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宿敌相依为命 第18章 第 18 章

快步回到家里，慕昭看到慕如竟是坐在房间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城中劳作。他忙走过去，关切道：“娘，怎么了，身上不舒服么？”

慕如咳嗽了两声道：“昨日被风吹了，头有点晕。”

“我去请大夫。”慕昭道。

“不必了，这是老毛病，略歇两日便好。”慕如拦着他，又道，“去见过长老了么，可有事情要你做？”

慕昭点头道：“给了我很多东西，让我在家练习着。”

“长老既然亲自给你授课，你要好好学。”慕如叮嘱他。

“我知道的，不过不急这一日，今日我守着娘。”慕昭靠了过去。

“好。”慕如没有劝他去学习，示意慕昭在自己身边坐下，脸上是温和笑意。

慕昭隐隐感觉不详，不免又问道：“要不要请大夫过来。”

慕如轻轻摇头：“我的身体我有数。若是明日再不好，我自然会去看药师。现在我和你说会儿闲话。”

“好。”慕昭听她这样说，又仔细看了看面容，除了疲倦些并无明显异常，只好答应着。

慕如摸了一会儿他的头发，眼前浮现出慕昭小时候的样子，打量了很久方才说道：“我送你去学堂，原是想着你能不能认识几个新朋友，总比在家热闹些。没想到你最后可以一举夺魁，以后可以做炼器师了。”

“这也多亏哥哥帮我。”慕昭道。

“小晔对你很好，可人活一辈子很长，很多人往往只能陪你生活一段时间，就连阿娘也无法陪你走一辈子。”慕如缓缓道。

“阿娘要去哪里？”慕昭感到疑惑。

“我是和你讲道理。”慕如无奈道。

“无论阿娘去哪里，我都会跟着阿娘的。”慕昭想了想说道，“哥哥也同我们好，我和他说一说，说不定也能跟着我们一起搬家。”

慕如听了，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她看着眼前天真的孩子，说道：“你和小晔一天比一天大了，以后都会有自己的生活，又在说什么胡话。”

“我……”慕昭被她说的有些茫然，这几年每日过得几乎无忧无虑，他尚且顾虑不到太远的以后，只觉得母亲的话有点陌生。

“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情，哪怕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都不要难为自己。在这个世道上挣扎太艰难了，能活一日便是一日。”慕如长长叹了口气，“把你养成这个样子，我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你。”

“阿娘？”慕昭怔怔道，“你待我极好，没有对不住我，您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

“最近太累了，有些恍惚了。”慕如像是在神游一般，良久她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是清醒了些，“我饿了，你去做碗饭过来。”

慕昭心里直觉不好，可慕如又催促他，他急忙去厨房，又觉得自己该去找大夫。转身的功夫，他觉得心被揪了一下，忙又回去看，却发现慕如已经闭上了眼睛。

屋里太安静了，慕昭一瞬间停滞在那里，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明显，他喊道：“阿娘？”

床上的慕如依旧合拢着眼睛，苍白的面庞再无声息。

慕昭的脸色变得惊惶，忙去寻大夫。这个时候药王谷已经落钥了，他只得去找城中的普通大夫，大夫虽只会看简单的病症，可也看得明白，慕如的情况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有用处了。于是他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没救了。”大夫说道。

慕昭原是撑着一口气，跑了好远的路，就是怕听到坏的消息。此刻听了大夫的宣判，他一刹那变得极为恐惧，他哆嗦着手想要往外跑，撑着一口气跑到通天塔附近的桥边。

通天塔陆续有人进出，他看着人来来去去，站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他想要找时晔。可通天塔是不许外人进去的，他只好拦住守卫打听，问他是否可以帮忙传话，却看见通天塔一阵金光乍现。

“秘境，有人进入秘境了！”

“是时晔！”

一旦进入秘境，短则三五天，长则数月无法出来，意识到一时半刻无法见到人，慕昭脑子有些痛，却又明白没有办法，他迷迷糊糊往家中走去。老邻居们听闻丧讯之后，感念慕如平时的帮助，皆是过来帮忙。

“这病势来得很急，同你说话的时候便是回光返照。”有经验的老人家听了慕如的情形分析道。

洄梦城的丧仪并不复杂，只肖半天功夫便能送走，到了第二日便入土为安，中午有老人家帮慕昭做了一顿饭，劝着他吃完了。至下午时候，家中又只剩了慕昭一个人。

他的意识依旧有些混沌，像是不太理解发生了什么，脑子里不停回想着母亲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在洄梦城里，独自照顾一个体弱的孩子是件困难的事情，他能长这么大，慕如付出了很多辛苦。

天快要黑了，慕昭待在空荡荡的家里，很想念慕如。他忍不住往外走，试图走向慕如的坟地，可是洄梦城是有守墓人的，天晚了不许人进去。慕昭到了附近没有办法，只好往回走。

他慢慢挪了很久，终于快要到离家不远的路口，慕昭望着前面的院落，一片黑漆漆的。往常这个时候，厨房该亮着一盏灯，里面有一个忙碌的身影，会喊他盛饭，以后不会再有了。

慕昭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直到身后传来声响，他下意识以为是猛兽，可他没有回过头去，心里甚至有一种诡异的期待，也许他被猛兽咬死就不会有烦恼了。

但来的不是猛兽，反而是一个人，那人在他身后喊道：“怎么就你自己，你的哥哥呢？”

慕昭回过头去，发现来人是先前难为过他的几个同窗。他没有理睬，继续往家中走。他不懂为何这几个人总是针对他，对他有如此明显的厌恶，都已经离开学堂了，还会特意跟来。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讨厌你。”同窗流露出明显的恨意，“因为你的父母害死了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因此郁郁而终，而你却和你的母亲活得好好的。”

这是幕昭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往事，他想起慕如的遗言，忽然有点明白其中态度。他转过身看着这几个同窗，每个人对他流露的都是一样的恨意。

他来不及多想，只听得脑后一声呼啸之声，重物击打在了他的脑袋上，他栽倒路边的泥泞里，头嗡嗡作响，疼痛让他感觉几乎要碎裂开。

“别打了，扔在水坑里，”其中有人说道，“不要自己动手。”

慕昭一时头晕眼花，没有力气，不由自主地被扔到了深坑，听到头顶有人对他说道：“在这里等死吧。”

幕昭趴在泥水混杂的坑里，深秋的风起了，水开始变凉。他感觉到自己在变得越来越冷，意识模糊间不知道说了什么，青色的小鸟受到召唤朝他飞来，却又传来“啪”的一声，小鸟落在了地上，发出凄厉的哀鸣。

“还以为你会有什么法子，原来还是这只鸟，是不是想用这只鸟去找时晔，让他过来救你呢？”头顶的人竟然没有离开，而是在看他如何自救，好掐灭他最后的生机，“你可知道时晔进入的秘境是什么？”

小鸟，小鸟……慕昭的心里一阵难受，他想要大喊出来，嗓音却是嘶哑的。见下面的慕昭没有反应，同窗又冷笑道：“你整天喊着哥哥，可他终究不是你的哥哥。他进入的是金光秘境，是通天塔最神秘的秘境，入此须修行十年。十年后，城主会更加重用于他，哪还会记得你？”

同窗想报复慕昭很久了，可是城主看重时晔，时晔看上去又很在乎他，他们总是不好下手，眼下慕如去世，时晔无法出现，正是最好的机会，他们自然不能错过，直到看见下面慕昭不再有挣扎，几人方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站在不远处的人终于消失了。

好冷。秋夜的水冰冷，慕昭心里充满了愤怒，却又没有气力，他感受到自己的头发似乎要在水里结冰，轻轻动一下都会被扯得很痛，寒冷席卷了他的全身，也让他的大脑渐渐清明起来。

他想起来之前的想法，他想要凭借炼器师的身份进入通天塔，陪伴着时晔修炼。可这一次他等不到时晔了。

慕昭望着头顶上的天，记起诸般种种，心想难道我就要这么死了么？

可他不能死啊，起码不是死在泥淖之中，死于寒冷和绝望。他右手用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却是一阵疼痛，因为他的手方才被碎石划伤了。

他吸了口气，改用胳膊慢慢撑起身体，站了起来。好在这是个斜坡，并不是陡峭的悬崖峭壁，他一步一步朝上面走，哪怕腿脚不便，还是支撑着走了上去。

因着摔伤，他走路比平常慢了很多，用比平日更久的时间，努力拖行到家里。

他用了一个长夜才走完平时只需要一刻钟的路。

自步入通天塔塔心之后，时晔原是同平常一般修炼，可这次到了塔心第四层，却发现了一阵紫气。瞧着并不像是秘境，但他知道塔中除了提升修为的秘境，也会有灵药秘方，他便走了过去。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丹方，记录着如何护持心脉的法子，从功效讲虽然也十分珍稀，却与治疗小腿经脉并无关系。这几年他在外探索，每当发现药方之类的东西都会细看，可都没有找到治疗慕昭的办法。不过这不会扰乱他的心意，他早已下定决心，无论耗费多少年，他总是要做这件事情，只要他还在洄梦城一日。

他继续往前走去，这次没有走多远，前面竟是绽放出一道金光。

是秘境！百年内无人踏足的通天塔秘境！

时晔步入秘境，观其中变化繁多奥妙无穷，便沉下心打算认真修炼。可灌入识海的不是浩瀚灵流，他又看到了那个梦。

依旧是那片荒原，风吹过，浅草摇摇晃晃，时间渐长，在梦境将要消散的时候，又该出现那句话。可这一次他看到了不同，原野的中间，出现了一位银发的青年，他背对着雪山，望着远处的海水，他的面目是模糊的，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荒原里没有声音，直到这一幕消失之后，都没有任何让他离去的声音。

时晔心中蓦地感知到一阵不详之意，何故如此不详？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怕不是慕昭出了事情？他顾不得多想，意念一动，面前的景象消失，他转身朝塔外走去，对方才发现的秘境没有丝毫留恋。

通天塔外，好多被秘境异象吸引来的人惊愕地看着时晔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怎么出来了？”

“你不是得了秘境机缘么，为何不在里面修炼？”

时晔没有理会任何一个人，走出通天塔外，他便化作一道剑光，以最快的速度朝家中赶去，他只希望尽快见到慕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