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舟 第13章 第十三章

一个穿着灰绿色衣服的中年男人从街对面走来，叶禾舟本来没有多留意他，却在余光中看见他径直向531号那家闭门的店铺而去，只见那人熟门熟路地推开折叠门，进去之后，又转身把门关上了。

原来那门没锁。

叶禾舟的目光尾随着他，耳朵微微一动，听见了开门时模糊传来的说话声。

“你又来了？”

“哪天不来你该担心我了，老蓟，这回除了老伙计，你还得帮我看看手环，这玩意最近老是延迟……”

二十分钟后，灰绿衣服从店里出门，手上多了一个长条形的包裹，他冲里面招了招手，“老蓟，下回我再来啊！”

叶禾舟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移到了包裹上，眼里暗光一闪，不再犹豫，径直走进531号店铺。

门依然是关着的，里面梆梆响声不绝，叶禾舟刚推开门，里面就传出一道声音：“什么东西忘了？”

没听见回话，敲击声有片刻停顿，随后那个声音冷了许多：“这里不卖东西。”

叶禾舟眯了眯眼，适应了其中昏暗的光线，看清坐在一堆杂物后面的男人——他有一头稠密的卷发，脸上的皱纹如沟壑般深刻，穿着一件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围裙，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肌肉虬结，像是一头上了年纪的野熊。

不知道他的力气和自己比谁更大。

叶禾舟心中掠过这个想法，眼睛却盯着铁锤一下一下敲击的东西，没有回答问题，反而问他：“枪托？”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猎枪，橱柜里摆放着手枪和大大小小的子弹，昭然显示出这家店铺的性质。

这是给异能者提供武器的地方。

他抬头意外地看了来客一眼，仍道：“东西不卖外人。”

叶禾舟：“我不是来□□的。”

店主：“这里只有枪。”

叶禾舟：“那我买一把。”

扬起的锤子停在半空，半晌，店主“当啷”一下丢掉活计，从位置上站起身，接近一米九的个头和宽阔的肩背让他看起来像一只站起来的黑熊。

叶禾舟仿佛被一块阴云罩住，需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表情。但她没有后退，依然礼貌地询问了一遍：“卖吗？”

她的反应在店主意料之外，他眯着眼，在黯淡的光线下打量着眼前的人，思考着她是什么样的身份，“以前没见过你，从哪来的？”

他在问自己是不是新加入的异能者，看样子只做这群人的生意。

叶禾舟刚要编个身份，但转念一想，自己是不是他出个门就知道了，好不容易发现一家（不那么合规的）武器店，下次还想光顾，便道：“大家不都是从一个地方来的吗？”

这个回答没有让店主满意，他不是多费口舌的人，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猎枪，双手一送，便将这个沉重的东西扔向对方。

“接不住就滚出去。”

谁料叶禾舟单手一扬便稳稳地拖住了枪身，送到眼前观赏片刻，道：“‘复仇女神’，好枪！你是要卖我这把吗？”

店主黑了脸色，一把抢过猎枪挂回墙上，“只是一个模型，这都看不出来？”

自然是看出来的，但你是不是玩不起？

叶禾舟心中腹诽，却没表现在脸上，“每次都这样验一遭，要是哪个生客一时手滑，被砸个半身不遂可怎么办？”

毕竟异能者不都是力气方向，要是□□的没这个力气，难道他还能不卖了？

“我老蓟只卖有实力的人。”他没好气道，“说吧，你想买哪把？把资格证书给我看看，我做个登记。”

叶禾舟面色微变：“资格证书？！”

老蓟刚找到手环的扫描页面，闻言皱了皱眉，“就是持枪许可证，你不知道□□的时候要看？”

叶禾舟当然知道这个东西，但问题是她没有啊！除了政府部门和大企业，民间只有异能者可以申请到这东西，除此之外的个人申请几本上不被批准，她怎么可能为了一把武器自爆身份！

你没说你家是正规店啊？？！

心念电转之间，叶禾舟勉强稳住了表面，一拍脑门道：“我都忘了申请还没下来，本来也只是先过来看看，要不这样吧，今天先看看别的东西，你家还有什么卖的，能不能给我找个旧手环？”

老蓟疑虑地打量了一眼来客，但想到她的力气，又觉得不是普通人，现下虽然拿不出许可证，但不□□也没触犯什么，便低头在柜子里翻找起来。

“旧手环有几个，你有什么要求没有？”

叶禾舟：“能用就行，你这里收现金吗？”

“收！”老蓟从柜子里扫出一大片维修扳手和螺钉，伸手往深处掏。

他找得辛苦，不过看样子是知道东西大致的位置，叶禾舟稍稍收回些目光，随后注意到房间角落里的猫笼。

笼子里有两只小猫，一只黄白一只狸花，毛发有些凌乱打结，正互相依偎在一起睡觉。

或许是听到接近的脚步，狸花猫醒了过来，张嘴就冲来人哈气。叶禾舟垂眼看着它，没有继续走近。

可爱的小动物，却生在了这样的异变时代，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变成颠覆一个普通人人生轨迹的罪魁祸首。叶禾舟可以不再害怕，却已经失去了亲近它们的勇气。

柜台又是一阵乒里乓啷，或许是嫌效率低下，老蓟抬手开了灯，从一团糟乱中捉出只蟑螂掐死，随后拿出个破烂的纸盒子，“找到了！你要哪个？”

叶禾舟走到近前，看到爆浆蟑螂时眼角抽了抽，强行移开目光，伸手去拿纸盒。

“等等。”忽然老蓟脸色一变，伸长脖子仔细地看过去。

叶禾舟迷惑地抬头，只见对面的壮汉惊疑不定地盯着自己的脸，嘴里断续道：“你、你是……不会有错……你是之前那个动手的人！”

“什么动手的人？”叶禾舟思索着自己最近什么时候揍过人，答案是没有，她最近都在训练营和铁块对练，压根没时间去街头闲逛。

老蓟大吼：“是你把老张的儿子揍成那样！”

叶禾舟一怔，随后被这张脸上勾出些隐约的记忆，“你是那个时候的……”那个时候向她道歉的人。

当时母亲让她去教训往家门口丢垃圾的人，谁料对方死不道歉，还侮辱母亲的名誉，一气之下她把人打成重伤，事后又有些后悔，拖去医治时遇到了自称是他父亲队友的几个异能者。他们没有讨回场子，反而道了歉，说以后会管好他，不让他再来招惹人，也让她别继续追究。

这个“老蓟”原来就是当时遇到的异能者，只不过现在他以为自己身份转变，态度不再像当时一样忍让了。

老蓟冷笑道：“天道好轮回啊！现在你也变成我们这种人了……受人白眼的滋味怎么样？”

叶禾舟遗憾地看了一眼装旧手环的盒子，知道该想别的办法了，抬头一笑道：“不怎么样，毕竟我没有受人白眼——我天生神力，不是异能者。”

“你！”老蓟咬牙切齿，一下子拿走了手环盒，“你别想从我这里买到东西！”

叶禾舟：“本来也只是逛逛，只是你这个异能者力气还没普通人大，看来还是要多练练。”

老蓟手臂上青筋暴涨，看起来马上就要打人了，剑拔弩张之际，一声凄厉的猫叫吸引了两人的注意。笼子里的狸花猫正在给橘白舔毛，可橘白却一直抗拒，狸花不耐烦，一巴掌将其拍倒在地，压在它身上舔。

每被舔一次，橘白就发出一声惨叫。

“好痛啊！好痛啊！”

叶禾舟看向老蓟，“那是你的猫，你不管管？”

老蓟不明白那个心狠手辣的角色为什么忽然关心起这个，烦躁道：“又不能洗澡身上又脏，人过去还不让碰，不舔毛还想怎么样？那只就是这个样子，碰一下就叫！”

被碰一下就叫？那也不该一直喊痛。

叶禾舟犹豫了一下，还是丢下了这边的人类店主，迈步去笼子旁边观察。

老蓟的脸颊抽搐了一下，没料到自己这么大一个块头就这样被撂在了一边，忍不住提高声音：“你想做什么？那是我养的猫！”

“有许可证吗？”

叶禾舟一句话让他犯了难，就像之前她被问持枪许可证时一样，老蓟也没有宠物许可证，因为害怕宠物什么时候变异伤人，联邦法度在这方面一直很严格，据说中域完全不允许个人养宠物，只有被荒兽骚扰的外域人争取到了这个资格。

不过，审理非常严格，据说要花很多钱——去贿赂负责当期审批的人。

但法度总是在异能者周围形成一个模糊地带，他们大可以说是见其不对劲抓来的，何况周围人都不怕这些，执法者也不往城外来。

老蓟也不怕被举报，只是警惕地看着对方动作，不明白她想做什么。

叶禾舟一蹲下，狸花就扑过来，尖锐的爪子把笼子抓得沙沙作响，她伸手在笼前一晃，那猫就一声长嚎，橘白躲去笼子角落缩着身子发抖，不知道是怕人还是怕其它什么。

“看出什么了？”老蓟不愉地问道。

叶禾舟起身，神色有些严肃，“你得把它们分开，狸花已经异变成荒兽了。”

它刚才那叫声的内容，居然与墙外那些兽类大差不差——它说想咬人，想要血肉。而它舌头上的倒刺，已经明显得能从这个距离看见了。

老蓟失声道：“怎么可能！它就是凶一点，凶的抓老鼠才厉害！”

叶禾舟：“要是它把另一只吃了呢？”

老蓟面色一变。叶禾舟冷淡地看着他，“相信你再养一段时间，就只剩一只猫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这是你的猫，我自然是管不了的，但是我可以举报你窝藏荒兽，以及没有许可就养宠物。”

“等等等等！”老蓟追出店外，在街头巷尾探究的视线下好说歹说把人拦了下来，“不是想买东西吗？我卖给你……等等，我分笼，分笼总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