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大火燃烧起来,城主和暗魔同归于尽,象征着洄梦城的通天塔也轰然倒塌。
作为日神的后裔,他最终选择和污秽纠缠在一起,燃烧着死去。既然光明无法战胜它,那他便与它一起永沉于黑暗。
“三天前他传信让我去通天塔,告诉我暗魔将至,告知我该如何引来暗魔,我从中知道了不少事情。”时晔望着依旧在废墟上燃烧的熊熊火焰。
“我也没有想到他的谋划会如此深远。”慕昭叹气道。两个人互相交谈着自己所知道的事情,拼凑出了城主所筹谋的一切。
大约在很多年前,城主思索出用身体来吸纳全部的暗毒,可人族是无法吸纳暗毒的,故而他需要一枚特殊的鲛珠,从中进行转化。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发现慕昭的父母私下联络后,便引着慕如知道了部分阵法,诱导她朝这个方向努力。在慕昭快要出生的时候,他毁坏了阵法,造成了诸多死亡,将死亡的缘由甩在了慕昭的父母身上,趁乱合理得到了鲛珠。
笼罩在洄梦城数百年的阴影,随着这场大火烟消云散,人都已经死了,过去的一切也没法追究,慕昭想起他那对以为自己害死很多人的父母,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还走得动?”时晔问道。
慕昭这才想起来自己走了很多路,现在失了力气,腿脚也不太利落。可时晔刚刚经过一场大战,恐是也消耗了许多。他不免担心道:“你真的没有受伤么?”
时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慕昭缩了缩脑袋,笑着道:“哥哥背我回去好不好?”
见时晔转过身,慕昭忙攀上去,任由时晔背着,就这样走回了城中。
这场大火足足燃烧了三天,城里城外每个人都很忙乱,直到火熄灭了,战场打扫得差不多了,众人才陆陆续续地回到家中,收拾起自己的小家。
慕昭和时晔也不例外,一个要不停地治疗受伤的人,另一个则要做一些收尾的事情,因着城主去世城里多了很多需要紧急处理的事务。两人一连忙碌数日,直到新的城主已然上任,一切方才回到平静。
城中除了通天塔的重建事宜,眼下倒也没有别的要紧事情了,这些自然不需要他们来做,于是他们回去收拾自己的院落。
这几日慕昭白日忙着医治,晚上便用鲛珠残余的力量驱散自己体内的暗毒,心脉也较之从前稳定下来,眼睛也不会时常看不见了,身体一日一日的好起来。
这些法子便是先前药王和姑姑告诉他的,等着净化掉残存的暗毒之后,便可以将红犀角植入自己的体内修复经脉了。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就连两人的关系似乎都有了新的进展,可随之而来的忙碌让他们没有太多闲暇去谈,可现在生活重回正轨,慕昭想要与时晔细聊,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日暗魔现世,许多暗奴趁乱入城,破坏了很多东西,他们家的窗户也坏掉了,时晔此刻正在修整。
这些年家里的很多东西都是时晔在维护修理,慕昭倒是很少管过,如今他在一旁帮忙,递着锤子和凿子,时晔接过来说道:“过去坐着。”
慕昭缩了缩手,倒很高兴地坐下了。他又取下旁边的杯子,加了些灵草,做成修士喝了可以消除疲劳的药茶,凑过去端给时晔。
时晔收拾完窗户,又收拾院落,此刻手上拿着一堆断裂的树杈腾不出手。慕昭极有眼色地凑过去,压低了杯子喂给了时晔。
他凑得很近,很容易看清时晔长长的睫羽一下一下闪动,慕昭意识到前几天亲他的时候,也是靠得这般近。他有些紧张,不敢再去看,好不容易捱到时晔喝完茶,他又收回手,状若无事地坐了回去。
他坐在檐下的桌子旁,看着时晔在不远处忙碌着,慢慢冷静下来,不由托起腮,看着时晔将倒塌的篱笆都重新扶起来插好了。他们倒没有在这里种菜,里面长着几棵半人高的灌木,因着低矮,并没有被风吹飞,还剩下不少绿油油的叶子,在暮风吹拂下沙沙作响,他只觉似乎这些年都是在眼前这般闲适的时光里互相陪伴,一起度过的,好像从来没有隐瞒生疏和争吵。
慕昭不禁想,他们都是修士,日后好好修习,说不定能够活过百岁,他们可以相守百年。他这样畅想着今后,又忽然想起来,他们并没有正式约定过,虽则他晓得时晔会与他一直在一起,但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过的话,总归是缺少点东西。
洄梦城的婚仪并不复杂,往往两家有了意向,会将喜帖分给邻居,再报与城中专管人口记录的地方,若喜欢热闹再置一桌喜酒这便成了。
至于夫妻之间的礼节,不过是择个吉日拜一拜天地,也有的人会特意等到浴日节的时候成婚。慕昭想了半天,觉得摆酒下帖不必着急,起码要去记个名字,以防后面有人说项。又觉归根结底,还是要两个人先说开来。
忙了一下午,两人吃过晚饭,坐在院子里闲聊。慕昭便想与他聊聊心事,委婉地找了个话头,说道:“哥哥,你近来事务多吗?”
“并无事情,最近都可以待在家里,等你体内暗毒尽除,修复经脉之后,我们先去扶桑山一趟,再回通天塔做事。”时晔算着时间,估计是夏末秋初了。
“既然哥哥不忙,我们待在家里似乎也很闲,不若我们想想,把需要忙碌的事情一起做了。”慕昭开始暗示他。
时晔认真想了想,说道:“我收拾杂物的时候,发现杂物间不太结实了,想着拆了重造,正好可以造得大一些。”
“其实我们也不需要那么多房间,可以把这些东西搬到空余的屋子里,横竖也不是经常用。”慕昭试图和他绕到正题上。
“除了我们各自的卧室、厨房以及吃饭的房间,总该还有一间屋子闲置着,否则东西都摆在外面,总归是不规整的。”时晔规划道。
他是听不懂么?慕昭心想,自己是不是太含蓄了,可是这种事情,也许只有直说了。
“哥哥,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慕昭一着急脱口而出,对上时晔看着他的目光,只觉神情和平常一样,甚至没有变化。也许是他太平静了,慕昭不禁暗想自己的话是否太过突兀,正犹豫着该如何说,便听到时晔的回答。
“夫妻。”
慕昭眼睛蓦然睁大,已然有些发懵,他不觉得时晔会说他们是兄弟,只以为他会和他说是未婚的眷侣。直到时晔伸手揉了下他的头,才回过神来,还没想好如何反应,便看着时晔转身要走,一把拉住:“那你今夜还要走么?”
时晔顿了下,似乎没想到慕昭的反应,说道:“我去拿枕头。”
“哦哦,那你去吧。”慕昭反应过来,暗想自己冒失,他还没有收回手,却又见时晔转身回握住他的手,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将他抱起来,往内室走去。
慕昭觉得自己有些搞不清楚时晔的想法了,此刻他也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因为时晔正抱着他,不算熟练地亲吻他的脸颊,嘴唇,他试图回应,可也只能凭借本能迷迷糊糊地亲回去,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亲的是哪里。
夏日的风轻轻吹过,燥热混合着凉意交织在一起,“哥哥……”慕昭的声音断续响起,很快被更加暧昧的声音遮掩住。
长夜漫漫,屋里亮着的一盏灯几乎要燃尽,慕昭细细喘着气,时晔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可慕昭总觉得这只手依旧如方才那般用力,扣住自己的感觉似乎还在。
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身体五感渐渐回笼,才发觉身上有很多不适应的地方,可想想都是怎么来的,又不自觉地脸色发热。
“你体内的暗毒似乎都消失了。”时晔说道。
“差不多了。”慕昭道。
夜里的风仍旧在吹,他们太过匆忙,没有关上窗子,风细细地吹过后背和肩颈,混上汗珠却生了些凉意出来,时晔凑到他耳侧说道:“等到白日,就去把我们的名字记上。”
“好。”慕昭意识到时晔说的是哪个记名,又想起先前时晔说的“夫妻”,心里回过味来。他虽然不解时晔何时生出与他厮守的心思,但又想到从小到大,时晔从来没有生出和他分开的想法,这让他感到心口发热。
时晔之前像是独行在一条通天大道上,无人能望其项背,可现在的他已经知道,时晔的计划里始终有着自己的位置。他想了一会儿,逐渐陷入沉沉睡意。
等到第二日慕昭睡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想了一会儿,意识到旁边没有人,忙爬起来看向窗外,时晔此时正在厨房忙碌着,他半趴着看了一会儿,想起来他们今日要做的事情,起身穿衣。
刚刚套好衣服,听着身后时晔走进来的声音,他正要回头,却被人从背后抱住。他便也没有动,身体也往后靠,就这般依偎了一会儿,时晔道:“走,我们去吃饭。”
记录登名十分简单,他们两个本就住在一起,其余的东西都不需要改变,只不过多了一份婚书。接过婚书,两人各自填写下自己的名字,收了祝福,高高兴兴地出来,站在城中。
他们俩已经商量好了,婚仪定在明年浴日节的时候,他俩会在神像面前,许下对彼此的誓言。
慕昭就这样看着时晔,只觉没想到几个月的时间他俩便成了这样,心里又恍惚又高兴。想着成婚该有信物才是,他得了时晔的红犀角,自己也该送时晔东西。慕昭从袖中取自己的那枚鲛珠,递给了时晔。
“哥哥,我想我拥有的东西,只有这个最特别了,今日我想把它送给你。”
时晔眼神动了动,双手接过来,仔细地打量这枚失去色彩的鲛珠,很久没有说话。
“哥哥,你要抱着它一直出神吗?”慕昭问道。
时晔道:“我想把它串起来。”
“串起来,用什么,我去找织娘?”慕昭问道。
时晔道:“用我们的头发,好不好?”
洄梦城的婚仪里也素来会有这样的习俗,夫妻二人将自己的一缕头发剪下,缠绕在一起,可是要将珠子串好,怕是不止一缕头发。慕昭浑然没有所谓,剪了很长的一撮头发递给时晔。
时晔在那认真编织了半天的头发,一整个下午都在鼓捣这件事情,到了傍晚终于串得满意了。
慕昭见他满意,便也跟着高兴。
因着暗魔消失,洄梦城的今夏也与往年不同,夜晚要更加短暂,月色也更为清晰,白日也比往年炎热。时晔最终没有搭建新的杂物室,自那夜之后,他从自己的房间搬走,和慕昭同住,将院子里的杂物放进了自己之前的房间里。旧的杂物间弃之无用,在拆掉之后,他在空地搭好了一个凉棚,两个人闲着的时候,可以坐在下面乘凉。
这是他们相识的十几年里最闲适的一段时光,他们学着向夫妻一样生活,饮食起居皆是伴在一处,除了城中偶尔的事务,他们几乎都在一起。
他们几乎日日在一起,新上任的城主处理完别的事务,开始督促慕昭教授医术。学习医术的人选是洄梦城里之前的几个大夫,他们虽然只会治疗简单的病症,可毕竟有一些底子,慕昭教起来也方便。况且先教会这几人,再让这几人继续教授旁人,还会快一些。
授课地点依旧在药王谷,慕昭了解了几人的水平之后,各自整理了不同的讲义发下去,等着进一步考核之后,再讲述新的内容。日间来了病人,也让他们几个人讨论之后,再整合治疗的法子。
就这样忙碌完一日之后,他看见时晔已经站在药王谷的医堂,在那里等着和他一起回家。
从前他们在通天塔的桥边等候彼此,现在长大了些,也换了个地方,过阵子等着通天塔的重建之后,也许他们又要在桥边相遇了。
“忙完了?”时晔问道。
“我收好这些册子就可以走了。”慕昭道。
想着外面晒了些东西,时晔走过去帮他收起来。
慕昭看了一眼时晔的去向,手上忙着自己的活计,打算一起做完了找对方会合。谁料没多久,时晔走了回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推给了他。
慕昭只看了一眼,就意识到这是什么,这是药王谷记录他试药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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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