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山前,慕昭感受到附近的清浊二气似乎和先前一样,天漏则随着那片戈壁荒滩的消失而消弭,他不知道时晔何时出手弥补过天漏。但他想起时晔曾经和他说过,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眼”,若是针对于此,便可一击及溃。
想必天漏也是如此,那灵物便是最关键的一处。他将装着灵物的口袋交托给风雨雷三神,同他们告别之后,慕昭时晔和应黎三人便赶路到下一个地方,等待幽冥司的人过来。
这一次的任务,便与幽冥司有关了。
坐在客店的房间里,慕昭收到了巫族长老的信,好消息从远方传来,人族的王与巫族签订血契,承诺互不侵扰,巫族的民众陆陆续续从家乡出发,搬往水土丰饶的中州之地。
从此以后,巫族便与其他各族无异,可以好好生存了。慕昭守护巫族数年,如今心头大事渐渐放下,压在他心底的事情再也按捺不住,脑海里反复惦念着这几天和时晔朝夕相处。
他难得姿态松散地靠在墙上偏头坐着,回忆着点点滴滴。
他和时晔认识有百余年了,自从百年前他重回巫族之地,便护着困于遗祸里的巫族百姓,镇守着枫月崖,因此和时晔为敌,断断续续打了近百年。那场几乎撼动天地的打斗里,他本是最后一搏,想要重创时晔,却没想到和他一起进入了洄梦城,有了意料之外的纠葛。
哪怕时晔当下没有记忆,可终究不再与巫族为敌,他最近重辟天地,诸多行动皆是为了让造化孕育的生灵可以各安天命,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天地主宰了。
有了最近的经历,慕昭也不必继续小心防范,不用担心因一时不慎祸及巫族,可是思来想去,时晔总归没有记忆,他没法和从前一样与之亲近。
他心里装了三界那么多事情,还会记起自己么?慕昭望着那片真实世界的星河,默默叹了口气。但起码他要靠近他一些,他不想再和之前一样,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地望着他。
幽暗的夜色里,门外有四下“笃笃”声,慕昭忙起身到了时晔的房间,果然见到冥使前来,讲述下一个天漏之地。
自轮回创立伊始,徘徊于地上的魂魄经过幽冥使的接引陆陆续续魂归地府,却仍有一些怨魂羁留于原地,需要不断地度化甚至捕捉。可在中州东边的一处地方有些奇怪,那里聚集了许多怨魂,冥主原是派了数个幽冥使前去接引,倒是有魂魄来了地府,可登记造册后没过多久便再寻不到,又过了一段时日幽冥司整理文书,冥使们发现有的魂魄竟是接引了好几次。
他们方才察觉这地方有古怪,于是开始细查。经过一番调查后,发现这些怨魂来自一个叫“枉死城”的虚幻之地,凡是和这座城有关的魂魄,都可以违背地府的力量,返回到这座城里。
“故而我们怀疑,此处亦是天漏之地了。”幽冥使总结道。
又是一种秩序上的异变。慕昭问道:“这座城只有怨魂么?”
“嗯,不过这城中怨魂分为上中下三等。”幽冥使们调查了数日,自是有一些头绪,“城中羁留了很多怨魂,下等怨魂只能被驱使,在城中做些杂活,并没有清醒的意识,这也是我们捉到最多的。中等怨魂可以在人界活动,负责挑选并滋养一个人的贪欲,待养的差不多了,并由上等怨魂前来收割。”
“收集这么多贪欲是做什么,这座城需要贪欲才能维持?”应黎问道。
“上等怨魂共有七个,往上似乎还有一位自称众鬼之王的怨魂,这些收割到的贪欲便是献给他们的鬼王。”冥使道。
“枉死城既为虚幻之地,可有进去的法子?”时晔问道。
“那七个上等鬼拥有进出枉死城的印信,故而可以驱策其它鬼魂出城做事,若是外人想要进去,也得在它们身上打主意。”冥使道。
“看来只有抓住这七鬼中的一个,才能进入这枉死城了。”应黎点头道。
“那附近可有求财不择手段的巨贾,抑或贪婪无比的财主?”慕昭问道。
“倒是寻访到一位,家中有许多商铺,近日仍大肆谋夺别人的财物,人族虽有法度拘束着,可他有万般伎俩,又收买官员打手,家资越来越丰饶了。而且我们也查看过,府里潜藏着怨魂的踪迹,想必便是它暗中出手。只不过我们不能靠他太近,否则便会打草惊蛇。”冥使解释道,“幽冥使多为故去之人,相互间会有感应。”
“我怎么看到你有影子?”应黎奇道。
“我是活着的人,所以冥主派我一起潜入。”冥使道。
原以为这次无法带幽冥司的人过去,好在有另外的转机。慕昭又问道:“这些怨魂既然敏锐,又整日混入人烟繁盛之地,怕是对仙家法术有所防备。”
“故而进入这座宅院里,最好如普通人一般。”冥使道。
应黎看向时晔:“那我该如何封印自己的法术呢。”他忽而有点茫然,他一向追寻的是如何提升力量,而不是封印。
时晔右手轻轻一翻,三个银色小瓶浮现在半空中,分别飘向慕昭和应黎,他接过了其中的一个,道:“喝了它可以封印法力隐藏气息,若是遭遇强敌,便会自动解了。”
“当真?你还有这种东西,不会只能封印,不能自动解……”应黎握着瓶子质疑声未落,便看见慕昭已经一气喝完。他瞪大眼睛,只觉自己在信任兄弟之事上已然输给外人,当下不再多话,一气吞了。
出发之前,几人各自换了身普通衣服,方才走进城中,倒没急着找到商贾的宅院,而是在城中各铺面游走。
东乡城位于东海之侧,南北往来贸易繁盛,又能出海,远远望去海港附近力夫船工走动不停,城中商贩行人来往如织,一派繁荣兴盛之景。
这些年慕昭多次潜入人族生存的地界,因着不能跑太远,所以去的都是一些边陲小城。如今进入这中州腹地,不禁心里感慨,好在巫族可以陆续搬过来了。
慕昭心里想着事情,自步入城中后,倒也时刻注意观察。他对于鬼魂没有特别的感觉,但对于怨气倒是敏锐很多,因为怨气同样化生于浊气。进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已经能隐隐感知那只怨魂的存在了。
道路两侧所见的店铺幌子上面写着“余”字,逛来逛去,发现城中七成铺子都姓余。途径一家当铺门口,前面快步跑来几个小子,嚷道:“老爷来盘账了,都紧着点。”
紧接着一停二人抬的小轿出现在门口,仆从打起轿帘,走下来一个长相干瘪的中年男人,抱着账册子走入店中。
慕昭意识到这便是要寻的商贾,仔细打量了其人,皮肤发黄,眼角都是皱纹,稀疏的头发正好收成一束,面堂中间始终萦绕着一股黑气。
这便是怨魂留在他身上的痕迹了,不过怨魂并没有时刻跟随着。没过一会儿,余老财主已经从当铺里出来,急急忙忙地上了轿子,轿夫赶紧抬着朝下一间店铺走去。
“这许多铺子每天查一遍得花不少功夫吧。”应黎感叹着,又提醒冥使,“你走路踩实一点,别老像要飘起来。”
“好。”冥使答应了一声,调整了自己的步伐,“那怨魂不在他身上,却在他身上留了印记,想必还没有到可以收割的时候。”
“那七鬼什么时候来呢,难道我们要时时跟着他?”应黎颇是嫌弃这个干瘦老头。
“怨魂多是深夜才能出现,那时候他多半还是在自家的。”冥使道。
“我们须混入府内等待一段时间。”时晔说完后,便朝着余宅的方向走去。慕昭紧随其后,没一会儿,便到了“余宅”大门。大门守了几个彪形大汉,虎视眈眈地望着路过之人。
“大门把手还蛮严格,”应黎评价完了,觉得还缺了点什么,回头看了看还落下一大截的冥使,快步走过去,“你怎么走路这么慢啊。”
冥使有些赧然道:“平时飘习惯了,刚又调整了步子,尚且不适应。”
应黎只好耐心等着冥使慢慢走过去,到了门口方才道:“她现在走路不习惯,我们得找个低矮些的院墙,才好翻过去。”
“我们不可能一直躲藏在里面,会被发现的,最好还是光明正大的进去。”慕昭望着那几个门房。
“说的轻松,我们如何进去?”应黎问道。
“余老财主生意做得这般大,手下自是少不了的,可以先打听打听有没有空缺,若有便想法子补了。”慕昭出主意说。
“有理。”应黎琢磨了下这里最缺什么,问门房道,“你们这缺账房吗?”
“去去去,我们所有铺面的账都是老爷一人打理,用不着你这泥腿子出身的。”门房摆手嫌弃道。
倒是忘了这茬了,应黎也不恼,问道:“你们这里可缺什么?”
门房乜着眼不答,应黎一脸懵,只见慕昭走上前来,递给门房几枚铜币道:“给哥哥们吃酒钱,别嫌弃简薄。我和家人走了很长的路,原是要在这东乡讨个生计,谁料半道上被人骗了盘缠,眼下急得很,还望哥哥们帮衬一二。”
门房收了钱,面色和缓了不少,说道:“眼下小少爷们倒是需要几位文武先生,你们几个倒可以试试。若是不成,外门上倒有几个抗货的活计,虽然辛苦,总是能吃得饱的。”
“多谢。”慕昭心想,若是无法到老财主附近,在他的孩子们身边也不错,听说人族的孩子们需要晨昏定省的,打探老财主的情形想也不是难事。
在门房的指引下,几人去寻招揽先生的管家。应黎虽然和人族打过很多交道,可人人都敬着他,倒没见过这般事情,此刻在一旁嘀咕道:“你怎么还知道要递钱的。”
“见过一次。”慕昭曾经用很长时间在人族的地界行走,形形色色的人倒是见了个遍。那时候的他无非是想知道,自己与他们究竟如何不同。他最终没发现不同之处,倒是学到了一些常见的人事,眼下正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