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渡云不奢求替天行道的好名声,只想报仇。她依旧没有正眼瞧着温焕,而是看向血池。血水翻涌,红雾弥漫,危险之至,却又实在诱人。
呜咽山的修行是人兽结契的另类途径,用不着阴阳相合的法子,那卫千和带钟娴来,目的为何呢?江渡云来之前就仔细想过。
她的眸中映照着翻腾的红光,就像无数的魂魄痛苦煎熬,痛苦哀嚎。片刻后她终于正眼看着温焕,剑尖直指其命门,语气淡然沉稳,“今日我想杀你,你就活不了。”
温焕感到可笑,背后立时现出两只硕大无比泛着绿光的眼睛。那是温焕的结契兽——九尾妖狐。
与那双绿眼对视的时候,江渡云迅速移开视线。狐狸性淫重欲善媚术,况且还是只九尾狐妖,不容易打。
遵循常理,只要把温焕和妖狐分开,就好打得多了。
江渡云随意扫视一圈,未表露任何情绪。
停在泣血殿上方的清心铃一直在响,大有破碎之势。是妖狐妖气外泄,清心铃有些承受不住。
若是清心铃碎裂,那受该铃震慑的妖兽便会群起而攻之,彼时局面对江渡云大为不利。
温焕挑眉,悠闲自得,“如此,我也能为我那可怜的徒儿报仇了。”
卫千和就是温焕的徒弟。
江渡云收起鹤语,双手掐诀,一时间,泣血殿外涌现出许多符箓,每一张符箓都投出一道光芒映射在泣血殿内。
温焕看到这一条条细线,道:“锁妖符,你想把我们分开?妄想!”
妖狐九尾刹那充斥了半座殿宇,大妖,躯体也比寻常妖物大上许多。
江渡云避开妖狐双目,化出一个分身,执剑刺向温焕,欲从其手中夺回易君绾的元神,本体则继续施法引得符箓纷纷包围黏上妖狐。
分身被温焕震了回去,妖狐张开细长的大口朝江渡云扑来,江渡云陷入劣势,生生挨了妖狐一爪,在地上滚了两圈,呕出鲜血。
温焕走来,洋洋得意道:“江渡云,你是不是很想要那缕残魂?看看你把我这呜咽山搞成什么样子了?让我好好想想,该怎么报复你?你说,你自己找死,白澄若会给你这愚蠢狂妄的徒弟报仇吗?”
江渡云眸光不屑,温焕便说:“不若你也试试你同门曾遭受过的一切。”说着,温焕指向那片血池,“本来抓几个仙门弟子来试试修我之道有何不同之处,怎料血池浸泡数日,要么趁我不备自己了断,还好,那个什么易什么的被我发现,才没死成。活着多好,死了多可惜啊。”
温焕说完,就猛地掐住江渡云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扔去血池。
江渡云从袖中甩出长绫缠住殿内石柱,堪堪落地,差点落入那池由鲜血汇聚而成的池水。
温焕对此更感兴趣了,江渡云此举在他眼里不过困兽之斗。
江渡云单膝跪地,四肢发麻,粗略喘了几口气,道:“温焕,你以为跟你合作的人是怎样的人?你不杀我,无非是觊觎我体内另一缕魂魄。你遣门下弟子协同妖兽四处作乱,表面上是为了让妖兽食人,助你门下弟子修习。实则呢,掩饰你们四处抓人修习其他邪术。清风剑派都被灭门了,齐妄比之你,并不弱,可跟你们合作的人有做什么吗?”
“哼,巧舌如簧。”温焕冷嗤,“你还是尽早入血池吧。”
“我说过,今天,要死的是你。”时机已到,殿外阵**成。
半跪在血池旁的江渡云倏忽消失,转而出现在泣血殿门外。
温焕皱眉一瞬,旋即明白了方才之景,竟是幻术。锁妖符还未消失,他看着殿外升起的护山大阵一阵心惊。原来不是分开他与妖狐,而是将他两个彻底捆在一起。
整个呜咽山还有一个护山法阵,江渡云就欲借此除去温焕和那九尾妖狐。
一百年,温焕也算半个妖族了,锁妖符当然也可以锁住他。江渡云的目的不在于把他们分开,相反,绑在一起,借呜咽山护山大阵之力劈了他们,才是江渡云真正想做的。
护山法阵会集中劈向锁妖符所在之处,因此呜咽山的一众信徒可以幸免于难。至于日后如何,得看他们自己。
反正今天江渡云这么一闹,修仙界很快就会传开关于呜咽山的事,活下来的信徒必受仙门诛杀。只有那些只想活着的人,想方设法,或许能继续活着,大概也就不会修习此法了。
然则温焕活了百年,实力不容小觑,虽说江渡云在来之前已强力镇压体内魂魄,但妖邪之地,还需步步谨慎,一不留神就要被那幽魂钻了空子。因此,江渡云便做了这番布局。
江渡云是从什么时候布下幻术的呢?答案很简单,在她从温焕的幻境中走出的时候,江渡云的幻术便开始了。
她从未踏足泣血殿内半步。
不能总让他们使用幻术对付自己,江渡云自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阵法轰鸣,温焕手中现出一缕残魂,威胁道:“你杀了我,她也就回不去了。”
江渡云看也没看那缕残魂,只定定的说:“十数年的同门情谊,你手中残魂是真是假,我难道会分不清?”
泣血殿,乃至整个呜咽山,早就没有易君绾一丝一毫的气息了。
“你!”温焕语塞,捏碎残魂,与妖狐一同发力寻求破阵之法。空中法术凝结,温焕伸手施法,扼住妖狐喉咙,阴测测的盯着江渡云,道:“老朋友,只好牺牲你助我一程了。”
泣血殿上空,环绕着道道赤黄光晕,正中一道土黄色的光芒正中泣血殿内,温焕还未及与妖狐融合,便已归西。
江渡云就在殿外注视着这一切,法术散去,空中只剩着依稀几道剑气盘旋还有锁妖符。
尘埃落定,温焕当真死的连渣都不剩了。
江渡云眼睫轻颤,心中道: 对不起,直到今天,才替你报仇。
胥予泽和俞灼瑾赶到此地之时,护山法阵刚好消散。
适逢今日各大门派齐聚天恒宗,共同审判钟娴。
胥予泽未曾见到江渡云,从陶千玦口中得知江渡云下山一事,加上钟娴吐露清风剑派与呜咽山勾结,胥予泽立时想到江渡云人在何处。
下山之际,他和俞灼瑾碰面。俞灼瑾倒也见了江渡云的身影,还以为她是有事要办,遂未曾与她攀谈。
待听得胥予泽说的话,便同他一起来到呜咽山。
虽然他们两人来得不及时,但江渡云没有受伤,就是好的。
无论何时何地,消息的扩散速度总是令人惊讶,其描述程度亦总会令人瞠目结舌。
回到宗门后,江渡云就闭门不出。师尊以及各位长老正和众门派代表争论钟娴到底如何处置。
这不是天恒宗一个宗门就能决定的,但天恒宗行事,其实跟无极之渊有的一拼。只是他们素来都有前因后果,让人挑不出错,并且不会说杀就杀。
简单粗暴地来说,就是会让别人明白为什么他们剑下之人该死,办事有合理的章程罢了。
这在一些门派看来,无非是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即便堂上之人再怎么争吵、腹诽、使眼色,最后也还是要等天恒宗做出决断。人终归还是天恒宗找到的。
钟娴躯体几近消散,法宝以及丹药已无力继续维持她的生命。
清风剑派覆灭一事本就属自作孽,只是牵连的无辜之人确实令人惋惜。
到了最后,这场名为正道的审判以钟娴堕仙遭到反噬而收场。
钟娴身死,这世间飘了场大雪。
各派不满江渡云不识大局,鲁莽行事,私自剿灭呜咽山,致使线索尽断,无从查起,纷纷要求惩处江渡云,以儆效尤。
晚夜冥冥,雪花纷飞。一天之内,天恒宗已覆上一层厚厚的积雪,世间一片洁白,未染一尘。
透过冰雪看世相,苍白凄寒。
透过冰雪看人心,雾霭茫茫。
世相易见,人心难见。
世相易得,人心难得。
雪影峰上,流霜殿前。江渡云一人跪在漫天纷飞的大雪中,挺直腰板,神情淡漠。
流霜殿灯火通明,有弟子往来但不多,他们从江渡云身旁快速经过,偶尔投来几许目光。
天大寒,石板冰坚。鹅毛似的大雪一点也不近人情,越下越大。
开山祖师洛清然曾定立规矩,凡天恒宗人,须感天知地,悟天地法则,应自然之道,绝不可依仗修为隔绝自身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冷,热,疼痛,欣喜,悲伤,怨恨,爱意……都要自己亲身去经历。
因此,无论天冷天热,刮风下雨,该添衣时就添衣,该撑伞时就撑伞。
胥予泽从流霜殿中走出,手里带着一件斗篷。他的发间别了一支玉簪,一身白衣,清冷绝尘。
他走到江渡云面前,蹲下身,微微敛眸,为她披上斗篷,未发一言,便起身离去。
后半夜火烛渐息,流霜殿中再无任何光亮,弟子们也都各自回屋。偌大的雪影峰中,只余江渡云一人。
天地茫茫,苍凉尽显。
江渡云抬头看向流霜殿,巍峨耸立,空旷静默。然后仰头看着墨蓝色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鼻腔,醒了醒神,又低下头继续跪着。
殿阙庄严,山峦有其险,花木有其傲骨,大雪压枝,宁折不弯,永不言败。纵有疾风携雪来,亦有凡尘傲骨扛。
春日草长莺飞,夏日万木葱茏,秋日叠翠流金,冬日天凝地闭。
世间下一场大雪,有时候不只是时令所致,亦为洗清污秽。
待得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又是一个轮回。
这一刻,江渡云忽然更透彻的理解了当年的祖师为何定立这样的规矩。
直至天明,江渡云也还在跪。雪影峰是白澄若教导弟子的峰峦,寻常时候也处理一些宗门琐事。
是以,此峰人少,却绝不会无人。
偏偏这一连三日,雪影峰都并无人影,除了刚跪的那几个时辰。
这三天,雪影峰里只有江渡云一个人,面前是空荡荡的殿室,周围是山石草木。
雪白的狐绒斗篷包裹住江渡云,让她与天地融为一体。
三日惩戒期限已满,江渡云跌跌撞撞地起身,揉了揉麻木的膝盖,便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踏入房门前,她发现门口角落里整齐的放了一株川穹。她俯身捡起,旋即进了屋子。
刚扫去斗篷上的残雪,门外就响起一阵敲门声。江渡云有些疑惑,但膝盖实在不适,便没去开门,说了句:“进。”
来人是璇瑾长老门下弟子,名唤孟蘅芜。她们都是自幼一同在天恒宗长大的,交情甚笃。
孟蘅芜推开门,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还有几分不悦。她走到江渡云身旁,兀自坐下,掏出一瓶伤药摆在桌子上,看着江渡云无神的面孔,不满道:“那群顽固不化的老东西,明明你一人孤身赴会,剿灭邪魔外道,是为有功。他们竟还向掌门进言,说你冲动,断了钟娴说出的最后一条线索,要求宗门借此惩治你。那呜咽山是什么地方,温焕又是个什么邪修,他们难道不知道吗?要是有本事,何至于让其盘踞一方百年之久?更何况,钟娴都说了,古籍古籍,齐妄有一本修炼邪术的古籍,只是被她一同毁去了而已。那没了就没了呀,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害人的东西都被处理了,就此结案不行吗?就算多出来个呜咽山,那也只是送人到清风剑派。刚好你又提前灭了呜咽山,那不是两全其美吗?他们还想查什么?就算,好……”孟蘅芜摊开手,继续道:“就算你真的没有事先跟宗门禀明此事,那也是功大于过的呀!真不明白,那群人在不满什么?而且掌门都发话了,此事不予追究。不予追究他们是听不懂吗?我们天恒宗的事怎么需要他们来插手?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们说你提前得知清风剑派与呜咽山勾结,是不是偷偷审问了钟娴?天恒宗曾与各门派约定一同审理此事,我宗门不重诺,是为失信。而且万一你没有功成,反将打草惊蛇。非强压着掌门及各位长老对你做出处罚,以正纲纪。但通过我这两天的观察,我觉得他们就是想要抢功,抓人抓不到,剿灭一个邪教还是有本事的。毕竟,你们身在庐郡之时,俞氏一事,便已有风声漏了出去。真的是没见过这样的仙门长老,活几十年几百年干什么都不知道。”
江渡云默默听着她噼里啪啦讲了一大段,中间还给她到了几次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