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木记 第2章 第 2 章

半月后，青云宗后山的演武场上，人声鼎沸。

周睿君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半个月的时间，那株凝血草的药效加上他刻意的调养，已经让他彻底摆脱了那种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的脆弱感。

“小师弟，你身体才刚好，不必勉强。”

林叶站在他身侧，温声劝慰道，“大比不过是走个过场，你只需上去比划两下，认个输便是。有师兄在，这青云宗内，还没人敢给你脸色看。”

周睿君转过头，看着林叶那张写满“护犊子”的脸，平静地点了点头：“多谢大师兄。”

他的态度依旧挑不出任何毛病，温和、礼貌，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林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回了宗门这半个月，小师弟虽然不再死气沉沉，但他仿佛把自己变成了一潭深水，无论他怎么嘘寒问暖，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两人并肩往演武台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弟子看到他们后自然而然地分出一条道，路过的弟子纷纷停下脚步，神色恭敬地微微颔首，低声唤一句：“林师兄。”

林叶神色温和，对众人微微点头回礼，步伐依旧从容不迫。

作为青云宗年轻一代实力最拔尖的首席师兄，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敬重。

“去吧，别怕。”林叶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

周睿君再次点头，转身走向了演武台。

他需要钱，需要大量的灵石、丹药和修炼资源。而在宗门里，获取这些资源最直接、最合法的方式，就是大比的名次奖励。

站在演武台上，周睿君垂着眼睫。台下，外门弟子的窃窃私语如蚊蝇般嗡嗡作响。

“就那个病秧子，听说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真不知道峰主怎么想的，非要破例收他当亲传弟子。”

“嘘，小声点！听说是凡间大周国来的，峰主看重的是他的阵法天赋……”

听着这些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议论，周睿君的眼神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大周国？病秧子？

他在心底极轻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太熟悉了。

前世在那个冰冷的现代社会里，他何尝不是别人眼中的“弃儿”？因为那该死的遗传病，他连一个完整的童年都没有。为了不被当成废人，他只能像个疯子一样拼命学习，用堆积如山的书本和成绩单，去掩盖内心深处对“正常活着”的极度渴求。

后来，他确实做到了。他事业有成，能住在顶级的私家医院治疗。可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终究没能撑过三十岁。

如今，换了一具躯壳，换了个世界，从凡间的弃子变成了修仙界的病秧子。

但他不在乎。

只要还能喘气，只要还能思考，这具身体就是他翻盘的唯一筹码。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那股微弱却纯粹的灵力缓缓调动起来。

他不想惹事，但他必须变强。

只有站得足够高，他才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害怕被这个世界抛弃。

演武台上的青石板被踩得微微发颤。

站在周睿君对面的，是外门排名第六的赵虎。此人修为已达练气七层，比周睿君足足高了一个小境界，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在台下弟子中素有“铁牛”之称。

赵虎看着对面那个脸色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他甚至懒得拔剑，只是随意地抱臂站在原地，周身灵力外放，形成了一层淡淡的护体罡气。

“周师弟，师兄下手没轻没重，你若撑不住，自己认输便是。”赵虎的声音不大，却借着灵力传遍了整个演武场，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周睿君垂着眼睫，没有理会那些刺耳的议论。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将体内那薄薄一层的灵力运转到了极致。

练气六层对练气七层，看似只差一层，但在修仙界，这中间横亘着灵力的质变。他的身体确实太弱了，经脉还带着旧伤，别说正面硬抗赵虎的护体罡气，就是对方随手挥出的一道灵力，都足以让他五脏移位。

但他不需要硬抗。

赵虎动了。

他一步踏出，青石板碎裂，整个人如同一头蛮牛般撞了过来，右拳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直奔周睿君的面门。这一拳毫无花哨，纯粹是力量与灵力的碾压。

周睿君没有退。

他在等。

前世在病床上躺了五六年，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绝境中捕捉那一线生机。他太清楚人体的弱点了，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只要是人，就有破绽。

就在赵虎的拳头距离他鼻尖不足三寸的瞬间，周睿君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灵力爆发的波动，只是极其精准地侧身、低头，以一种近乎诡异的角度，从赵虎拳风的缝隙中滑了过去。

赵虎的拳头擦着他的衣角轰在了空处，巨大的惯性让他身形微微一滞。

就是现在！

周睿君借着侧身的力道，右手悄无声息地贴上了赵虎的手腕内侧。

那里，是手少阴心经的必经之路，也是护体罡气最薄弱的节点。

他将体内所有的灵力，压缩成一根细如发丝的针，精准地刺入了那个节点。

没有咒语，没有前摇。

这是他花了半个月时间，在洞府里拆解了上百遍《基础灵力运行图》才找到的破绽。

赵虎只觉得手腕一麻，护体罡气瞬间溃散，整条右臂失去了知觉。他大惊失色，想要抽身后退，但周睿君的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又是一次精准的灵力穿刺。

赵虎的双腿一软，单膝重重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全场死寂。

周睿君站在原地，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他的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刚才那两次精准的灵力穿刺，几乎耗尽了他体内所有的灵力。

他赢了，但赢得极其勉强。

如果赵虎的反应再快半息，如果他的计算再偏差一分，现在跪在地上的就是他。

赵虎跪在地上，死死地盯着周睿君，眼底满是不甘和难以置信。他想不通，一个练气六层的病秧子，怎么可能找到他护体罡气的破绽？

但他输了，输得毫无脾气。

台下，林叶看着演武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周睿君赢的不是修为，也不是灵力，而是对战斗的极致掌控，和对自身力量的绝对利用。

演武台上，周睿君垂下眼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赵虎说了一句：“承让。”

裁判长老这才如梦初醒，高声道：“外门大比，周睿君胜！”

全场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周睿君没有理会台下的喧嚣。

刚才那两次精准的灵力穿刺，不仅耗尽了他所有的灵力，更是牵扯到了这具身体刚愈合的旧伤。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只是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下演武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双腿已经有些发软。

林叶站在台下，看着周睿君脚步虚浮地走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责。

等周睿君走到他面前时，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浅绿色的玉瓶，倒出一枚散发着清香的丹药，递了过去。

“含服，这是清心养元丹，对你恢复经脉有点好处。”

周睿君伸手接过丹药，细看之下，能注意到他的小指在轻微地颤抖，他若无其事地点头道：“多谢师兄。”

他含下丹药，转身往外走。林叶扫了眼这人倔强的侧脸和尖锐的下颌线，也不再多说什么，两人并肩往青云主峰的方向走去。

作为峰主亲自收下的关门弟子，他们二人的洞府皆在主峰灵气最浓郁的半山腰上，与峰主的静室遥遥相望。

走了一段路，周睿君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还算平静：“师兄，我明日大比的对手，是谁？”

林叶侧头看了他一眼，如实答道：“是外门排名第三的李长风，练气七层巅峰，擅长火系法术，火系法术威力霸道，你今日消耗太大，明日若觉得吃力，尽力便可，不必硬撑。”

林叶没有说关于李长风的弱点。在他看来，同门切磋，光明正大才是正道，指出弱点无异于作弊，这不是他教导师弟的方式。

周睿君听完，微微点头，将林叶的话记在心里。

两人走到主峰半山腰的岔路口，各自停下脚步。

“师兄早些休息。”周睿君说。

“你也是。”林叶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洞府的石门缓缓合上，周睿君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丹药的药力在体内缓缓化开，温养着疲惫的经脉。

他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李长风，练气七层巅峰，擅长火系法术，火系法术爆发力强，但灵力消耗必然大，且施法需要时间。

他今晚要做的，就是利用这套小型聚灵阵，先把灵力恢复过来，然后再利用阵法提前推演一下明日的战斗过程。

只要算得够准，再强的法术，也有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