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空训练营第38层。
对练室门外。
训练营的行政主任吉姆挺着大肚子,用手绢小心翼翼地沾着额头上的汗水,却还是免不了蹭下几块粉底,露出一片隐隐绰绰的皱纹出来。他浑然不觉地捏着脏手绢,和下属一步不离地候在旁边,但对方根本没有分神给他们。
面前的金发女郎穿着修身套装,半长的头发垂在肩上,脸上画着淡妆,随便往那个会议室一坐,都能立刻登台发言。但此刻她两只手上都穿着一点也不优雅的亮白色的丁腈手套,耳朵上挂了个街边两块钱的蓝色口罩,拿着一个类似给菜叶子注水的喷壶,正扑哧扑哧地往后一扇门上喷着粉剂。
等烟雾散去,门上稀稀拉拉的指纹顿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女士瞥了眼油头粉面的胖子,顿时让他双股一战,几乎是汗流浃背了。
乔尔摘下口罩,拿仪器扫描指纹的时候开了口:“新换的?”
吉姆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发问,用力挤出一个笑,接话道:“也就是最近一年半年换的,门嘛,有时候莫名其妙就坏了……不过我们每天都会把场地清扫干净,机器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过神来这里已经被打扫得什么也不剩了,不过,监控里还能看见现场,是这小子在负责调查的时候发现的。”
吉姆指了指背后的克劳德。
乔尔没什么表情地听着他讲,冷不丁问道:“那当时怎么不报案,非要等我们来找你?”
吉姆捏着手绢讪笑着,“这不是……早上还见过唐教练吗?当时也没出什么大事,走内部调查的程序就够了,谁能想到下午就这样没了……可这庸医治死人,也不关我们训练营的事啊!”
“谁说他是病死的。”乔尔盯着他道,“唐维斯是被谋杀的。”
胖子一瞬间大惊失色,但随即想起了什么令他困惑不解的事,摇头道:“怎么会?他一没钱二没势,还带着个拖油瓶的病鬼儿子,有谁吃饱了撑的谋杀他?谋杀他有什么好处吗?屁用没有,还徒惹一身骚!究竟是谁脑袋这么想不开?”
“吉姆主任。”乔尔道,“毕竟不是谁都像你这样深明事理,权衡利弊,外城区的人为了一块饼、几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就伤人的多得是,你是从中域过来的,大概不知道下层人的情况。”
“那群臭虫。”吉姆半是感慨半是不屑地叹道,“唐教练也是从中域过来的,怎么就自甘堕落,跟那群人混在一起了呢?”
他重新堆了满脸的笑,“不过,没想到乔尔主管还经常去外城区办案,真是不辞辛劳,我辈楷模啊!那帮人没贡献几个税金,全靠政策的福利养着,待遇却和我们这样的辛苦人一样,难怪联邦的财政总是周转不过来。”
乔尔不搭理这个含沙射影的胖子,只道:“对财政支出有问题的话,你可以去竞选市长,到时候我一定投你一票。”
做完指纹扫描,她戴上滤光镜,用生物检材仪去找地上的血迹,吉姆亦步亦趋地跟上,见她走了一个圈,又回到了那扇门面前,不由出声道:“如果唐教练是被谋杀的,那个学员肯定脱不了干系,她今天正巧没过来,要不我打个电话把她叫过来?”
他说着就拨了通讯,然而和上午情况一样,对面依旧没接,吉姆外放声音拨了好几回,嘟——嘟——长音充斥在空旷的室内,最终,他挂掉电话恨声道:“肯定是她!做贼心虚!可千万别让人跑了啊!”
话已经说到这里,乔尔还是对着那扇门照灯,没有一点立刻发协查通告的打算。
吉姆有些没底,不知道这个鉴定科最年轻的主管发现了什么,才能这样对嫌犯置之不理,只是对着那扇该死的门看!他想到关于乔尔私生活的传闻,忙推了推身后的克劳德,然而这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差点被拽出个大马趴,站在前面话都说不舒展了。
“乔乔乔乔乔乔乔尔主管!我我我问,我想问你等下有没有时间去吃个晚晚晚晚饭!”克劳德煞白着一张俊脸,一个晚饭邀请说得像是晚上去上坟,听得吉姆恨不得扇他几个大嘴巴子,让他把舌头伸直了。
乔尔关掉紫光灯,对克劳德一笑。吉姆刚道有门,却听她说:“抱歉,我不和嫌疑人约会。”
克劳德还没品出意思,吉姆却是一呆,“什么嫌疑人?我们?”
乔尔沉下脸道:“那你可以说说你为什么换了这扇门——地上的血迹一路溅过来,门上却一点都没沾到——吉姆主管,你可要好好想想怎么解释啊。”
吉姆万万没想到辛辛苦苦掩藏的东西就这么被翻了出来,急得满脸通红,本能地推诿道:“我怎么可能什么小事都记在心里?门可能是换了,但是这也不能说明我们是嫌犯啊!”
乔尔拿出传讯器,让下属前来搜查公司账目和废品处理场,这时电梯的声音响起,副手魏旭从廊角走来,看着面前的架势挑了挑眉,问道:“怎么了?”
“这扇门被换了。”她言简意赅,“带他们去局里问清楚。”
吉姆看着来提人的警员走过来,忍不住大喊清白:“我怎么可能和谋杀扯上关系!你们该去问那个学员!”
魏旭点了点头,温和道:“我们会去问的。”
送走了碍事的人之后,魏旭看着上司道:“你觉得是他吗?”
乔尔一哂,“虽然他千方百计想藏这扇门的秘密,但大概率和案子有什么大关系。你看上面的痕迹,根本没有磨损,包括门框都是新换的,旁边对练室被砸成那样都还能服役,这扇门到底要报废成什么样子才会换新的呢?就算换了新的,为什么又不想让人知道呢?”
“他们这个行业非常注重安全性,建筑标准可不低。”魏旭摇摇头,“不知道贪了多少,只能帮他续上和监狱的不解之缘了。”
说完这些,他开始汇报工作:“刚才我已经把监控传回去了,分析员说中间有一段是被覆盖的视频,时间不长,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失效之后就看到了案发现场,嫌疑人没有做任何掩盖,似乎笃定没有人过来。直到开放时间结束,场地才被清洁工机器人打扫干净。”
“中途没有人看到监控吗?”乔尔问道。
魏旭:“他们在最近换成人工智能来做这个工作,还在调试阶段,说数据已经录入,之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人工智障。”乔尔摇摇头,“能查出来是谁做的吗?”
魏旭:“录像上看不到,但是结合指纹以及电梯里人员来往的时间,推测是唐教练自己覆盖的。”
乔尔眼里闪过一丝幽光,“有趣……是他覆盖了监控,然后受伤叫救护车的也是他。”
魏旭见状补充:“据我听来的消息,昨天在38楼的那个学员……格斗成绩是里面最好的。”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例子就在眼前。”乔尔道,“不过,协查通告还是要发,她现在可是第一嫌疑人,通讯打过去了吗?”
魏旭:“打了,没人接。”
“那就去她家逮。”乔尔说着又要下令,然而这时一个女孩闯进了两人的视线。
魏旭立刻去摸枪,但女孩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刻摊开双手证明清白,望着他们大声道:“我有话要说!”
几分钟后,魏旭给女孩买了一瓶水,看她吨吨吨几口就喝空了瓶子,确认般地重复了一遍:“你说你朋友不可能和命案有关联,因为明天有重要考试,她也不可能畏罪潜逃,因为现在肯定没看手环,肯定在锻炼或者休息?”
良邵重重点头。
魏旭一脸思索,乔尔从她方才的方向走过来道:“下次别借口上厕所了,害得我闻了一鼻子味,偷听就偷听,坦坦荡荡承认了,我们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良邵于是说道:“好吧,我是在偷听,但你的警员们也没赶人啊。”
乔尔一脸不悦:“谢谢你的提醒,回去我就扣他们工资。”
良邵直眉愣眼道:“可以吗?你们好像不是一个部门的。”
乔尔面对胖子主任的时候心如止水,却要被这个小姑娘气炸了,她一挥手招呼部下:“走了!去抓人!”
良邵没想到这番劝解起了反效果,连忙叫住人,“你们这样做是在助纣为虐!关进去之后就放不出来了!”
乔尔看向她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们只负责调查。”良邵认真解释,“抓进去之后,就算你们要放人,他们也可以拒绝,而我那个朋友,恰好就得罪过家里有关系的同学,要是他们知道——不,他们铁定会知道这样一个死对头落到手里了,肯定会动用48小时无条件配合的条例,把她关够时间,让她错过选拔——而这可是她准备了十多年的东西。”
魏旭为难道:“但是我们有我们的步骤,不可能因为你的几句话就违背整个流程,如果真如你所说,到时候我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尽力帮助你的朋友脱身。”
良邵看了看他,随后紧盯着乔尔。
“可以不发协查通告。”乔尔道,“但我们得找到人。”
良邵脱口而出:“这个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