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带人在前面领路,时晔抱着慕昭大步往外走,慕昭在时晔的怀里晃来晃去,本来没有不舒服,此刻却被这久违的亲近弄得晕晕乎乎,他索性轻轻靠在时晔身上,熟稔地“扮演”一个黏人的弟弟,他发觉时晔身体随着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但他的脸依旧贴在时晔身上,没有想要远离的打算。
一路走到前院的宽敞房屋里,时晔将慕昭轻轻放在床上,安置好了方才出去。
慕昭躺在床上,等人都走了,立刻又坐起来,一改先前的虚弱病容。他看着这间大了不少的屋子,里面居然有两张床,中间隔了一个屏风,屋中另有箱笼,比先前住的房间精细数倍。
他有点失落,甚至想拆掉屋里的屏风,可又一想时晔来过这里,若是拆了亦能被他发现端倪,只好打住这个想法。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时晔好歹愿意让他待在身边的。慕昭想至此处,于是满意躺下。
到了第二日,慕昭心里想着装病总得有个样子,今日不好去给少爷们上课,便请了一日假,假装自己病弱未愈。
见了管事,慕昭还未开口,管事便笑道:“小先生身体可好多了?”
“劳管事记挂,已然好了大半,只不过精神略微疲乏,想要请一日的假。”慕昭作势咳嗽了两声。
“倒也使得,但您今天一日不上课,少爷们全都知道这事,老爷那边瞒不过去,只能扣一日月银了。”管事与他公事公办。
慕昭丝毫没有流露出意外,他们能不能干完一个月都不好说,这倒也不是事情,只不过眼下他有一个需要用钱的地方,颇有点为难。
管事见慕昭神态,琢磨起这兄弟俩关系极好。兄长已然在香堂里为老爷护法,若是此事平安过去,怕也是府里的管事之一了。他想着不能平白将人得罪了,便道:“我听五少爷院里的小厮说,小先生去看五少爷,不甚打落了一个杯子,按例应该描赔。不过我想着五少爷原在病中,许是一时有拿不稳的地方,我们就和老爷说是少爷病中摔坏的,那天的杯子就不用赔了。”
“多谢。”慕昭明白这是管事示好,与他稍稍客气两句,计上心头,“大叔这些时日是否觉得肋下发沉?”
管事闻言眼睛一亮,忙问道:"小先生如何得知?"
慕昭便道:“我少时多病,常住在大夫家中,倒是听说过不少病理。我看您这个面相,和旧年里大夫说的病症一般,便斗胆一猜。”
“这病可有医治之法?近些时日我每每肋下疼痛,也看过大夫,只说因着辛劳导致,将养个一二年便好了。可府中日日忙碌,就连老爷也是昼夜不歇,我们这种小人物,哪有躲懒的道理。”管事叹气道。
慕昭神神秘秘道:“我倒是有一味药,正对你的症候,只不过须得重新调配才能奏效。”
管事会意,这是缺钱的意思了,他也有顾虑,谨慎道:“家中从我到妻儿皆在府中辛劳度日,倒是攒下一点余钱。若是此药奏效,这制药花费自是丝毫不差地奉与小先生。可我这症候奇怪,先前城中最好的大夫都说无药可医,若是这药吃了无用,岂不是白白花费银钱?
慕昭见他精明,便道:“这药我先给您,回头有用了您再给我药钱。若是没用,分毫不必给我。我也是受了大叔的照管,才想着帮忙,若有现成的药,原该一毫不收的。”
管事见他如此言语,且较之昨晚行动不得的样子,现下已然恢复大半,心里倒有几分相信,于是答应买药。
巫族之所以被人族认为有异,除了可以沟通天地以外,那便是对医理有着天然的领悟。对他们来说,随便一味草药不同时间采摘都有不同的功效。没一会儿,慕昭便煮好一杯水,递给了管事。
管事半信半疑地喝下,没过多久,便觉得胸闷气短好了大半,惊喜地看向慕昭。他在院中快走了几步,发现已然丝毫不痛了。
“这真是灵丹妙药啊!”管事惊喜道。
“大叔言重了。”慕昭笑了笑。
管事从兜里摸了些钱,慕昭道谢后便要出去。想着白日恐要耽搁一日,总得与时晔说说。
临行前慕昭到了香堂附近,一眼便瞧见时晔站在不远处的亭下,他背影挺拔,银色的头发飘落在肩膀上,明明是站在一群护院中间,仍是像孤身一人。
慕昭远远地望了一会儿,见到时晔似乎要往另一个地方巡查,他出声喊道:“哥哥。”
时晔走了两步方才停住,似乎是不习惯有人这样唤他。但他还是反应过来,缓缓转过身,疑惑地望向慕昭。
慕昭走过去,与他悄悄说了今日要出去一天,时晔点点头如平常一般离开了。
近些时日因着常在书房里走动,慕昭除了授课便是翻书,看少爷们过往的功课,竟是看到了府里大少爷留下来的功课。听说这位大少爷去往了雍都求取前程,已然五年不归,初时还有书信来往,后面渐渐也无了。
慕昭曾经与几位学生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但没有多少结果。观其过往的一些手写札记,倒不是个凉薄之人,缘何争名夺利至此,连父母都不肯再见?
慕昭心觉有异,近日来他仔细翻找大少爷留下的东西,发现他从前常去一家书肆,便要过去看看,有没有大少爷离开的线索。可巧今日有了合适时机,他漫步在街上,寻了两个人问过路径,走到书肆。书肆门口照旧悬挂着一个“余”字,听闻是两年前转给余家的,先前的东家离开了东乡,不知道剩下的伙计有没有之前的人。
慕昭进去假作买书之人,见到店中有两个伙计,便挑了个年岁大些的,问道:“店里可有时兴的书目?”
“有呢,您看看这本书便是。近日有位阴阳家在雍都的学宫里讲学,每日都有三千学生过去听,一连讲了几个月,便有人将他讲的东西整理下来,四处传送。”伙计见他有几分文气,想是个识货的,便与他仔细说着,“我们在雍都也有伙计,店里的书和雍都比都不差什么的。”
慕昭接过来打开一看,正是他前几日抄过的书,丝毫没有新鲜感。他只好低头开始阅读,假装出一副极有兴味的样子,时不时地点头,偶尔诵读两句,伙计见他感兴趣忙道:“可要来上一两本?”
“这倒是本好书,我正有意买它。”慕昭做出爱惜的样子,又不经意问道,“只不过你刚刚说在雍都专门雇了伙计,可我听说你们大少爷也在学宫,且极通文墨的,按理说有好书他自是提前知道,又何必多雇人呢?”
“话是这样说,谁又能联系的上少爷呢?”伙计一边理着书一边叹气。
“这话说的,难道城内的书肆没有和大少爷相识的么?”
“哪里用得着问旁人,我从前便与大少爷极熟悉的。先前但凡买书,大少爷都是来我这里买的,走之前还为他践行过,可走了五年一个口信都没捎回来的。”伙计摇头道。
那这人还活着吗,慕昭心里奇怪,面上却问道:“听起来竟是如此决绝,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难道离开之前,你没有感到异样吗?”
“大少爷曾说想要去雍都博一番天地,那时候倒并无异常,少年人有这般心气也是极好的事情。”伙计显然也困惑了多年,眼下有了倾诉,倒是无话不谈,“可临行之前,我常见大少爷一个人低语,那时我以为是心情过于焦灼,便劝少爷说,有番志气自然是好的,也要在意自己的身体。可少爷却说,心诚则灵,神仙总能看到他的心意。我说什么神仙,他便说,他梦里常见神仙,字号梦得真人,真是虚无缥缈之谈。”
余老财主最近修炼,也是靠梦中的神仙指引,慕昭听伙计也说到这一节,就道:“听上去倒是有些稀奇。”
“正是呢,我也觉得奇呢。”伙计道。
“少爷还说过别的?若是真的灵验,倒可以打听打听如何供奉呢。”慕昭又问道。
“这就不知了。”伙计皱了皱眉,反而劝道,“小伙子你年纪轻,还是要踏实自己干,可不要一时魔怔了。”
慕昭见再问不出新鲜事情,于是掏了从管事那里得来的银钱,买下了自己抄写的书。从书肆里出来,望着头顶的太阳,他掂量着手里的书,倒也不觉得好笑,心里只想着方才的话,他愈发确信大少爷的出走,和府里的诸多变化是息息相关的。不过他没有着急回去,而是朝着街巷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