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 第13章 第六章（下）上路

科尔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那个老太太。也许是因为她太像小屋里的那个耳朵不好使的老太太了——每天织东西，织了拆，拆了织，嘴里念念有词。也许是因为他不想成为那种“看到别人需要帮助但假装没看到”的人。也许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推了一下车而已。

第三个是一个和科尔差不多大的男孩，一个人走在路上，没有方向，没有包裹，连鞋都没有。他的脚冻得通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走刀片。

科尔停下来，看着他。男孩也停下来，看着科尔。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科尔从男孩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希望，而是“我已经无所谓了”。那种眼神他见过。在矿场里，那些待了太久的孩子，最后都会变成这种眼神。

科尔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走过去，蹲下来，绑在男孩的脚上。不是鞋，但至少能隔一层布。

男孩低头看着科尔的动作，没有说话。科尔绑好了，站起来，转身走了。

“你认识他？”Ivy追上来问。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帮他？”

科尔想了想。“因为没有人帮他。”

他们没有回头。但走出去很远之后，科尔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谢谢”。他没有回头，但他点了点头。他不知道那个男孩有没有看到。

那天晚上，科尔和Ivy在一个废弃的棚屋里过夜。棚屋比那两棵树好——起码有屋顶，虽然屋顶破了一个洞，但大部分雪被挡住了。

科尔靠在墙上，Ivy靠在他旁边。她已经学会了一个规律——科尔的手是暖的，靠着他不会冷。

“科尔。”

“嗯。”

“我们明天去哪？”

科尔想了很久。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他没有地图、没有方向、没有目标。他知道矿场在哪里，但他不会回去。他知道小屋在哪里，但他也不能回去。他知道贵族区在哪里——洛菲说过，贵族区在东南方向，矿场的送货路线往那边走。但贵族区不是他该去的地方。贵族区是追兵来的方向。

“我不知道。”科尔说。

Ivy没有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把脸埋进科尔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们就一直走。”

“走到哪？”

“走到知道为止。”

科尔没有回答。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住了。“走到知道为止。”

第三天或者第四天——科尔已经不太记得了——他们在一个小村庄的边缘遇到了一群逃亡者。六七个人，有男有女，围着一堆火坐着。他们看起来不像坏人，科尔和Ivy也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就坐在了火堆的另一边。

没有人问他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说“你们不能坐在这里”。在这个世界里，不问来处是一种礼貌——因为来处要么是矿场，要么是追兵，要么是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火堆旁边有一个比科尔大几岁的男孩，话很多，和麦克有点像。他一直在说各种消息——哪里被抓了多少人，哪里又被烧了，哪里有人组织了反抗军。

科尔本来没有在听。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词。

矿场。

他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矿场那边跑出来几个叛徒，”那个男孩说，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说，“听说是包庇魔力者。抓到了两个，当场处决了。还有两个在逃。”

科尔的手握紧了。Ivy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两个被处决的，一个大的一个小的，”男孩摇了摇头，“大的好像叫什么Rock，Rocky？小的不知道名字。”

科尔的眼睛没有眨。他的脸没有动。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雪把血吸了进去，变成一小片淡红色的冰。

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从跑出矿道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Rocky和Pearl可能已经死了。但“知道”和“确定”之间隔着一层纸，只要那层纸还在，他就可以假装不知道。现在纸破了。

“还有一个叫洛菲塞斯的，”男孩继续说，“听说还没抓到。有人说他跑进贵族区了，有人说他被抓回去了，有人说他自己投靠了贵族。谁知道呢。”

科尔听到了洛菲的名字。他的心跳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投靠贵族”这三个字。他的心跳又停了一下。

他想起洛菲说“我们一起出去”时的眼睛。翠蓝色的，在矿道尽头的火光里，像是两颗烧着的石头。他想起洛菲说“拉钩”时的声音，想起洛菲伸出右手——被锁链扣着的那只手——用唯一还能活动的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他想起洛菲用石头砸开锁链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洛菲塞斯？”旁边一个人问，“就是那个白金色头发的？”

“对，就是他。”

“我听说他在贵族区待得好好的。有人看到他从一栋大房子里出来，穿着新衣服，吃得好，睡得好。”

火堆噼啪响了一下。火星飞起来，飞到黑暗里，灭了。

科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的血已经凝固了，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红色。他看着那些红色，想起了别的东西——梅的血溅在雪地上的样子，艾尔莎的眼睛从金色变成死灰色的样子，Rocky和Pearl倒在地上、手没有松开的样子。

他想起洛菲说“我不会消失的”。在矿场的第一个夜晚，洛菲睡在他下铺，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很轻很轻。科尔没有回答。但他记住了。

现在他知道了——洛菲没有消失。洛菲只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科尔。”Ivy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小，带着担心。

科尔抬起头。Ivy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睛里有恐惧——不是对追兵的恐惧，不是对寒冷的恐惧，而是对他的恐惧。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科尔这个样子。

科尔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那双灰棕色的眼睛——里面有一样东西变了。不是颜色，不是形状，是温度。冷下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的深处熄灭了。

“我没事。”科尔说。

Ivy没有相信。但她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科尔没有睡觉。他坐在火堆旁边，盯着火焰，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洛菲还活着。洛菲在贵族区。洛菲穿着新衣服，吃得好，睡得好。而Rocky和Pearl躺在雪地里，手握着，没有人把他们埋起来。

科尔把一块木头扔进火里。火吞掉了它，变得更亮了。他看着那团火，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遇到洛菲，我该怎么办？”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洛菲不再是“洛菲”了。不再是那个在下铺说“我不会消失的”的洛菲。不再是那个伸出右手说“拉钩”的洛菲。不再是那个用石头砸开锁链、把他推向右边矿道的洛菲。

他是洛菲塞斯。是那个投靠了贵族、穿着新衣服、吃得好睡得好的人。是那个活着的人。

科尔把火堆踩灭了。火星溅起来，像一群被惊扰的萤火虫，飞进黑暗里，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走吧。”他说。

Ivy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抓住他的袖子。

“去哪？”她问。

科尔看了看天。天是黑的，但东边的方向有一小片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

“东边。”他说。

“为什么是东边？”

“因为西边是矿场，南边是贵族区，北边是山。只剩下东边了。”

Ivy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

科尔转过身，往东边走。Ivy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手指捏着他的袖子。

风吹过来，把他们身后的脚印一点一点地盖住。雪落下来，把火堆的余烬埋掉。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不是那种明亮的、温暖的太阳，而是一个苍白的、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的圆盘，挂在很低很低的天上。

科尔和Ivy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一前一后，像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但科尔不是大人。他只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还没有走到头的孩子。

他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他只知道，他要活着走到那里。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只是因为有人在等他。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