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思过,转瞬即逝。
清晏离开思过崖时,崖间的寒风依旧凛冽,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凉了心底最后一丝暖意。这七日里,她强压下所有不该有的情愫,日夜潜心修习《清心诀》,将对沈辞的念想,尽数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再显露半分。
她谨记师尊的告诫,恪守师徒本分,断情绝欲,一心向道,只求不再让他为难,不再被他厌弃。
踏上归尘殿的石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殿内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清冷,白玉地面映出她单薄的身影,连空气都透着压抑的疏离。
清晏缓步走入主殿,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弟子清晏,思过期满,前来向师尊复命。”
沈辞端坐于案前,执笔看书,白衣纤尘不染,眉眼淡漠,仿佛早已忘了思过崖上的那段插曲,连头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他的态度,比之以往,更添几分冰冷疏离,连余光都未曾落在她身上,仿佛她只是这殿内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可有可无。
清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尖泛白,心底泛起细密的疼,却依旧恭谨地立在原地,不敢有半分逾越。
“往后,不必再来主殿洒扫研磨,藏经阁、练气场,任选一处潜心修习,无事,不得踏入主殿半步。”沈辞的声音,清冷如冰,没有半分温度,一字一句,都在划清两人的界限。
清晏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让她近身伺候,不让她踏入主殿,这是……连见他一面,都成了奢望吗?
思过崖上,他的关心与担忧,难道都是她的错觉吗?不过七日,他便这般急着与她撇清关系,这般厌恶她的存在吗?
心头的酸涩与委屈,翻涌而上,眼眶微微泛红,她强忍着泪水,低声应道:“弟子……遵命。”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字字都像被寒冰冻住,砸在自己心上,疼得窒息。
沈辞依旧未曾抬眸,执笔的手,却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点墨迹,乱了笔画。他心底何尝不痛,何尝舍得,可唯有这般刻意疏远,狠下心将她推开,才能斩断这缕情丝,守住彼此的道,避免日后,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
情劫如刃,靠近一分,便多一分凶险,他是昆仑上仙,执掌戒律,更该以身作则,师徒相恋,天理难容,他不能毁了自己,更不能毁了她。
唯有疏远,才是唯一的出路。
清晏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再也待不下去,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主殿,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咫尺之遥,却仿佛隔着天涯海角,可望而不可即。
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她的视线,也彻底隔绝了她所有的念想。
往后的日子,清晏当真谨遵师命,再未踏入主殿半步。每日天不亮,便去往练气场修习仙法,直到深夜才返回偏殿,日复一日,勤勉得近乎自虐。
她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修炼上,灵力日渐精进,可眼底的光,却一点点黯淡下去,往日的灵动与欢喜,尽数被沉默与落寞取代。
偶尔在归尘殿的庭院中,远远瞥见沈辞的身影,他或是白衣翩跹,踏风而去,或是立于廊下,闭目凝神,依旧是那般清冷孤高,却再也未曾看过她一眼,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思过崖的交集,从未有过丝毫温情。
有时偶遇,清晏会立刻垂首,侧身避让,恭恭敬敬地行礼,沈辞只是脚步不停,径直走过,连片刻停留都没有,周身的疏离气息,让人不敢靠近。
明明同在一座殿宇,朝夕相伴,却比陌生人还要疏离,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殿内的冰莲,依旧开得盛烈,清冽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却寒得蚀骨。清晏坐在偏殿的窗前,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常常一坐便是整夜,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衣襟,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终于明白,思过崖上的那点温情,不过是她的一场幻梦,梦醒了,便什么都没了。师尊终究是那个断情绝欲的沈辞上仙,从未对她有过半分别样的心思,所有的关心,不过是一时心软,所有的破例,不过是怜悯罢了。
是她贪心了,错把怜悯当温情,错把师徒之谊,当成了心动之情,终究是,自取其辱。
这日,昆仑仙宗举办仙宴,宴请各方仙门道友,归尘殿作为主峰主殿,也需打理布置。一众弟子忙前忙后,唯有清晏,被刻意遗忘在角落,无人敢唤她,毕竟,谁都看得出来,沈辞上仙对这位亲传弟子,冷淡至极。
清晏独自坐在偏殿,听着殿外的喧闹声,心底愈发孤寂。她不想留在这,触景生情,便悄悄起身,去往昆仑后山的梅林。
此时并非梅开时节,梅林里只剩枯枝,满目萧瑟,寒风卷过,枯枝摇曳,更添几分凄凉。清晏漫步在梅林间,想着自己这段时日的遭遇,想着师尊的冷漠疏离,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小声啜泣,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难过,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为何要如此待我……我从未想过亵渎师尊,从未想过乱你道心,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好好修道,好好做你的弟子,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哽咽,满是委屈,“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努力压制心意,努力恪守本分,努力不给你添麻烦,可你为何,连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连见都不愿意见我……”
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像被千万根冰针穿刺,寒心蚀骨,疼得无法呼吸。
她不知,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梅树后,那道白衣身影,静静伫立,将她的委屈与哭泣,尽数听在耳里,看在眼里。
沈辞本是想来后山清静片刻,避开仙宴的喧闹,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看到她这般心碎落泪的模样。
看着她单薄的身子,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听着她哽咽的哭诉,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他多想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擦去她的泪水,告诉她,他并非有意冷漠,并非厌弃她,只是身不由己。
可他不能。
师徒禁忌,大道伦常,三界规矩,像一道道枷锁,将他牢牢困住,让他寸步难行。
他只能站在原地,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强忍着心底的疼与不舍,眸色通红,却依旧要维持着表面的清冷。
他看着她哭到浑身颤抖,看着她绝望的模样,万年不动的心,碎成了一片。
他知道,他的冷漠,伤透了她的心,可唯有这般,才能断了她的念想,让她早日放下,潜心修道,日后,才能脱离这份禁忌之情,好好活下去。
情之一字,伤人伤己,他既已动心,便不能再拉着她,一同坠入深渊。
寒风愈发凛冽,吹起他的衣袂,也吹起清晏的发丝,沈辞深深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少女,眸底满是隐忍的疼惜与绝望,最终,还是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未曾让她发现半分踪迹。
清晏哭了许久,直到泪水流干,才缓缓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变得空洞而平静。
她想通了,既然师尊不愿见她,既然这份心意本就是错,那她便彻底放下,从此,一心修道,再无杂念,只做他循规蹈矩的弟子,守着师徒之礼,直至终老。
昆仑的雪,依旧在下,归尘殿的风,依旧寒冷。
两人同在昆仑,近在咫尺,却心隔天涯,他用冷漠推开她,她用绝望放下他,双向隐忍,双向折磨,寒心蚀骨,终究是,逃不过这虐恋的宿命,在彼此的世界里,互相煎熬,永世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