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禾舟的手肘又在地面擦出几道印子,但她已经注意不到这些细枝末节,还未来得及支起身子,另外两只已经将她包围了,其中一只光亮的鼻头上还盖着鞋印。
盖着鞋印的这头咆哮着扑过来要报一脚之仇,叶禾舟忙地撑地一滚,反而向狮虎兽肚皮下滚去。那兽用力甚猛,跳到半空刹不住车,只能提前伸直前腿触地。它动作改了,惯性可没改,整个身体依然往前冲。叶禾舟早在预判它落点时就扬起了手,指缝间藏了片碎玻璃,借着力道一下划到了底。
没想到古老的手法还是这么有用,就跟杀鱼剖猪一样,狮虎兽的肠子内脏哗啦哗啦地掉下来,她躲得及时,衣服上没溅到多少血。
等到叶禾舟重新站稳,断了腿的被扯尾巴的那只已经靠三只脚站了起来,躲到五米开外,龇着牙,上身低伏,后腰弓起,还炸了一尾巴毛,另外一只与它呈夹角站着,也是同样的姿势。
叶禾舟心说是不是猫科动物被吓到之后都会炸毛?还是说它们想威胁她,把她吓跑?
这是“不打了”的意思吗?
她希望事实如自己的猜测所言,然而直觉却响起警报:它们不像在虚张声势,更像在等待时机。它们的爪子深深抠进地面,仿佛是在蓄力。
忽然,她脑海里闪过眼前这两只野兽的学名——刺尾狮虎兽。
不好!
视野里没有什么可供躲避的障碍物,唯一能称得上大坨的是刚刚咽气的狮虎兽,叶禾舟连忙扑过去,只希望时间还来得及,却没想听见两声枪响。
“嗤、嗤。”
两只野兽身体颤了颤,在城市隐约的轮廓中软倒下去。
一辆黑色轿车从身后的公路上缓缓驶来,停在旁边,后窗是打开的,一张淡漠的脸藏在车内的阴影里。时隔多年,叶禾舟再一次对上了那双雾灰色的眼睛,几乎屏住一瞬的呼吸。
“上车。”
远方的边墙烟尘滚滚,犬吠兽吼依然未歇,公路上翻倒的车辆和散碎的零件到处都是,仿佛铺了一路尸骸。
没想到再见是这样的场景。
车内整洁雅致,叶禾舟丢掉染了兽血的玻璃片,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便一脚跨了进去。车门自动合上,平稳地驶向暮色中的城市。
叶禾舟刚和母亲发消息说自己这边出了事只能晚点到,便看见横过来的一条毛巾和一瓶水,她道了声谢,拧开瓶盖咕咚喝了一口,随后拿毛巾擦了擦手。可惜手上的血迹已经半干,没干的在刚才已经抹身上了,擦了也没什么用。
更何况,她手上已经被割出伤口,擦干净了伤口怎么藏?到时候测不出异能者,只会徒惹人怀疑罢了。
叶禾舟观察着这个童年玩伴,他在递了毛巾之后就没看自己,只是一直盯着窗外。旧友重逢,互相之间却连名字也没称上一句,大概他的心中并没有拿过去那几年当回事,也或许是她的分量太轻,顺手一救就已经仁至义尽。
兽血的腥味已经把她腌了个透,一上车,那点雅致的香氛味顿时找不见了,叶禾舟倒是没什么不自在的,只是想到那个气味异常的青年,忍不住问了一句边哨的情况。
应月转过头,露出一张清隽的侧颜,“基站开放了避难,能躲进去的都躲进去了。”
“那就好。”叶禾舟看不清那边的情况,但是一路上称得上混乱不堪,车子往外跑了大半,基站那边的状况可能更不轻松。
但仔细一想,那边异能者那么多,还配备了麻醉枪以及各类武器,站台本就是边防,两方加起来对付个把荒兽当是轻轻松松,何况捉到的狮虎兽就那三只,全都追着自己跑了,所有火力全在自己这边,余下的动物就算闹翻天,其实也没有多大威胁。
唯有一点让人不解,那些与犬吠一同传来的吼叫和狮虎兽的声音很像,可是这回拍卖的荒兽当中没有别的大型食肉动物了。
应月淡淡看过来,将她的疑惑尽收眼底,解释道:“二级警戒时基站不会开放,但是在场有一个自媒体博主,把拍到的视频发到了网上,虽然立刻被删,但他的粉丝众多,也许有人已经看到了,市政担心舆论,要求市区防卫部开放避难。”
叶禾舟倒是知道,边关属于防卫部门管,而防卫部门直属于联邦,就算是市长和议员也管不了那边,但她要问的不是这个啊!
“现场究竟出了什么事?除了笼子里的荒兽跑出来之外,是不是还有什么情况?”
应月怔了怔,忽然意识到她其实已经离场许久了,没有目睹也无从想象现场的情况,她想问的一直都不是那些官员的反应、利害关系以及各方之间的博弈,不由沉默了半晌才道:“城墙破了。”
叶禾舟头皮一麻。
意识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把这条消息发给了母亲,她顿了顿,又让好友立刻去避难。随后发给金喜,问她那边的情况。
一连串消息发出去,母亲忽然打来视频通话,叶禾舟看了眼应月,迟疑一瞬,那边又忽然挂断了。
通话变成了一条消息:速来市中心。
平平淡淡的一行字,但叶禾舟就是能想象出母亲失望的语气。
现在拨回去,可以想象迎头的痛斥,这里还有别人,她不想被看了笑话,只能等回去之后慢慢解释。
车子前座与后座是隔开的,中间隔着一道透明玻璃板之类的东西,后方两座间有一个控制台,上面是好几排按键,还有一个小小的灯帽。控制台上还有一个盖子,是透明的,滑开可以点按键,合上可以当扶手,要是灯亮了,还可以直接看到。
灯原本暗着,这时忽然闪了两下。
应月点了一个键,问:“什么事?”
司机的声音从控制台传出来:“月少,刚才车胎压到不少碎片,我担心出故障,最好换一换,附近有家维修店,要过去吗?”
“不,直接回去。”应月说完顿了顿,侧过脸问道,“你去哪里?”
叶禾舟心说有车为什么不坐,母亲都说“速来”了,就让他救人救到底吧,便报了地址:“市研究所,在内城边上,靠近北边一点。”
应月吩咐:“先去那边。”
然而司机却往后偏了偏头,露出一脸为难,“月少,现在消息还没传过来,要不先去把胎换了,等下城里一乱,车子再出点问题,就是我的失职。”
应月:“我会解释,照我说的做。”
说完话,他又点了一下刚才的按键,随后坐直身体,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腿上。
他又不理人了。
不过,他以前也不怎么爱说话,每当他沉默的时候,各种试探、揣测、好奇和恶意都纷至而来,虽然他不理会,却会感到烦恼。不像现在,端庄得像一颗出水芙蓉,情绪像是掩在水下的根须,让人看不透彻。
叶禾舟的眼睛在控制台和他的脸上打转,算是对这些按键的功能有所猜测,刚才他按下的大概是声音开关,也就是说中间玻璃完全隔音,后厢的谈话前面人听不见,只有开启之后才能听见,要是前面人有事要说,上面那个小巧的请示灯就会闪烁。
……说不定还有让玻璃不透的按键,声音视线一隔,后面干什么前面都不知道。
叶禾舟“啪”地一下拍上额头,惹得旁边人投来目光,她晃了晃脑袋,余光瞄到外面的景色,愣了一下,道:“已经在城里了。”
应月也往外看了看,“嗯,大概十来分钟,就可以到你的地方。”
“十来分钟啊……”
现在刚刚到外城,十来分钟过去算很快的了,需要车子性能、司机技术以及对熟悉路况三个条件齐备,以及不能用智驾,智驾没有最慢只有更慢,遵守了每一条交通规则,就是不理会人类有时候就是想赶时间的需求。
不需要再操心怎么过去,只需要担心过去了之后怎么活下来,叶禾舟脱力地往后座上一靠,决定用其他事转移一下注意。
“你说墙破了,破的洞大吗?情况严不严重?”
应月看了她一眼,道:“如果立刻动工的话,缺损在半天之内可以修补完成。”
“什么意思?”叶禾舟觉得他话里有话,“为什么不能立刻动工?市政那边施压,加上边防的职责在那里,修补城墙的事应该没什么阻力才对。”
原来她把之前的话听进去了。
应月刚要开口,又听她道:“是因为荒兽?夜间确实是许多大型猛兽的捕食时间,不过,岗哨那边的热武器足够压制了,何况还有异能者。”
应月:“几只狮虎兽都可以上新闻,那要是再过来一群呢?它们可是几年难见一面的珍奇。”
叶禾舟明白了,“所以一定有人想要活捉那些东西,捉回去搞研究,那些异能者怕是没想到进了墙还要加班。”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
虽然一早就知道自己活在怎样的世界,但是却没办法像个正常人那样去适应,周围发生的桩桩件件,都能轻而易举激起她的愤怒,然而这愤怒却不能指向外界,只要还在世俗上有所追求,就无法掀翻桌子独树一帜。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不正常的是自己,明明周围人都能很好地接受现实中发生的事,为什么自己接受不了呢?明明丢掉那颗轻易共情的心就能活得快乐,为什么就是丢不掉呢?
“有时候我会想,若是世界上没有高墙,人类或许还能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