您留了一间房,说是有事要和您谈。”
宋洺酒劲上来了,脑袋晕晕乎乎的,直觉不太对劲。
但万一是项目有转机呢?况且姓周的只近女色,而他是个男的。
房间本来就是给他开的,睡一会儿也没什么,他实在晕得很。这么想着,宋洺还是到了房间反锁门口,把手机铃声开到最大,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宋洺恍惚做了个梦,像是回到了没分手的时候,季青章就躺在自己身边。
两人侧躺着,四目相对,却不像在一起那时黏腻。
宋洺眼神迷蒙,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脸。
剑眉星目,挺拔的鼻梁接吻时总会被压到变形,嘴唇紧绷却是软绵绵的,就想他看起来那样,浑身都是生人勿进的气息,但实际上宋洺勾勾手指他就会黏上来。
宋洺笑得娇气,“你身上都是酒味,好臭。”
季青章的眼睛黑而亮,眉头却紧蹙着,宋洺想伸手抚平他的眉间,动作却突然顿住。
季青章眉尾那颗痣不见了,他们已经分手了。
宋洺突然伸手扇了季青章一巴掌,闷不做声地转身,分手了怎么还能睡在一张床上,他气鼓鼓地闭上眼,坏梦。
门铃很急的响了起来,宋洺倏地睁开眼。他愣愣地坐在床边,喝酒又做梦,他现在还有点没缓过来。
柔软的床轻微下陷又弹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洺缓慢地瞪大双眼,僵着脖子不敢往回看。
灯“啪哒”一声打开。
“宋洺,我们要被捉奸在床了,做好准备。”
不知是被话惊到了,还是因为说话的人,宋洺猛地回头看。季青章站在床边,脸上还带着残留的倦意,眉眼间尽是不耐。动作干净利索,从容不迫地穿上大衣,还不忘扣上那枚小巧的胸针。宋洺机械地穿上外套,脑子很乱。
季青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