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 第2章 第一章 锁链（下）

又过了几天。或者几周。矿场里的时间像一个被拉长的影子，你不知道它有多长，只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科尔和洛菲已经习惯了锁链的重量。他们走路的时候步伐几乎同步——不是刻意的，就是走着走着就一样了。他们干活的时候不需要说话就能配合——科尔挖左边，洛菲挖右边，镐声交替，像一个人的两只手。

科尔开始注意到一些细小的东西。

洛菲吃饭的时候会把粥里的沙子吐出来，科尔学会了在咽下去之前先把沙子顶在舌尖上，洛菲说“你这样不嫌麻烦吗”，科尔说“你吐出来才麻烦”，然后洛菲就笑了。

洛菲比他矮半个头，但走得比他快，锁链经常被他拽得绷直。有一次科尔故意停下来不走，洛菲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瞪他。科尔说“扯平了”。洛菲没听懂，但后来他走路的时候就慢了下来。

洛菲会在干活的时候偷偷哼歌。不是真的唱出声，只是嘴唇微微动，气音从牙齿间漏出来，像风穿过石缝。科尔听不清旋律，但他知道那不是矿场里应该出现的声音。

洛菲的手掌第一次磨出血泡的时候，他没吭声。第二天血泡破了，镐把上全是血。科尔什么都没说，趁监工没注意，把自己的手套扯下来一只，扔给他。洛菲看了一眼科尔的手——那只手早就全是茧了，根本不需要手套。洛菲低下头，把手套戴上了。

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得记住。

但科尔全都记住了。

有一天，营房外面突然响起了哨声，比平时更尖、更长。所有人都被赶出去，在空地上站成一排。两个穿黑袍的人走进来，在每个孩子面前停一下，看他们的眼睛、看他们的手腕、翻开他们的眼皮。

科尔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但洛菲站在他身边，锁链垂在两个人之间，科尔注意到洛菲的呼吸变快了。

黑袍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没有停。

等他们走远了，科尔低声问：“那是什么？”

洛菲没回答。他的翠蓝色眼睛盯着黑袍人离开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

“魔力者检测。”旁边一个比他们大一点的孩子说，声音压得很低，“每三个月一次。被查出来的就会被带走。”

“带去哪？”

那孩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已经告诉了科尔答案。

那天晚上洛菲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科尔没有问他为什么。

那天——后来科尔把它叫作“石头的那一天”——收工后，洛菲在铺位上翻出了一小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碎石，是矿道深处偶尔能见到的那种——带着淡淡的蓝色，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碎了以后留下的痕迹。

他把那块石头举到油灯下，蓝色的微光在石头上跳动。

“你看。”他把它举到科尔面前。

科尔看了一眼：“石头。”

“不是石头，”洛菲说，“是……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它发光。”

科尔伸手拿过来，在掌心里翻了翻。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块石头，可能掺了什么矿物，在光底下会反光。

“你要这个干什么？”科尔问。

洛菲想了想：“留着。”

“为什么？”

“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洛菲说，“我想留着点什么。”

科尔看着他，没有说“那是偷东西会被打”，也没有说“一块石头有什么用”。他低下头，把石头塞回洛菲手里。

“藏好。”他说。

洛菲把那块石头塞进了枕头下面。后来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科尔不知道那块石头后来去哪了。也许洛菲带着它跑了，也许丢在了什么地方，也许被监工发现了扔掉了。他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那天晚上洛菲说“我想留着点什么”时，眼睛里映着蓝色微光的样子。

第七天——或者是第八天，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一件事。

矿道塌了一块。

不算是大塌方，只是头顶的岩壁掉了几块石头，砸在两个人中间。科尔和洛菲当时离得不远，科尔听到身后一声闷响，转过头的时候，洛菲已经蹲在地上了。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中了他的左肩。

洛菲没叫。他只是蹲在那里，右手抓着左肩，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白得像纸。锁链从他手腕上垂下来，拖在地上。

科尔走回去，蹲下来。他看了看洛菲的肩膀——囚服被石头砸破了一个口子，里面的皮肤已经青紫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洛菲整个人缩了一下，但没出声。

“能动吗？”科尔问。

洛菲试着站起来。左肩不能动，但他咬着牙，用右手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站直了。锁链哗啦一声从他脚边被拉起来。

“能。”洛菲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是干的。

科尔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把他右手腕上的锁链扣解开了——不，不是解开，是换了一种扣法，把链子缩短了一半。这是他上一个搭档教他的：锁链太长会影响干活，容易被监工骂，把链子绕两圈再扣上，两个人的距离就缩短了。

“这样你就不会拖着我走了。”科尔说。

洛菲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因为疼痛而变形，但科尔看得出来那是笑。

“走吧。”科尔说。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链子短了，是因为后面那个人走得慢。

那天晚上，洛菲躺在下铺，翻来覆去睡不着。科尔从上铺翻下来，坐在他铺位边上。洛菲看着他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说：“你下来干什么。”

“锁链太响了，”科尔说，“你吵到别人了。”

洛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科尔没想到的话。

“你说……外面的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科尔没回答。

“我妈妈以前说，”洛菲的声音很轻很轻，“外面有一个地方，雪是干净的，踩上去会响。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声音——咯吱咯吱的。”

科尔靠在床柱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不知道。”他说。

但其实他知道。他见过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那一夜，洛菲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锁链安静地垂在床边，没有响。

又过了几天。

那天——最后一天，科尔后来记了很久。

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们像往常一样干活，像往常一样偷懒，像往常一样在监工的脚步声里假装认真。收工的时候，洛菲走在前面，科尔走在后面，锁链在他们之间轻轻晃着。

“科尔。”

“嗯。”

“你说我们能出去吗？”

科尔想了想。他在矿场已经待了几个月，见过很多人消失，没见过一个人“出去”。但洛菲在等他回答。

“能。”科尔说。

洛菲转过头来看他。矿道尽头的火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翠蓝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更深。

“那我们说好了，”洛菲说，“一起出去。”

科尔停下了脚步。锁链绷紧了一瞬，然后洛菲也停下了。

“好。”科尔说。

洛菲笑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轻得像怕发出声音的笑，而是真的、用力的、眼角都弯起来的笑。

“拉钩。”洛菲伸出右手——被锁链扣着的那只手，链子从小指和无名指之间穿过去，垂成一个金属的弧线。

科尔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左手——同一根锁链的另一端——用唯一还能活动的小指，勾住了洛菲的小指。

铁链在他们之间轻轻响了一声。

“拉钩了。”洛菲说。

科尔没有说“拉钩了”。但他没有松开手。

很多年后，科尔会反复想起这一天。他会想起洛菲的笑容，想起他说“一起出去”时的语气，想起那只被锁链扣着还伸出来要拉钩的手。

他会想，如果那个时候他松开了手，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那个时候他没有松开。

他不知道，这双手后来会沾满血。他不知道，“一起出去”这四个字，最后变成了一把刀，插在两个人中间。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勾着一个男孩的手指，在矿道尽头的火光里，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件事可能没那么糟。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这么想。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