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洲上 第10章 误会

江姜喉头一窒，翕张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眼泪不知道是蓄好了终究决堤、还是见到这个人没由来的难过委屈，断了线一样的泪珠，从圆润的小脸上划过。

周丰年心里像是被人掐着，每喘息一下都是钻心的刺痛，手上的力道终于得以控制，不停地给江姜擦眼泪，胸膛剧烈地起伏，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江姜。

李老师上前扶起林磊，几个学生也围过去查看伤势，好在林磊结实，除了嘴角挂了彩，其他地方没怎么受伤。林磊站起来的时候腰上一疼，他摸了摸，知道大概是青了。他打量一番周丰年，看出这是实验站里的大学生，心里暗骂了一句脏话。

“丰年，这位是小林，跟江姜是老熟人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光线太差，李老师只能看见周丰年的背影，秦昭阳知道周丰年对面站的是谁，一口银牙都要咬碎，差点绷不住。

江姜如梦初醒，一下次从周丰年面前弹开，愣了一下，看向一旁的林磊，三两步跑到林磊跟前紧张地说：“磊子哥！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儿？”

要林磊在江姜面前开口，告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知识分子的状，还不如再揍他一顿，林磊摇摇头：“没事，就是摔了一跤——倒是你，眼睛里的沙子出来了吗？不磨眼睛了吧？”

江姜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转过身看向周丰年。周丰年也在看着他，眼中晦暗不明，他眼尖地看见周丰年手上有点血迹，刚要开口，秦昭阳走到周丰年边上，拉起他的手惊叫：“丰年哥哥！你的手流血了！”

林磊的手搭上江姜的肩膀：“这个人你认识吗？你朋友？”

江姜觉得有点奇怪，明明他和周丰年还在对视，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步，却觉得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划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一头是白荷村的泥土，是艳阳高照，是鸡鸣犬吠。

一头是大都市的霓虹，是车水马龙，是人声喧闹。

今天周丰年穿了一件白衬衫，下身穿的牛仔裤，配着一双江姜没见过的名牌运动鞋，周身的气质与白荷村格格不入。江姜的脚趾在沾了泥巴的黑色塑料拖鞋里蜷缩了一下，窘迫尴尬，就像江姜自己。

“磊子哥，他是大学生村官，在实验站工作，我们就是比较面熟。”

江姜笑得有点难看。是朋友吗？他不敢说。曾经他以为应该算朋友吧，然而现在他站在这群年轻的学生中，站在周丰年面前，他一身乡土，脚上全是泥，不合身的大短裤上还有草屑，穿着家里洗了多少年的哥哥的海魂衫，手上是多年劳作落下的一手老茧，他突然没了底气，不敢自称与周丰年是朋友。

周丰年看清那一瞬间江姜的退缩，如堕冰窖。

他眼里只剩下江姜的回避，向后退了半步的动作更是扎眼，身后站着的林磊，大手搭在江姜肩膀上，亲昵姿态显而易见。

他站在这两个人对面，是真真切切的一个外人。

周丰年猛地甩开秦昭阳拉他的手，不管自己手背上一道大口子鲜血淋漓，一步跨到江姜身前抓住他的手腕，江姜还没反应过来，林磊铁钳一样的手在周丰年肩上推了一下：“你干什么？”他早就在发怒的临界点，饶是林磊这样心无沟壑的淳朴汉子都看出周丰年眼里猛兽般的敌意，也猜测出他和江姜之间的非同一般。

“江姜，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周丰年看都没看林磊一眼，抓着江姜没松手，江姜木讷地点点头，“好，好。”

李老师看不懂年轻人之间的纠葛，也不愿意掺合，冲周丰年说了一声：“我们先走了。”也不管周丰年听没听见，带着学生们离开，秦昭阳不停地回头，几次想跑过去，都被同学劝住拉走了。

林磊站在原地，江姜回头冲他说：“磊子哥，真的没事的，天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林磊摇摇头：“我就在这等你。一会儿把你送回去。”

江姜还想说什么，被周丰年突然使劲拽的向前去，几乎是拖着他走到了离林磊几十米远的路灯下，周丰年站定扭头，看见林磊站在桂花树下，一双眼睛不含温度的盯着他，瞬间咬牙切齿，拉着江姜走到一户人家的院墙下，路灯的光洒在二人身后，彻底离开了林磊的视线。

这一晚上对江姜来说真是过于跌宕起伏，弄得他现在真的有些疲惫不堪，被周丰年拉过来，站在他对面，垂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两个人相顾无言了一阵，看着江姜低着头，拒绝解释的样子，周丰年努力平定情绪的努力功亏一篑，怒火攻心，抓着江姜的手越收越紧，疼得江姜忍不住伸另一只手去扒拉：“周、周哥，疼……”

“你还知道疼？”周丰年冷笑：“要不要你磊子哥来给你吹吹？或者让他揍我一顿好了，就当还给他。”

江姜抬头，一双眼睛里满是雾气和疑惑：“你怎么了？周哥，你说的话，我，我听不太懂……”

“你当然不懂，你能懂什么？”周丰年声音都气得有些颤抖，拼命地压抑自己的怒火，不至于吼出来：“跟我就是面熟，是吧？我俩认识一年，你躺在我沙发上的时候，我跟你是面熟；我喂你吃莲子，我跟你是面熟——”

想到那天大树下，江姜和林磊打着扇子闲聊，江姜一脸的信任与雀跃，林磊盯着江姜，眼神温柔溺爱，周丰年气都喘不上来，他看出江姜今晚面对他时的退缩和逃避，甚至都开始怀疑，江姜对他到底是不是喜欢？还是单纯的崇拜和依赖？

这一年其实都是他在自作多情、是他想多了？

他自嘲道：“是啊，我怎么比得过你和那个姓林的青梅竹马？我一个外来人怎么比得过你们同乡情谊？江姜，是我想多了，是我错了，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周丰年无力地松开了江姜的手，借着夜幕遮掩，没人见他脸上苍白一片，细细密密的汗珠布满他额间，微笑里饱含苦涩和勉强：“对不起啊，江姜。“

“为，为什么要道歉？”江姜敏感地察觉出周丰年的反常，他不顾手腕上的肿痛，想去拉周丰年的手，却被他避开了。周丰年转身想走，江姜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角，声音里满是紧张和害怕：“周哥！”

周丰年站定，背对着他，没有去拉开他的手。江姜上前拉住周丰年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松开一瞬，又紧紧握住。江姜不管手心里全是汗，急切地看着周丰年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周哥没做错什么的！都是，都是误会！磊子哥不会介意的！”

“误会，”周丰年轻笑一声，“是啊，都是我误会了。”

“江姜，”周丰年转过身子，又和江姜面对面站定，“你是一个小笨蛋，你从来都看不懂别人的心情。”

江姜呼吸一窒，周丰年慢慢地开口：“你那个磊子哥，他喜欢你，你懂吗？”

“什么……什么？磊子哥，喜欢我？”江姜惊讶地瞪大眼睛，手下意识地松开了周丰年：“这，这怎么可能呢？”

“江姜，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周丰年说：“你现在知道了，你是怎么想的呢？”

他是怎么想的……江姜现在脑子里一锅稀粥，什么都想不明白，又急又紧张，“我，我只把磊子哥当我哥看，他跟我哥是好朋友，我，我……”

怎么办？为什么这种事情，会是周丰年告诉他？他该怎么说呢？怎么说才能让周丰年不生气呢……

等等？周丰年为什么会生气呢？他到底在生气什么呢？

江姜愣怔的时间也让周丰年从丧失理智的怒火中清醒过来，他看着江姜快要急哭了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是被嫉妒冲昏了头，他这是在做什么呢？明知道江姜这个小笨蛋多半是不知道林磊的心意的，却还要在这里激他，吃醋吃得发疯，把江姜逼得又要哭一场。

不过这些天的种种事情让他想明白了，什么叫做夜长梦多。

秦昭阳不是个好东西，逼得本就是乌龟属性的江姜把刚刚伸出壳外的小脑袋又收了回去，林磊也不是头脑简单的莽夫，懂得什么叫润物细无声，什么叫好事多磨。

一个两个的，都不怀好意。魏教授说的没错，他再怎么一个人规划设计都没用，还是得先把江姜牢牢地拴在自己裤腰带上、打上自己的戳，昭告所有人江姜的归属是他周丰年，警告他们不要再打江姜的主意，这才能放心。至于前程和将来，那都是几年之后的事情，那便几年之后再和江姜商量着来，是去是留全听他的就是了。

周丰年想定，琢磨着开口：“江姜，你觉得被一个男人喜欢，会让你感到不适吗？”

“……没有啊！”江姜苦笑着，比哭还难看：“我，我没有觉得同性恋不好，我不排斥和同性，嗯，我……”

“既然这样，江姜，”周丰年好像突然变回了江姜认识的那个周丰年，温柔淡定，沉稳地说：“那你要和你磊子哥好好说清楚，不要耽误人家。”

“啊？我，我要怎么说啊……”

周丰年笑了笑：“就说，你一直拿他当大哥看，或者，就告诉他，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江姜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有喜欢的人……咳咳咳！不是！我，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总知道吧？”看着江姜的傻样，想通了的周丰年心情大好，但是他不想草率地戳穿，总觉得在这种情境下和江姜互通心意，是对江姜感情的不尊重。他摸摸江姜的脑袋：“总之，你去好好地和磊子哥说清楚，谢谢他的喜欢，可是你没办法回应他。”

江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是真的跟不上周丰年的思维，怎么刚刚还在剑拔弩张地吵架发火，现在又是和颜悦色、一副心情甚好的样子。周丰年满意地又拍拍他的脑袋，“那我们走吧，你去找磊子哥说清楚。”

“好……唉！等一下！”江姜又拉住了周丰年，此时他们站在了路灯下，周丰年清晰地看见了江姜微微红肿的眼睛，和飘红的脸蛋。

“那个，”江姜鼓起勇气，眼睛却不敢看周丰年：“我也告诉你，这个是真的！那个，秦昭阳，他也喜欢你——我是说，他喜欢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