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起,晨雾渐散,惊醒了枝头雀鸟,照着银霜蜡叶,犹如描了一层银边。而南直隶户部正堂内,早已坐满了人。
三日前,南京户部收到户部八百里加急。急递到了南京户部尚书章颂沅手里时已是寅时。章颂沅顶着露水,同当日值官披衣而阅,一刻钟后,几份八百里加急从南京飞散而去。
照例,户部来文应先至地方巡抚、布按二司衙门,由二司进行分派。而南直隶未设布按二司,设有南京六部与京都相对,所以公文都是流转至南直隶所对应六部继而转抄至各地巡抚、州府及有司。
而如此着急的公文流转却实属少见,一向稳重有余的章颂沅此次却如此急躁,更让人有些措手不及。而军需虽是十分火急之事,可也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既然户部有了明文,南京户部便照例同各地巡抚商议,着其下官员办事即可。
如今大费周章地宣召有司及州府,的确是少见。故而有人猜测难不成真的是章颂沅年纪大了,心生退意的缘故?
“人既然到齐了,诸位请一起看看户部转文吧。”章颂沅缓缓道。他发须灰白,眼神却明亮,慢慢地伸手摘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暗暗地瞧着下首的诸人。
户部来文载:“近来宣、蓟二镇时有冲突,为免用兵不及、军饷不足,着令两淮盐司、扬州府、南直隶余府及漕运衙门,即刻筹措、加急解运50万两饷银至蓟州、宣大,以应对紧急边防所需。”
因涉及盐务、扬州府、漕运及边防,故应天巡抚张懋、两淮盐运史洪弗、巡按御史郑滂、扬州知府唐豫、漕运总督王毓槐及南京兵部侍郎姚简皆列席。而两淮巡盐御史陈济于半月前回京交职,途经凤阳时溺水而亡,故并未出席。
信件依序下传,而诸人阅罢皆敛袖默不作声,垂着眼睛看着地下的桌角,仿佛那桌角有议案。
张懋抬起头,大体扫了扫堂上诸人,转头与章颂沅对视一眼,似是递了个开始的信号。
“咳”,章颂沅见他们一个个都置身事外,于是打破沉默,“户部的意思,各位应该知晓了,具体怎么摊派,摊派多少,还请各位议个章程。此次是联席会商,大家有什么建议尽可商讨,”他故意看着张懋,“张抚台,你说呢?”
张懋闻言,起身一揖,道:“章部堂,下官以为,户部既以盐司纳课为首,不如先商盐例?”这话面上确实挑不出什么错处。
话音落后,堂中目光多数朝洪弗看去。
洪弗只觉得自己成了箭靶子,还是第一个靶子。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张懋和章颂沅,咬着牙起身,但依然恭谨地道:“回章部堂、张抚台,宣、蓟急情,事关军国大事,耽误不得,然两淮运司自三月报中暨纳应天、顺天二府常例后,五月,淮藩奏讨1200引,九月,协济徐州2000引修筑河堤,十月,织造司奏讨1500引,以备来年丝绸贸易。余下的不过寥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仍有运司上下官员月俸、支出、军需、往来迎送,皆不计其数也。而如今天寒地冻,灶户产盐实为不易,望部堂大人谅之。”
一番话让堂上诸人倒抽了一口气,这些事在座之人大多都知道,只是有些人只是知道有这回事,而不晓得其中详细账目。如今洪弗摊开了放在明面上,听得人有些惊心。
章颂沅不禁想,这还是入了账的,另有没入账的呢?他看着洪弗,微微点点头,露出一副两难的模样,缓缓道:“盐课担子重,朝廷和户部也是知晓你们的难处的。”
这话他只说了一半,另一半等着其他人来说。
但洪弗却并未给其他人补上的机会,于是继续道:“多谢部堂大人体恤。”
郑滂抬头看了看洪弗,没有说话,转头瞥见姚简在眯着眼睛打量王毓槐,而王毓槐双眼微闭,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坐在最下首的唐豫此刻低着脑袋,不知心底在想什么。
郑滂见他们依旧稳坐如庙里的大佛,一股无名之火腾腾上涌,于是起身,朝在座一揖,但依然压着声音道:“洪节运所说的确是实情,两淮为盐课重地,担负着我朝半数盐课之多,确是不易。下官代狩地方,亦寻访过盐场,灶户终日煎盐,面目皆灰,实是劳苦。”
他看了一眼洪弗,突然话锋一转,又向张懋道,“然盐商之富,亦是天下尽知。如今盐引壅滞,国库空虚,倒让他们中饱私囊,岂不可笑!”
张懋眼里透露出几分了然,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洪弗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郑中丞所言,倒是让下官不懂了,士农工商皆是我朝子民,郑中丞只见灶户煎盐之难,岂不知商户赴外行商,撇家舍业,故乡难返?且盐场灶户中,不乏作奸犯科而服役者,郑中丞既可怜此种人,岂非以为律法不公?”
郑滂冷冷地转过身:“下官可不敢担当此话,只是盐商既是为了厚利,便该有所取舍,哪有端坐于正堂等着人送钱的买卖呢?”他顿了顿,似是自己反应过来,轻飘飘地讽刺道:“下官忘记了,内商可不就是这样好的买卖吗?”
建朝伊始,商人报中为边仓纳粟,即商人纳粮边仓而取得盐粮勘合,持勘合至运司投报,经运司核对无误后签发盐引,再持半印引纸至指定盐场支盐。支盐出场后,于限期内至批验所过秤检斤,随后运盐至指定行销区限期售卖完毕,最后退引。
而随着时间发展,逐渐累积弊端。诸如权贵越次支盐、打乱顺序,盐商往返数场、财力不支,不得不将盐引脱手。故朝廷改边仓纳粟为运司纳银,即商人可直接至运司驻地缴纳银两获得盐引,便可下场支盐。
盐商也就逐渐分化为内商、水商。内商购入盐引,下场支盐后,卖与水商。再由水商至行盐地区运卖销售。
而能成为内商的,多是资金雄厚之人,再经多年累积,资源人脉早已非一般商人可比。
洪弗慢慢悠悠地道:“内商与水商之分,不过是几家盐商为了报中而有所合作,何况,盐引的转卖本就是为解决盐引壅滞而设,此制早已成为定例,有旧可循。敢问郑中丞是否也于此制有疑?”
郑滂让洪弗激怒了几分,压着的火气一时没有收住:“下官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巡按,于律制只是自是无权置喙。倒是洪节运,似乎句句都往律制上攀扯,是要找个由头定了下官的罪吗?”
洪弗不咸不淡地道:“郑中丞说笑,律法森严,下官哪里定得了中丞大人的罪?何况郑中丞有代狩之权,自然是中丞大人来定下官的罪了。”
巡按御史虽然官职不高,但手里的权力却越来越大,单单是地方官员的考成一项,便足以让一个四品知府丢了帽子。但盐司一向是单独的系统,设有专门的巡盐御史,每年定期由中央派人来地方巡盐督课、考成盐司上下官员。
洪弗这话,摆明了是有恃无恐的挑衅。
郑滂到底是年轻,有些怒道:“若说定罪,盐台陈大人奉命于两淮巡盐,前些日子本该回京交职,可却溺死地方,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惨遭毒手?诸位可以算算这已是第几个出了意外的盐官了!”
他这话如一响炸雷,炸得张懋有些懵,暗暗地朝郑滂递了个凝重的眼神。见郑滂并未理会,于是转头看向章颂沅。章颂沅也蹙着眉头,但还是稳得住,给了个张懋个见机行事的眼神。
郑汝霖啊,还是没有沉住气!
唐豫暗暗地抬眼,正巧对上姚简打量的目光。唐豫只客气地冲他一笑,便瞥向洪弗。
洪弗冷冷地瞧郑滂一眼,道:“盐台大人之死的确可惜,我等亦是悲痛万分,此事已由凤阳抚台刘大人上报朝廷。郑中丞若有疑问,大可以上书内阁或刑部,仔细调查。况且,郑中丞自己不也有案件查处之权吗?若是郑中丞亲自来查,真要有什么冤屈自然是能够揭真相于煌煌昭日,给陈盐台一个交代!”
郑滂一时被气得无话,章颂沅见气氛不对,忙打圆场:“商议而已,都是为了国事,二位莫要伤了和气。”
张懋随即接过话茬:“两淮盐课之难,朝中皆知,可军国大事如今是头一等,还望我等勠力同心、共克时艰。户部既来了文,那便也是内阁的意思、圣上的意思,若真要如此上疏,怕是高阁老以为我等推诿塞责、不识大体了。”
众人再度沉默。
章颂沅环视一周,道:“诸位皆是谋国之臣,亦知误了国事非但当下之过,更是千秋之罪。圣人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为官当全,当为君父分忧,而非计较一司一府之小账啊!”
洪弗站在原地依旧未动。
唐豫摩挲着手里的念珠,暗暗思索姚简的目的。
王毓槐睁开眼,又阖上,继续养神。
姚简看了一眼堂上诸人,随即起身,朝在座一揖,笑着道:“章部堂一言,让下官实感愧怍。下官本以协助之责自守,况位卑人轻,不敢在诸位大人面前放肆。既闻贤人箴言,下官便斗胆妄言,望诸位莫要怪罪。”说罢,又拜了一拜。
章颂沅笑着看着他,依旧是缓缓地道:“姚侍郎请讲。”
姚简道:“诸位刚才争议,并非纳与不纳,而是纳多少的问题。洪节运若当真无盐可运,岂非违逆皇命?想来洪节运也只是为民之心急切了些的缘故。”
洪弗看了看姚简,没有说什么。
姚简继续道:“依下官看,不若各司先均摊开来,若是不够,再依情定夺。”
张懋随即道:“此话何解?”
“户部来文既是以盐司同扬州为首,那便以此二司府为主,其余州府为辅,暂以七三而分,二司府分摊七成,其余州府分摊三成。若是州府不够,再依照实情定夺。”
张懋刚想张口,却被唐豫抢先了一步:“姚侍郎这依情定夺,是依照各司及府衙实情呢,还是依照盐司实情呢?”
说罢,朝章颂沅等人拜了一拜,道:“洪节运领着盐司的差事有些话不便说,下官便斗胆说几句。今日之议,论品轶经历,下官本不该列席,更不该出言,南直隶之应天、苏州、凤阳等诸府台,皆是晚生前辈;在座诸位大人,又皆是下官尊长。然此事涉军饷盐粮,又及民生,下官忝居州牧,亦当为所治百姓陈情。《尚书》云‘民为邦本’,扬州之民亦是君父之臣民,若继续只于扬州加派,真出了差错,恐非一司一署所能担待。诸位大人也知道,扬州此地,虽产几分稻麦,可却是灾害频仍。如今扬州的赋税已经预征到隆成五年了,再这样下去,卑府只能引咎辞职了。”
他这话扯东扯西,就是想要把其他州府也拉下水,把军需尽量往其他州府摊派。
张懋和章颂沅对视一眼,似入两难之地。若于扬州加赋过重,只怕要出反民。可是——
如果不继续摊派,怎么能让他们吐点血呢?
何况内阁亲自递下来的刀,自然是不能不用。
姚简侧过身,道:“下官听闻,今春漕船行至泰州卫处遭倭寇劫掠三艘,若下官没记错,有两艘是扬州的粮吧。”他看着唐豫,继续道,“可据兵部消息,倭寇不过小股,又无援兵,怎么就敢抢呢?如此一来,扬州府纳粮岂非不足?”
他这话是笑着说的,可字字句句却又阴箭在背,他说的,哪里仅仅是粮?洪弗听着,便知今日是有备而来,合着红脸白脸满堂唱戏,只拿他们几个人当猴子耍!
唐豫眼皮跳了跳,但依旧不动声色道:“姚侍郎这话倒叫下官惶惑,既是倭寇所抢,便该兵部和臬台衙门派兵剿倭,何以叫我扬州担责?”
姚简笑着道:“据在下所知,扬州的船往年该走运河,今年却出了海,才叫倭寇有了可乘之机,此事,唐府台不该解释解释吗?”
唐豫有些不耐烦道:“此事朝廷上下都知晓,有什么可说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张懋和章颂沅,见张懋微微点了点头,于是继续道,“户部来文让扬州、松江二府今年以海运粮,以解运河拥堵,若非明文规定,更改运粮线路这种大事又岂是下官一个小小的州府所能决定的!”
姚简道:“若在下没记错,是令二府试行,故所装粮税本就不足往年之额数。既不足,又失了船,故而如今可正是唐府台补足粮税之契机啊!”
他这话说得诚恳,倒让唐豫一时找不到什么话来驳他。
王毓槐本以为自己今日只是来凑个数,只管不说话、不掺和、不表态,闭着眼喝茶即可。姚简一番话,扯到了漕船失事,倒让他这个漕运总督坐不了独善其身的高位了。
他缓缓睁开眼,仍未起身,压着嗓子道:“漕船失事本就是常理之中,纵是阁下南京兵部派亲兵运送,可敢确保万无一失?况倭寇天性奸狠,掠不得粮草遂放火烧船。”说着,看了张懋一眼,“此事下官也已详具报了朝廷,姚侍郎若有疑问,可经询户部或兵部。况且,在下也已发文至南京兵部,姚侍郎可是未收到?姚侍郎若不知,待回去问问李部堂也是一样的。”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沉默。
章颂沅举起手边茶碗又放下,轻叩案几,将议题拉回,道:“今日议的是盐课粮税军需,其余事务由有司定夺,不必枝蔓旁生。”
张懋思索片刻,道:“下官以为,军饷不等人。事急从权,不若,各府先筹,盐司暂解?”
话音刚落,洪弗紧跟着驳道:“下官认为,可否由诸府先行缴纳,待之后盐司分期偿还?”
二人的提议分明是向着两个方向,但又是一个思路——谁先缴和谁后缴,谁先缴谁做冤大头,谁后缴谁做白赖客。
章颂沅心里叹了口气,这种事,就是看谁更能拖——拖得久了,便黄了。
王毓槐缓缓起身,拂了拂袖口,道:“若是如此,下官倒要请教一句——这‘暂解’,若出了纰漏,是算在盐司,还是算在诸府?”
无人应声。
章颂沅垂下眼,轻声道:“算在南直隶。”
这一句话落下,堂中空气又是骤然一沉。
泰州分司。
窗外北风猎猎。北风卷着干枯的柳绦,摇晃捭阖,似是披头散发的群鬼乱舞,张着爪子向天上伸去。
徐绰伏案查余盐出入账册。余盐含有盐仓内往年的报中足额后所剩的中剩余盐,以及运盐途中各巡检司查出的夹带和私藏的割没余盐。中剩余盐中另有一项风雨消磨盐,多是因风雨消磨,而致使仓内的盐掺了杂或降了质,比不得新产的勤灶盐。因两淮盐产量足,故而余盐中的风雨消磨盐基本不需要售卖和使用,大多积存在仓内。
徐绰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象征性地查一查风雨消磨盐的账而已。翻至何垛场一页,他指尖一顿。
“隆成元年八月初一,因骤雨而损失一千六百五十余斤风雨消磨盐。”
一千六百五十斤,若按照一引五百五十斤来算,不过是三张盐引的盐量,算不得多大的数目。
可,他手里有问题的那几张盐引,刚好也是三张!
案上烛影摇曳,照在盐引账簿上晃晃悠悠,灯花噼剥声在明明灭灭间依稀可闻。
这笔盐引账目,他依稀记得,走的是勤灶盐的账?
他放下笔,放入一张隔纸,未做标记。他又翻出之前的旧账,翻过几页,渐渐坐直了身子。
“隆成元年八月初一,支取正盐八百五十五斤,支取余盐七百九十五斤,共一千六百五十斤。”
难不成,只是数目上的巧合?还是说,是同一张盐引支了两笔账!那么,还有没有第三笔、第四笔账?
他阖上账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里有几点疏星,黯淡的星光似是一团晕开的雾,于朦胧之中,不见天光。
查吗?若真要查,只怕是要翻个天!
所涉有司自盐场至巡检司、批验司,还有泰州分司,其中牵连甚广,不仅有当下官员,还有去职调任者,他一个小小的运判只怕是不该也不能插手。
可,自己手里这几张盐引,若交到户部,被查出来有问题,他这个经手人只怕是第一个被问责;若不交,差额该如何解释?
徐绰深深地叹了口气,“唉,盐务摧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