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硕着急地在屋外走来走去。
等到医生从房子里出来,梁安硕立刻迎上去,着急问:“她怎么样?有没有事?”
医生摇头,宽慰梁安硕,“你可以放心,里面的姑娘没事,子弹没打中要害,我已经帮她把子弹取出来,只是现在失血过多,接下来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好。”
梁安硕点点头,看了眼房间,“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可以。”
闻言,梁安硕立刻推开门,走进屋子里。
床上,司简安安静静地躺着,脸色有些煞白,没有血色,额头冒着细汗。
说起来,梁安硕还有点不习惯。
他不习惯这样的司简,以前她一口一个安硕少爷,不管他干什么都甩不掉,就跟狗皮膏药一样。
可是现在,司简既不滔滔不绝同他讲好多好多话了,也不摇头晃要地全方位打量他了。
“司简……”
梁安硕停在床边,有些不知所措。
他突然很后悔,后悔之前那样自私,总是一味地想方设法欺负司简,赶她走。
可是,他现在才意识到,他想要赶走的,是一个真真正正想对他好的人。
他搬来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愧疚得迟迟不敢开口。
他想,都是他不好,出门这么不小心,要不然司简也不会为了救他,去挡子弹。
司简直到半夜才醒,她这一睡,就睡了一天。
刚在还撑在床头在打盹,听闻动静,梁安硕立刻醒来,他仔细检查司简的状态,关切问:“你现在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嗯。”司简眨眨眼,懵懵懂懂地打量着这间屋子,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梁安硕身上。
“咦,安硕少爷,我命这么好?居然还没有死?”
“当然!你肯定能好好活着,”梁安硕一本正经提醒她,“你给我记住了啊,以后不准再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你会一直平平安安的,听到没有?”
司简疑惑地注视梁安硕,思考许久后,她说:“可我觉得,我现在应该就是死掉了吧,不然……你怎么会这么有耐心和我这么多说话?”
“呸呸呸,别瞎说。”梁安硕用手捏司简的脸蛋,“你清醒点,这是现实。”
司简好像感受不到痛似儿的,呆呆地望着他。
梁安硕:“……”
他赶紧把手收回,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为了掩饰此刻自己的不自然,梁安硕转移话题。
“对了,昨天你那针,看起来好厉害,谁教你的?”
“我自己琢磨的。”
司简虽然身体有些虚弱,但她跟梁安硕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带着笑意。
因为这样的机会对她来说,实在太宝贵。
她不知道自己能有多少次和今天一样,与梁安硕说这么多话。
“那你还挺厉害。”
梁安硕又问司简,“你……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要对我报恩?这些明明早就一笔勾销了,况且,这可是挡子弹,稍不注意你就没命了。”
司简盯着梁安硕,眼眸如潭水一般清澈,声音如月儿一般温柔。
“可是,我本来就牵安硕少爷一条命,那天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死了。”
“但这完全是两码事。”梁安硕基本可以确定,司简这么执着于对他报恩,其实只是因为在她的生命里,对她好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
以至于当有人朝她伸出援手时,她是那么惊喜,那么执着于回报对方。
哪怕不惜生命,也要去竭尽全力。
想到这儿,梁安硕心里有些酸酸的。
他问司简,“接下来几天,你就好好养伤,哪儿也不要去知道吗?也不要随便下床乱走动,毕竟你的伤口还没愈合。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找我,我帮你拿。”
“好。”司简静静盯着他,好像梁安硕脸上有一整片宇宙似儿的,怎么看,都看不够。
-
司简还在养伤,这几天梁安硕也没怎么往外跑。
他唯一几次出门,还是去城南的王阿婆家偷老母鸡。
王阿婆找上门的时候,他一口咬定,“这不叫偷,这叫借。”
王阿婆说梁安硕强词夺理。
搞得好像这些老母鸡是他养的似儿的。
这样的事,梁安硕干过不少。
每次都是以梁邵司令以三倍的价钱赔回去结尾。
因此,王阿婆很欢迎梁安硕来她家偷老母鸡。
又过了几日,司简的伤好得差不多后,就开始想要下床去活动活动。
梁安硕刚好不在,去军营里练兵了。
也只有这种时候,司简才能找到机会偷偷溜出去。
她在没人的后院围墙练扎针。
上一次,江居然中针以后,居然还有力气去开枪。
司简想,一定是自己的施针的力度和准确度还不够,开始频繁练习。
她对此耿耿于怀,因为在她看来,要不是她施针失误,也不会给魏江重新伤他们的机会。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渐渐地,围墙之下堆了满地的银针。
梁安硕回来,没在房间里看到司简的人,一路找,就找到了这里。
“司简——”
他喊了一声,朝这儿走来。
梁安硕怎么突然回来了?!
司简慌慌张张,想要去捡起地上掉落的银针,藏起自己不好好休养的证据,但还是来不及。
她笑着转身,声音拖得很长,有些心虚,“安……安硕少爷,你怎么回来了?”
梁安硕放慢步子,一边打量她,又一边打量她身后掉落一地的银针,那双眸子又黑又亮。
“背着我出来干什么了?”
司简继续笑笑,掩盖自己的心虚,“没干什么,安硕少爷,既然你回来了,我现在就去给你准备晚膳。”
“去哪儿?不准去。”
在司简从自己身旁走过去。
梁安硕一把拉住司简,他又黑又亮的眸子在司简身上来回移动着,“你伤好了就跑出来?把我的话全当耳边风了?”
“没有的事。”
司简连忙解释,信誓旦旦,“安硕少爷!我向你保证!我真的是确认自己已无大碍后,才出来的,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好好的?”
她往后退一步,好生让梁安硕打量自己。
梁安硕看了她一圈,说:“就算这样,你也该在房间里好好休息,你想练你的银针,等再过些日子再说。”
“可是安硕少爷……”
司简还想要争取,“我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想要出来多走动。”
梁安硕的心思不在司简此刻的据理力争上,而是回味着司简口中的“安硕少爷”,怎么听,都觉得有些生分。
好像不习惯司简再这样叫自己。
“行了行了,别再一口一个安硕少爷了啊。”
梁安硕端起手,慢条斯理,微抬起下巴,说:“你好歹也是救过我的人,这么喊我怪陌生的,以后……你就叫我三哥算了。”
“三哥?”
司简继续摆出那副一如既往懵懂的表情,好奇地看着梁安硕,“为什么是三哥?我好像记得,梁司令没有其余子嗣。”
梁安硕本来是不想告诉司简原因的,但看在她这么好奇,又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
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他红着脸继续把话说完。
“以前……我娘想给我取名梁三,后来我爹不准,她就一个人老三老三的叫我。”
“原来是这样,这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司简恍然大悟,嘴里不断重复着“三哥”两个字。
她欣喜挽住梁安硕的胳膊,“那好呀!以后我就唤你三哥,你是我的三哥,三哥。”
“哎哎哎——别挨得这么近,男女授受不亲知不知道。”
梁安硕虽然嘴上一直在抵触司简,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之前那么反感司简。
甚至也很开心她的靠近。
梁安硕心不在焉抬头看着远处,有些心虚,“那什么……你不觉得梁三这名字很老土吗?”
“怎么会?”司简否决,态度笃定,“这名字多好听,而且——”
她继续笑起来,挽着梁安硕胳膊,盯着他看,“三哥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三哥,是我的三哥。”
司简毕竟救过自己,梁安硕问她,“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心愿,我能帮你实现那种。”
司简认真地想了想,“只要是你能帮我实现的,就可以吗?”
梁安硕毫不犹豫:“当然。”
于是,司简脸不红心不跳说:“那……我希望嫁给三哥,你帮我实现了吧。”
梁安硕:“……”
搞什么鬼。
她刚刚说什么?
梁安硕把手拿开,站到一边,和司简保持距离。
“开什么玩笑,我梁安硕是你想嫁就能嫁的吗。”
“我没有瞎说!”
司简一本正经,“三哥救了我,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是救命之恩太重,司简哪怕做再多都无法偿还,当然只能嫁给三哥来偿还。”
搞了半天,她只是为了还恩,不是因为男女之情,梁安硕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究竟是开心还是失落。
梁安硕板着脸,“你到底懂不懂嫁给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司简回头,看着梁安硕,“懂,我当然懂。”
她说:“嫁给三哥,就是意味着要和三哥一生一世,一生一世就是我想要的。”
梁安硕不语。
顿了几秒。
“你少来。你知不知道你离嫁给我,还差得远呢。城东王裁缝家的女儿,从小就是美人胚子;城南首饰店的张掌柜,她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有……城北徐警长的女儿,亭亭玉立,落落大方,温婉大气,你瞧瞧,你和她们比,比得过吗?”
“我要娶,也是娶那些比你漂亮比你优秀,比你识大体的女人。你和她们比,你有什么?你什么拿得出手的都没有。”
梁安硕说这些话,就是想要打消司简脑子里这些荒唐的念头。
他念在司简不通世事,不懂轻重的份上,不跟她一般见识。
但他还是要把这些说清楚,免得司简这个糊涂姑娘一天天的越来越当真。
不过,当他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也有一些后悔。
这些话会不会对司简伤害太大?会不会伤害到她的自尊心?
他也是情急之举。
“哦……”
过了很久,司简才有反应,应了一声,在此之前,她都是一直懵懂地盯着梁安硕,考虑他的那些话。
但是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懵懂。
就好像梁安硕说的话,每一个字她都能能听懂,但是连起来,她就不太懂。
“三哥,我认为,你说得对,但是又不完全对。”
要不是司简终于开口说话,梁安硕差点以为司简石化了。
毕竟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整个人也静止了很久。
看起来就是呆呆傻傻的。
虽然司简一点也不傻。
“我有的东西,她们都没有——我有一直一直对你好的决心和毅力,我还有为了你不顾一切的勇气和决心,我把你看得比我自己还重要,你是我生命的一切,所以!三哥,在这方面,任何人都比不赢我的!”
司简说得坚定又干脆。
“你是不是太天真了。”梁安硕拽着司简的手腕,拉着她往回走,“你说的这些都很虚,咱得朝现实看齐。”
司简就这样被梁安硕拽着,懵懵懂懂地看他。
也不知道梁安硕脸上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能让她看了那么多天,还是看不够。
“三哥,我……”司简还想再说点儿什么。
毕竟,她真的很想向梁安硕说明,她是真心实意的,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就说要嫁给他。
然而,他们两个人还没走出后院。
司令府的士兵就匆匆跑过来禀报。
“少爷——大事不好了!!”
“望风山遭日军偷袭失守,司令带人在赶去支援的路上,魏江和几个外国人联手埋伏,绑架司令,另外,日军的大部队也正朝南伽城赶来——南伽城,危!”
“什么?”
梁安硕撒开拽着司简的手,“前几日我们的人不是已经把魏江抓住了吗?你们怎么回事,那么大一个人都看不住?”
战士回话:“是……是属下的失职。外国人不知道怎么混进来,半夜偷袭军营,魏江也被他们带走了。”
“他奶奶的,还在打南伽城的主意。”
梁安硕着急,提脚就要走,准备去营救梁邵司令,赶走日本鬼子,突然想到司简,又止步回来。
他看着司简,“我说不清楚南伽城会有什么变故,总之,你现在赶紧离开这里,如果我能把我爹救回来,守好南伽的话,我再继续和你争论我们刚才说的那件事。”
梁安硕轻轻地笑了下,目光突然柔和。
“有缘再见。”
话音一落,梁安硕就即刻带着战士离开。
他们步伐匆匆,刻不容缓。
司简愣在原地,目光追随着梁安硕的背影。
她知道——她的三哥又要上战场了。
他在战场上是英雄,也永远会是英雄。
虽然梁安硕已经带人走远,但司简还是追到了司令府的门口。
她呆呆地站着,轻轻挥挥手。
梁安硕的身影倒映在她的眼眸里。
她看着他骑马走远。
“三哥。”
“我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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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民国十八年(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