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于星辰 第2章 第 2 章

兴许是命运的眷顾，隋远破天慌的没被吵醒。

黑毛衣领口套过脑袋，隋鹤就屏住了呼吸。大脑不知因为缺氧兴奋，他的心跳得很快。羽绒服挂在门后钩子上，拿起裹上，一气呵成。这一秒他不叫“隋鹤”，可以改为“隋熊”，没有装上的衣服，他都将它们穿在了身上。

这可以称得上有预谋的逃离。在隋鹤脑浮现无数次的想法，终于都在这一刻迎来命运的眷顾。

门冻了一宿，铁与铁之间结了薄薄的冰，猛地一拉，发出“嘎”一声。隋鹤闭眼默念着”不要醒，永远不要醒’。在他过了门的那一关，迎来了新生。

白森森的寒气，让隋鹤白皙皮肤渐渐泛起了红晕，湿湿哒的鼻涕也跟着流下来了。

“他心想：早知道帽子也偷出来了’’。他将双手插进羽绒服兜里，缩着脖子，在雪地踩出浅浅的脚印。

就在隋鹤踏入公交站的那一刻，21路公交车正好从远处开来。’’这么幸运’’隋鹤心中暗喜，三步两步踏上了车。

“师傅，火车站停不。’’硬币从隋鹤指尖滑脱，撞在投币口的边缘，发出“叮”的一声。。

司机的目光始终注视前方。“停。这么早就去赶火车？’’

“是啊。’’隋鹤够着扶手，在车上晃了两下就找个没人的位置就坐下了。

司机大声吆喝着。“中医院到了。有人下没，没人不停了。’’车窗上结了层薄薄的霜，隋鹤胡乱地抹了抹，透过被抹开的口子，把这座城市再看清一点。他将额头抵在窗上，霜慢慢地又爬了上来，一点点模糊着外面的世界。

“火车站到了，喂，那小伙子你不是要下嘛。’’隋鹤听着司机的声音，走到了后门下车去了。

车轮碾过铁轨，“咣当咣当”的响。7406车厢里阵阵飘着红烧牛肉面的香气，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气氛，让隋鹤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他窝在硬座里，耳机线顺着衣领蜿蜒向上，听着歌词流进他的耳朵里。“你已经远远离开，我也会慢慢走开…”

车窗外的天还是阴的，树光秃秃的。昨晚惊心动魄地情景，让隋鹤不免有些疲惫。

车轮滚滚，有人匆匆赶路，有人伺机而动。

在7406这趟上，隋鹤要面临人生中除了他爸以外的第一个意外了。火车上形形色色的人很多，腊月来了，距离春运也不远了。硬座车厢的灯昏昏的，照得人脸上面若土色。他的旁边坐着的女人正佝偻着背，怀里抱着六七岁小女孩。他看着女人从红蓝条纹的蛇皮袋里摸索出几个大大小小的药瓶。“莺儿，该吃药了。’’莺儿小脑袋抬了抬，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妈妈。“妈，别抱着了，你也累了’’。她试图从妈妈身上下来，然而动这么几下她就捂着胸口吸不上来气。

“小宝，乖。妈妈不累。再睡一会儿，明儿早就到了。”女人温柔地揉了揉小宝软软的头发，安慰着。莺儿听话地点了点头，眼睛弯弯像月亮一样冲着妈妈笑着。

听着他们的对话，隋鹤心中五味杂陈。

深夜，车厢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逃亡带来的兴奋感，让隋鹤睡不踏实。十几分钟就醒一次，他抬起头警惕着环顾着周围，目光所及之处通通扫了一遍。

只见穿着灰蓝布袄带红围巾的女人冲进车厢还伴随着焦急地呼喊声，将每个熟睡的人都被吵醒了，鼾声也戛然而止。“谁看见我孩子了。’’隋鹤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直直冲着他的方向，心里不由得一惊。“你们谁看见我孩子了，七八岁左右，穿着红色袄子，蓝色裤子。我眯一觉就不见了。’’他瞥见莺儿在母亲怀里睡的正香，小脸都埋在了妈妈的腰间。穿着和丢失孩子一模一样的衣服。

女人直接跪倒在了座位旁，眼眶不红但是却含着泪。“大姐，你怀里孩子我瞅一眼，你给我瞅眼。’’还没等话说完就已经上手扒拉起来。

“不是，这我家孩子。我都抱一路了，刚睡着，你去别地找吧。”

女人情急之下就上手要抢。“大姐，你把孩子还给俺吧，俺就一个宝贝。求求你了。’’

前几排的大哥操着口音发话道：“大姐，你就给他看眼呗。’’

附和声越来越大

一名黑帽子青年从隔板悄悄地走了过来，也是朝着隋鹤所在的方向步步逼近。隋鹤就坐在他们母女对面，无意中瞥见过女人腰间的包，拉链轨道坏了，只能拉上一半。牛皮纸包好的大钞，鼓鼓囊囊的漏出来，一笔不可小觑的数目将包身撑得变形。他能发现的了，经验丰富的惯犯怎会错过，等待女人熟睡，胳膊松弛，神色渐缓，绝佳时机就到了。

还没等这对组合配合入戏。隋鹤腾一下的就站起来了。心中小算盘打起。“到我演了，看我不吓死你们。”

’’妈，咱别跟他废话。孩子丢了找警察。三岁小孩都知道。大家说对不对。’’隋鹤的嗓门抵女人的三倍。刚刚这么一起哄连带着后排座的小男孩都起身附和着。“对啊对啊”

男孩被他妈用胳膊肘怼了一下，一个眼神飞了过去，让他悻悻地闭上了嘴。

“我这不是太心急，没来得及去。我现在就去’’女人见状吃瘪，给了小青年一个眼神，就快步离开了。隋鹤沉浸在自己的演技，全然没注意小青年的眼神。

“谢谢你，小伙子。吃水果’’女人小声感谢着。“谢谢你，小伙子。吃水果。’’顺便从蛇皮袋里掏出来了苹果，用袖子擦了擦就递给了隋鹤。

“客气了。我刚就瞅见那个戴帽子的在那里，一直往咱这座位瞅。就多留了个心眼。”隋鹤就接过苹果，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窗外是混沌的黑与白，连续的降雪造成的视线模糊，让本就行驶缓慢的火车，被迫停在了距离Q市几十公里的地方。

人有三急，除去这个，硬座的不适与身上的伤，让隋鹤想起来活动活动。他刚睁眼，眼前的视线还模糊着，迷迷糊糊的他朝着卫生间方向走去。一阵眩晕感袭来。。。他隐约听到了三个字

“扔下去！”

天蒙蒙亮，雪落在樟子松树上，压得枝条垂下，却始终没有折断。

“冷，好冷。我这是在哪？北极吗？”等隋鹤在睁眼，发现自己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他心中充满疑惑。“我这车票买去哪了？我不会是穿越了吧。”他的头稍微活动了几下，四肢被束缚着像个粽子一样被捆了起来，捆他的不是绳子，而是被子子。“我衣服呢？”他涨红着脸想发力挣脱开束缚着他的被子，却怎么都使不上力。

“你醒啦”透亮的声音穿过隋鹤的耳膜。

“你是谁？我在哪？”隋鹤声音虽虚弱无力，但语气上丝毫不客气。他转着头惊恐地看着。

少年进门还带着寒意，匆忙的解开缠绕在外套上的围巾，赶紧两步走到床前检查起隋鹤的状况。“你现在在我家。你···你没事躺铁轨旁边干嘛？想不开？”。

“我在火车上，你说谁躺铁轨？”然而心有余力不足，隋鹤憋着劲想大声反驳，等声音真发出来的时候却像只猫叫。

“你失忆了。这几天下大雪。不能带你去城里检查脑子了。对了，你还有没有哪不舒服的？”

隋鹤打量起捡自己回来的这位少年。黑色浓密头发下，长了一双好看的眼睛，如小鹿一般黑亮亮的瞳孔，单纯无害。但就在少年的手背贴到他额头那刻，他不假思索道：“你干什么，别碰我。’’他本想躲开，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隋鹤看到了少年脸上的窘境，换谁被吼一嗓子（没真吼）都不自在，他将手立刻就抽了回去。“你这么紧张干嘛，我又不吃人。你发烧了，我就看看你退烧了没。’’他像只猫一样在陌生坏境应了激。“别看了，我没事，我衣服呢？你脱的？你有病吧。这哪儿啊？你谁啊？我怎么会在这？”

少年也不甘示弱的回怼着。“我有病？咱还两个谁有病？这天儿往铁轨躺的才有病。还带着一身伤。你等着，水马上烧开了。等会儿就把你煮咯，让问题再这么多。’’

毕竟人在屋檐下，该低头得低头。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放了我吧。”能想到的这么几句他可算全抖搂出来了。

又编着瞎话道：“我真没寻死，我这身伤是见义勇为。”

沙哑的声音先传进房内，随后是枯木拐杖撞击地面的声音。“辰辰，别吓他了。”

“姥姥，他醒了。但他失忆了，要不等不下雪了，去城里医院看看吧，估计脑子坏了。’’

隋鹤正发呆的时候，床边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叫佟星辰，你呢’’

“我叫隋熊。’’

姥姥慈祥地问着。“孩子。这是出啥事了，咋躺铁道边呢。’’隋鹤回忆着之前发生的种种。

“我记着我坐火车来着，那个…7406次，去H市的。我衣服里还有车票，有手机。至于怎么下来的，我又怎么会卧轨，这我真不记得了。’’

“车票，手机。’’隋鹤看着佟星辰念叨一阵儿就走了，殊不知他将衣服里里外外找了三圈，裤子兜都扯出来看了几遍，愣是连张纸片都没找出来，更别提手机了，这可真是应了那句’’兜比脸都干净’’。

“你兜里啥也没有。’’

隋鹤顾不上思考自己怎么来的，眼下琢磨的是自己要怎么走。等他整整齐齐地穿戴好后。一下床，裤腿就直接短了一大截。袜子和裤子中间露出一截小腿。

“给姥姥看看。短这么老些。改明儿给你撺腾一件大点的。’’姥姥从头打量到下。

隋鹤赶忙拒绝着这份好意。“不用不用，我看还行。”他的手被姥姥攥着，本来下意识的想抽回，但老人家攥的很紧，他就此作罢，任由着自己的手被捂热。

“今年这雪真大，等雪清理完了，让辰辰带你去医院检查检查。再去派出所，你昏迷这些天，家里人该担心了。那这几天就住姥姥这儿，这房子就我和辰辰两人住。你和辰辰睡一屋，行不？”

隋鹤感觉浑身不自在。想到自己的姥姥自己从未见过，奶奶也在她很小的时候过世了，不免有些唏嘘。他随即点了点头，应下了，看样子眼下没有更妥帖的办法了。

“好孩子，姥姥刚做了饭，现在快好了。你再坐会儿，咱们马上吃饭了’’

隋鹤简单打量一下室内的环境，整体陈设很简单，屋里又干净又明亮。炕下摆着个小书桌，手搓出来的。边角磕出来白茬，桌面上堆满了书，除了学校发的课本外，还有几本课外书和杂志堆在角落。

门是两扇对开的，外头又钉了层厚厚的门帘子，门帘下摆着根铁管子压着，可风还是往门缝里钻。把门帘子吹的鼓起来。

还没等他回过神姥姥端着一盆香香的东西就走了进来。饭菜的香味刚钻进鼻腔，他的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起来，感叹着肉好香。

佟星辰拿着碗筷屁颠颠的跟在身后，像个小馋虫一样，被吸引着。“姥姥又做蒸肉了，好香’’。

辰辰把筷子递给了隋鹤。“快尝尝吧，姥姥做的蒸肉可好吃了。’’

饭盒里褐色的肉片码得整齐，上面还点缀葱花。汤汁上一层薄薄的油花，看着肥而不腻。

“来，把肉盖米饭上。再挖一勺汤淋上去，绝了。你快试试。’’隋鹤看着眼前自来熟的“这位”，逐渐适应了一点。“你吃我这碗，把你的碗给我。’’他接过碗大口吃了起来。这真的是他有史以来吃过最好吃的蒸肉了。

“太好吃了，姥姥你教教我吧，我也想学’’隋鹤刨了一口米饭和肉，大口吃着。

姥姥还没来开口，辰辰抢先说着。“姥姥得先教我，你且等着吧。”

“行行行，一起教’’

风卷残云后。“走吧，一起去刷碗。顺便带你熟悉熟悉。’’

“你几岁。成年了不？’’

“我十六。”

“我去，你才十六。长这么高，你吃化肥长大的嘛。’’

“我爸妈高，基因遗传，还有我不爱吃饭。’’

“你还不爱吃饭，我看挺爱吃的。不过也是姥姥做饭好吃。’’辰辰一脸得意。

“那你呢？’’

“等四月份过完生日我也十六了’’

“咱两个就差五个月，可你看着真不像。’’隋鹤着站直跟辰辰比了比个头。

“你爸妈呢，怎么就你和你姥姥。’’

“在我九岁就死了，出车祸没了。’’辰辰回复的时候很平静好似时间冲淡了悲伤，但这却让隋鹤沉默了片刻。

“不好意思哈，勾起你伤心事了。’’。

“没事。他们是被神明选中要带走的。”辰辰甩了甩手上的水，又拿起一块抹布准备擦桌子去。

隋鹤不解“神明？神不是最爱世人？怎么可能？’’

“你爱神，神才会爱你。不过这是姥姥说的，我也不懂。姥姥什么都知道。’’辰辰一知半解的讲着，讲完就进屋了。

隋鹤静静听着辰辰关于神明的看法。让他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听得稀里糊涂的。他从厨房跟了进来，听着辰辰讲着：“我以前也不懂，如果有神为什么要带走我的父母。但救了你，又让我相信他的存在。’’

两人在厨房的灶堆旁坐着，火光照得人暖洋洋的。

再回到房间，隋鹤还是有些不自在。他没跟人睡过，眼下却要和一个陌生人挤在一张床上。

一旁的佟星辰正从床角的大木柜里，翻出了一个小枕头和厚厚的拉舍尔毯子，扔在床上，枕头顺势被他摆在了靠墙的一侧。

“你睡里面吧。我睡觉梦游。’’佟星辰把自己的枕头放在里面了。

隋鹤正盘腿坐着，突然身体抖了下，身体栽倒在一侧，正好躺在了摊子上。“我光听着都吓一跳。那你去医院看过没，啥原因’？”

“秘密，等以后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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