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宿敌相依为命 第34章 第 34 章

黑夜的房间里，一个披着长发的青年趺坐在矮榻上，猛得睁开了眼睛。他脑子里有些混沌，似乎是做了一个长梦刚刚清醒，他不由探手在半空中抓了下，却连一丝风也抓不住，他方才慢慢回过神来，想起之前的事情。

当日他与追杀了他近百年的碧霄神君大战于空桑山前，最后不敌，他侥幸重伤对方趁机逃走，一直在自己的洞府中养伤。他记起他被碧霄的剑气伤到了尾巴，可他摸了摸小腿位置，已经感受不到痛了，只微微有些发胀，似乎伤口还在修复。

慕昭又觉口中隐有血腥气息，想是上次伤得太重，导致修养多日仍然落下痕迹。闭关许多日，他有些担心外面的情况，好在门外的禁制没有发生变化，想是没发生大事。他从榻上起身，一路分花拂柳到了半山腰的药室，问道：“我这次闭关多久了。”

穿着一身灰色衣袍的青年名叫葛生，此刻蹲在地上看兰草生长，闻声惊奇地打量他很长时间，直到看清楚来人额心上的红色印记，才确定眼前是真实的，说道：“不长不短，正好两年了。”

“这么久？”慕昭吃了一惊，他明明觉得这次决战只过去了十几天。

“对啊，”葛生见他反应奇怪，以为他睡迷了，“我也觉得太久了，怕你出事，每隔半个月就去门口看看你还在不在。”

葛生是个药师，也是个巫族，天生对气息敏感些。他不需要真的去看慕昭在不在，只凑近感受到气息便可以了。

“这么久为何不提醒我。”慕昭颇为无言，他平素里养伤最多不过半月，这次是远远超出了。

“这对你来说算久吗？”葛生记起祖母同他说的话，据说在祖母小时候眼前人便长这幅模样了，他还以为他的时间刻度与旁人不同。“我以为你在进益功法，就没打扰你，而且外面没人打上门来。”

“你是说，外界这两年无事发生？”慕昭奇道，“那位神君呢，也放过巫族了？”

“你说神族的碧霄？”葛生立刻会意，与他说起近两年的见闻，“说来也奇，本来见你受伤闭关，我们一开始是实打实地防守各处，可他并没有趁机进攻巫族，而是往上开辟天界。天界原是一片混沌，清浊二气乱行，没有哪个存在可以长久的待在那里。可那位神君已然辟出三十六重天了，据说低等的地仙亦可以上去。”

“他为何会如此？”慕昭没想到外面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因着上古神族大战，不周山和建木倒塌，神族无法返回天界。这些年神族打着各种幌子清除其他族类，拓展领地，人族得到神族的庇护，其他的族类则活在追杀之中，在偏远的地方求得一隅之地小心生存。不知为何神族居然不再地上作威作福，开始往上走了。

“没有人知道。”葛生嘿嘿笑道，“但对我们来说总归是好事。”

地面上能够用来建筑屋舍、供养生存的土地原是少数，眼下空出来一些，对于其他生灵来说也许是个机会。慕昭对这个变化虽然抱有期待，更多的还是警惕。

“不过你醒来的日子正好，大家正在给影祈庆祝呢。”葛生道，“你身为司影，虽不爱看这些热闹，也该去看看才是。”

慕昭听到影祈的事情，表情一僵，当即胡乱点头，转身出去。

巫族曾有先祖名影，在天地动荡之时用自己的血肉守护了巫族，从此巫族开始崇奉影祇，司影便是负责影祈的祭祀事宜。作为这一代司影，慕昭却很少主持祭祀，眼下听到外面的鼓乐之声，只做充耳不闻，甚至是皱紧了眉头，快速离开了人群。

因着惦记外面新奇的变化，慕昭在次日便起了个大早，悄然来到人族的地界，打听着因为闭关而错过的所有消息，听着他们赞扬着神迹的伟大，意识到神族当真有了很大的变化。

慕昭感到很新奇，只觉可能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否则那个看起来有些固执的神君，恐怕不会做这么大的改变。可究竟发生了什么呢？他边走便想着，直到天晚了，才打算回去。他走过城外的一座桥，正想在无人处离开，却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慕昭感应到一缕极为熟悉的气息，转身看向身后，果然看到令他警惕的银发身影。

可这次来的碧霄却与先前不同，并不像是来杀他的，像是等了他很长时间，有事情和他商量。不只是曾经寸步不离的明光剑消失不见，他身上穿的也不再是铠甲，而是一身宽袍广袖，看上去丝毫没有要打架的样子。

除了额头上的古拙玉饰以外，似乎其它装束都变了。慕昭很少见到这样的碧霄神君，默默打量了一番后，倒是有几分恍惚。明明百年间他们二人发生过数起大大小小的战斗，在他心里的碧霄该是面目可憎的，可静下来细瞧，却发现面前的神君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委实让慕昭感到奇怪。

碧霄同样朝着他望来，眼神平和，并没有在意他的打量，对他道：“近日九幽初建，羁留在凡间的魂魄得以往生。幽冥司潜使至人间查访怨魂，发现了一些意外之事。”

慕昭眼神动了动，巫族这些年因驭使圈养魂魄屡被指责，他也以为是巫族更容易被世间浊气搅扰所致，这几年再三琢磨功法，试图让族众摆脱污染，可在分析几次较为血腥的夺魂事件之后，他发现了些可疑之处，只不过残存的线索有限，还未来得及串联出全部形貌。

莫非碧霄已查知全部真相？慕昭朝他看了过去，果然听到那位神君继续道：“一部分躲在南乡的怨魂到了地府，查知他们数年间所犯罪过，却发现并没有巫族操纵他们吞食灵魄。”

南乡是中州的边缘，中州是人族的腹地，这些年巫族为躲避追杀，多是躲在偏远的山地，抑或退居海中做了水族，万没有敢躲在人族兴旺之处居住的。

先前查到的许多疑点在眼前汇聚，慕昭凝神静听，碧霄继续道：“驭使怨魂的并非巫族，而是戾妖。近来幽冥司多番查证，发现从前许多起巫族操纵怨魂杀人的事情，也皆是戾妖所为。”

“戾妖？”慕昭乍然听到这个称呼。

碧霄道：“上古神族数次大战，致使天地间弥漫着杀戮污浊之气，其中最为凶戾的一部分，会侵蚀着人的意识，使其相互杀戮，并以其中杀伐之气，壮大己身，故称其为戾妖。就连怨魂也会畏惧它。”

也正是如今天界上升，凡间下沉，使得清气上浮，浊气下降，渐渐剥离而显现。

慕昭听了前后曲折，万想不到巫族多年被追杀驱逐的原因竟是如此，不是他们感知太过敏锐，而是因着在天地间还有一种无形之气，生出了自己意识。他赶忙问道：“无形无灵之物，如何会有自己的意志？”

碧霄道：“自上古神族大战，山峦倾覆，江河易道，毁灭之力震动天地，产生了一些无形的漏洞，很多蕴含在天地之间的规则发生了改变。”

慕昭看向碧霄，问道：“神君是为天地之间的漏洞而来？”

“神族之战已然过去近千年，许多漏洞的边界已然模糊，巫族既为上古神战时便存在的族群，对天地灵气更为敏感。你若能去，自是一番助力。”碧霄转而又道，“近些年因戾妖一事，巫族蒙冤受屈，神族合该补偿。可天地间灵力汇聚之地原有定数，若巫族想在九州之地生存，总要有人出面，在诸神之前博得一席之地。”

慕昭听闻碧霄之言，眼神动了动。这话说得分明，若是他此行不去，神族会给巫族补偿，可若是自己去了，当能襄助更多，巫族可以凭此真正进入中州之地，这对于只能居住在偏远恶劣之地的族众来说，裨益良多。

可他和碧霄打了这数年的架，又曾经险些死在他的剑下，他真的可以相信他么。想到近来碧落黄泉之间的许多变故，慕昭虽不知道碧霄究竟作何打算，可天地间真的要有一番新光景了。他心念转动，最终答应道：“我会去天界。“

“好。”眉目清冷的神君轻轻颔首，旋即化作一道流光飞入天界。

慕昭目睹眼前的一幕，暗暗猜想，如今的三十六天，是怎样的一番样貌呢。

见过碧霄神君，慕昭飞身回到枫月崖，找到族老与之商议。长老们听到慕昭刚才见到了碧霄，皆是愕然。

“他来做什么了？”东长老抢先问道，剩下几个人则在打量慕昭，见他身上依旧一身黑色，看不出血污，但衣衫完整，并不见打斗的痕迹，心里仍是惊疑不安。

慕昭便将碧霄的目的讲述了一遍，众人听了，反应十分激烈，皆是被话语中蕴含的真相所震惊。

“居然是戾妖害我们多年。”

“该怎么去辨别戾妖，我要去杀了他们。”

“神族的话不可全信，怎巧正是这个时机查到，诱使你到天界。”

“对啊，如今神族一句认错就过去了，可我们因此死去的至亲该如何告慰呢？”

几位长老争论不休，大家对神族的敌意仍大，慕昭在一旁安静听着，并没有出声打断，他同样对碧霄的做法感到疑惑，而且时机真的太巧了，几乎是和他同时找到了线索，可又比自己快一些查到真相。

良久之后，慕昭才重新开口：“我决定去一次。我们和神族之间持续的战争已经太久了，眼下神族占优，却没有对我们斩尽杀绝，反而与我们厘清真相，打算在中州之地有所妥协。”

“也许是觉得纵然能消灭巫族，仍要付出很大代价，所以布置陷阱，一网打尽呢？”长老质疑道。

“碧霄已然有了开天辟地的力量，若想屠灭巫族，并不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慕昭平淡说道。

众人皆是沉默，北长老感叹道：“神族虽然术法精妙，若论对天地灵气的感应并不比我们。想是我们委实有些用处，才邀您前去，只不过您该小心提防才是。”

“到了天界，我每日傍晚都会送一封信回来，若是断了信件，你们便打开封禁小心提防。”慕昭道。这些年他与碧霄对抗，帮助巫族保存实力，设置了数道禁制，如若神族真的打过来，也能有一些逃生的机会。哪怕天地中真的无所寄居，他们在无可奈何之时，可以被水族同化，也算是保存一些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