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星期,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烧水,擦地板,去厨房帮忙。厨房里有一个胖胖的女厨子,她不像其他人那样用嫌弃的眼神看他,但也算不上对他好。她只是把最累的活扔给他——削土豆、搬柴火、刷锅。洛菲的手被土豆皮染成了棕色,被柴火磨出了水泡,被锅底的灰烫出了泡。他的手从来没有好过,在矿场里没好过,在这里也没好过。但这里的活比矿场轻。不是活本身轻,而是没有人在他后面催他、骂他、打他。干完了就可以吃饭,吃完了就可以睡觉。
第二个星期,维尔德叫他去了书房。
书房比佣人房大一百倍。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洛菲不识字,但他知道那是书。他在矿场里见过书——监工手里偶尔会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他看不懂的东西。但这里不是一张纸,是几百本、几千本。空气里有一种味道——纸和皮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像是太阳晒过的干草。
维尔德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手指上的金戒指在烛光里闪。他看到洛菲站在门口,招了招手。
“进来。”
洛菲走进去。他的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已经学会了走路没有声音——在厨房里,在走廊里,在任何需要他“存在但不打扰”的地方。
“你识字吗?”维尔德问。
洛菲摇了摇头。
维尔德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嫌弃,也不是同情,而是“那就对了”的那种眼神。
“不需要,”维尔德说,“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洛菲站在那里,等着。
“矿场里有多少监工?”
“不知道。没数过。”
“大概呢?”
“十几个。也许二十个。”
“黑袍人多久来一次?”
“每三个月一次。”
“每次来多少人?”
“两个。”
“他们检查的时候,怎么看谁有魔力?”
洛菲想了想。他见过太多次了——黑袍人翻开眼皮,看眼睛;撸起袖子,看手腕。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眼睛和手腕就能知道谁是魔力者,但他知道那就是方法。
“看眼睛和手腕。”洛菲说。
“什么样的眼睛?”
“颜色不一样。”
维尔德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什么。洛菲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些字和他有关,和他说的每一句话有关。那些字会变成什么?变成报告?变成命令?变成追兵的路线?他不知道。
“你有没有见过魔力者?”维尔德问。
洛菲沉默了一秒。
“见过。”他说。他的声音很平。
“多吗?”
“不多。”
“你说你和其他人一起跑出来的?”
洛菲沉默了
维尔德看着他,等了两秒。
洛菲没有开口。四个名字压在他的舌根下面——科尔、Rocky、Pearl、梅。他说不出。不是因为他对这些名字有感情,而是因为一旦说出来,这些名字就不再是他的了。它们会变成维尔德的,会变成追兵的,会变成枪口下的亡魂。
维尔德又等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你不说就算了”的放弃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嘴角只弯一点点的笑。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笑话,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愉悦的东西,像是——洛菲见过这种笑。在很久以前,在那个傍晚,在那条街上,那些白金色头发的人从隔壁出来的时候,一边走一边笑。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弯一弯、眼睛眯一眯、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笑。他们的衣服上有深色的点,那些深色的点在夕阳下是黑色的,但洛菲知道那不是黑色。那是血。
维尔德从椅子上微微前倾,蓝色的眼睛看着洛菲,轻声说了一句:“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知道了。”
洛菲的血液冻住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凝固了,从心脏开始,往四肢蔓延,冷到他的手指尖、脚趾尖。维尔德知道什么?他知道名字?他知道方向?他知道科尔、Rocky、Pearl、梅?他知道洛菲没有说的那些话?还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吓他?洛菲分不清。他太小了,他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里,“反正我已经知道了”这句话有百分之九十的时候是假的。他不知道维尔德只是在试探。他只知道维尔德的微笑和那些白金色头发的人一模一样。
那些人的笑。他们的衣服。他们衣服上的深色点。妈妈跪在地上的样子。妈妈把他塞进箱子时手在发抖的样子。“别出声。”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们杀了人。然后他们笑了。
洛菲抬起头,看着维尔德。维尔德还在笑——嘴角弯一点,眼睛眯一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洛菲看着那个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我说了,我是不是也能变成那样?穿着好看的衣服,走在街上,所有人都低着头,想杀谁就杀谁,然后笑。”另一个声音在说——“不说会死。说了也许不会。”他不知道哪个声音是对的。他只知道他想活着。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科尔。Rocky。Pearl。梅。”
四个名字从洛菲的嘴里滑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推出来的——不是他自己想说的,是他的身体在替他说。他的身体想活着。他的身体替他做了选择。
洛菲说完这四个名字之后,嘴巴还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要出来,但没有。四个名字已经够了。四个名字,四条命。
维尔德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什么。洛菲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那四个名字现在不在他舌根底下了。它们被写在了那张纸上,变成了字,变成了信息,变成了追兵口袋里的路线图。
洛菲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变轻了。不是轻松,是轻——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具空壳。他已经不是他了。从他嘴里说出那些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出去吧。”维尔德说。
洛菲转身走了。他走出书房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裤子上留下一道湿印子。他不知道维尔德会不会相信他说的话。他不知道科尔他们会不会被抓到。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刚才又杀了一次人——不是用枪,是用嘴。
第三个星期,洛菲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
不是仆人,不是维尔德,而是另一个“住在这里的人”——一个男孩,比洛菲大两三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的靴子是皮的,鞋带系成两个对称的蝴蝶结。他站在走廊的窗户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
他看到洛菲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像是在对“人”笑,更像是在对“一个有趣的东西”笑。
“你是新来的?”男孩问。
洛菲点了点头。
“你是仆人?”
洛菲又点了点头。
“你头发好长,”男孩说,“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洛菲没有回答。
男孩笑了,没有追问,转身走了。洛菲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深蓝色的外套、皮的靴子、对称的蝴蝶结。他想起自己光着脚站在门厅里的样子。他想起自己头发打结、满脸是灰、衣服破得像抹布的样子。他想起维尔德说“原来是个男孩”时的语气。
他低下头,继续擦地板。
那天晚上,洛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想起了那个男孩的靴子。皮的,黑色的,鞋带系成蝴蝶结。他从来没有穿过靴子。在矿场里,大部分人没有鞋。他有一双,但不是鞋,是两块皮子用绳子绑在脚上。他想起自己跑丢的那只鞋。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也许在矿道里,也许在雪地里,也许在小河边。他想起自己光着脚站在门厅里,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他把脚缩进毯子里,毯子是暖的。
“我希望我能一直在这里待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个念头不是他想出来的。是身体自己说的。就像在矿场里,冷的时候会想“暖和一点就好了”,饿的时候会想“吃一点东西就好了”——在看到好东西的时候,会想“拥有就好了”。这是人的本能。不是贪婪,不是背叛,只是本能。
但这个本能让他想吐。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配。他不配穿皮的靴子,不配系蝴蝶结,不配站在窗户边翻书。他只是一个从矿场跑出来的、出卖了朋友、洗掉了血、穿着破衣服、光着脚的脏小孩。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干净的,但他在里面闻到了血的味道。
第四个星期,维尔德又叫他去了书房。
这一次不是问问题。
“你想在这里待下去,还是想回去?”维尔德问。
洛菲知道“回去”是什么意思。不是回矿场——是回到荒野,回到逃亡,回到随时会被抓到处决的日子。
“想待在这里。”洛菲说。
维尔德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那你就不能再把自己当孩子了,”维尔德说,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在这里,孩子是最没用的东西。孩子只会哭,只会要,只会添麻烦。你不能哭,不能要,不能添麻烦。你要有用。明白吗?”
洛菲点了点头。他明白了。他的明白不是在脑子里,是在胃里——那种“我已经没有退路”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胃的底部,和那些他吞下去的名字压在一起。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在厨房帮忙了,”维尔德说,“你跟在我身边。端茶,倒酒,传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好。”洛菲说。
“还有一件事,”维尔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放在桌上。瓶子里是透明的液体,像水,但洛菲知道那不是水。“你的头发太长,衣服太破,脚上连鞋都没有。你需要从头到脚换一遍。但这不只是为了好看。在贵族区,你穿什么,你就是什么。你穿着破衣服,你就是垃圾。你穿着好衣服,你就是人。”
洛菲看着那个小瓶子,看着维尔德。
“这是什么?”洛菲问。
“染发剂,”维尔德说,“你的白金色头发太显眼了。矿场的人见过你,追兵知道你的样子。换一个颜色,你就不是你了。”
洛菲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小瓶子。瓶子是玻璃的,冰凉的,握在手心里,像一块冰。他知道维尔德说的是对的。他的白金色头发是他在矿场里的标志——80号,白金色头发,翠蓝色眼睛。追兵知道这些特征。如果他不改变,他永远都是“那个在逃的叛徒”。
他拧开瓶盖,把液体倒在手心里。黑色的。
他用手把黑色的液体抹在头发上。液体是凉的,凉到他的头皮发麻。他抹了一遍,又抹了一遍,又抹了一遍。直到他的白金色头发全部被黑色盖住,一根不剩。
他站在书房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色头发。翠蓝色眼睛。深色的外套。干净的鞋子。
他不认识自己了。
洛菲转过身,看着维尔德。维尔德靠在椅子上,手指上的金戒指在烛光里闪。他看着洛菲,笑了一下。
“这才是开始。”维尔德说。
洛菲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开始”是什么意思。开始什么?开始新的生活?开始变成另一个人?开始往下沉?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矿场里的80号。不再是白金色头发。不再是“在逃的叛徒”。他是洛菲。是维尔德的仆人。是可以端茶倒水、传话、回答问题的那个有用的人。
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