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千山渡 第28章 忽有感

风念宸静静地看着胥予泽，张口道：“我送你们下山吧。”她知道，他们并不愿在鞠陵于天多待。

胥予泽婉拒道：“不必了，我们会自行下山的。深夜叨扰，本就有所不便。还有，让你姨母少熏些香。”

风念宸道：“不妨事的。医师说，这香有助于缓解姨母的痛苦。是以……”风念宸眼帘微动，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说这香料有问题？”胥予泽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这回事。

风亭染乍来洛水时，胥予泽只是察觉有异，但不确定。现今来到鞠陵于天，才断定心中所想。风亭染的伤，并不至于在短短三年里就要了她的命。

胥予泽未做他言，只是一如既往地眨了下眼睛。旋即说：“我跟师妹就此告辞。”

提起“熏香”时，江渡云惊觉风亭染身上的味道和白日里那位医师身上的味道很相似。但江渡云闻着，的确是很好的疗伤药材，没什么不妥的。陶千玦也在，他也没闻出什么异样。

师尊座下几个弟子里，陶千玦的医术最高。往年考核，都是榜首。大师兄何时精通医术了？

而且江渡云还不想告辞，她还没爬到山顶啊。难道就这样被抓回去嘛？重霄神弓和祈愿石的关联她还不知道啊。

江渡云心下一阵苦闷懊恼。

恰巧这时，风迎前来汇报一些事务。见江渡云还在这儿，未免讶然。

胥予泽见他一直盯着江渡云，默默向前半步，半个身子将江渡云掩在身后。

风念宸道：“无妨，有话直说。”

风迎回神对风念宸说：“最后一批乱党已经处理干净了，祸不及无辜，参与较少的人都投了狱中，等候族长处置。”说着，递出一份册子，“这是名单。”

风念宸看了几眼册子上的名字。

风迎试探着问：“可需要禀报风长老？”鞠陵于天的风姓长老很多，要禀报的却通常只有一个。

风念宸想到风亭染病重，加上当务之急是找出下毒之人，说：“不必了。”

说了，狱中人就难逃一死了。这么些年，风念宸只敢救下少部分人，多了的实在无能为力。

整个鞠陵于天，也就只有风迎一心效忠风念宸，肯为其隐瞒遮掩。便是面对风亭潇和风亭染的威压也不曾透露半分，非常之有骨气。

事已毕，风迎回身看着江渡云二人，问：“江姑娘还在鞠陵于天？”

江渡云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试图掩饰一下，说：“啊，对，我同师兄一起来的。”毕竟制造了离开的假象瞒过风迎手底下的人，这会儿又莫名出现，恐生嫌疑。

胥予泽看着风迎身躯魁梧，浑身上下都是干劲，一看就是很有活力的样子。他与师妹相谈，看起来很熟悉。胥予泽眼眸微眯，眼底有些失魂落魄，心里说不上来的塞塞的，竟会生出相形见绌之意，转而忽有所感，疏棠长老说的“护着”难道是这层意思？

风迎倒是没想这么多，只是笑着点头道：“嗯。”

江渡云还是挂着很尴尬僵硬的笑容。

胥予泽更烦了，心里烦。

一旁的风念宸看完名册后，眼睛扫过他们几人发现了些许端倪。

胥予泽瞧见风念宸已看着他们几人，便说：“我同师妹先走了，告辞。”

风念宸微微躬身致谢，“慢走。”

“需要我送送两位吗？”风迎问。

胥予泽顿下脚步，风念宸转头，二人几乎同时开口说：“不用了。”

风迎一脸茫然，抽抽嘴角，缓慢而沉重的点了两下头。心想：也不用两个人都说吧。

待他二人走远，风念宸背着手，悄悄弯腰仰视风迎，一脸坏笑地看着他。

风迎顿感紧张，后退一步行礼道：“族长有何事吩咐？”

风念宸直起身问：“你是不是……嗯，我直说了。你是不是对人家江姑娘有意？”

“啊？”风迎大惊，“族长为何这么问？”

风念宸道：“可是你一直盯着人家江姑娘瞧诶。”

风迎恍然大悟，抬手擦了下额间不存在的汗，说：“族长，不是这样的。想来是我唐突，造成了误会。我对江姑娘只是欣赏之情，并无他意。三年前雨夜相救，风迎铭刻于心。那时，我看着江姑娘单薄一人，却依旧愿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挺身而出。我便想，有朝一日，我也要像江姑娘一样，可用手中兵刃，救人于危难之中。”

风念宸敛起调皮的笑容，原来是自己浅薄了。又想到三年前惊险之事，共勉道：“会的，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山脚下，胥予泽瞥见江渡云一脸沉闷的样子，还以为是因为她和风迎有话未尽，却被打断。遂言：“师妹。”

“啊？”江渡云抬头，“怎么了？”

胥予泽道：“师妹与那风迎可还有话未尽？或是有什么事需要一起去做？”

江渡云不明白胥予泽为什么会这么问，于是说：“没什么。就是有点尴尬。哈哈。”说完还干笑了两声，明显有问题。

胥予泽半信半疑，顿时又觉得自己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去干预江渡云的选择。江渡云是江渡云，不是其他任何的人或物。

她一直都是一个很有主动性和想法的姑娘。

想到这儿，胥予泽无端露出笑意。

等胥予泽从感情的漩涡中挣扎而出后，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有多不理智。

唉，都怪疏棠长老。

江渡云深夜悄悄前往鞠陵于天，看路线与方式，应是冲着山巅大殿去的。那里，放置着重霄神弓。胥予泽一时竟忘了这件事。

遂问道：“你深夜前往鞠陵于天，是为何事？”

江渡云的笑容挂在脸上，磕磕绊绊地说：“那个……因为我……收到了一封影信，上面有关于重霄神弓的事。”

胥予泽到底与风氏有血脉之亲，江渡云心底多少存着几分顾忌。

胥予泽眼神游移片刻，道：“神弓有异？”

“应该不是。”上古神器力量强悍，淬有先天之灵，至纯至净，往往象征着天道法则。江渡云抿唇道：“我没说完，上面还有祈愿石。”

祈愿石承载众生之愿，汇聚着天地生灵共同的期盼，是心之所向，同样具有雄浑磅礴的力量。

昭示着万物平等，万法平衡。

这也意味着祈愿石的生成条件极其严苛。创世以来，世间所载的祈愿石也不过寥寥一颗，且随苍生愿散而消逝。

那风亭潇所持祈愿石，从何而来？

但凡祈愿石降世，必伴世间混沌和众生所愿。因为祈愿石更多的是凡间众生愿力所化，是未负一丝一毫修为的凡人对世间不公的最后信任与极度愤怒。对此，仙神妖魔皆会有感。

先者有言：蚍蜉不可撼树。

然纵是蚍蜉，只要齐心协力，同舟共济，亦可向所谓的强者发出挑战。

世间是众生的世间，不是某一个人或某一族的世间。

很多人想，神明究竟存于何处？其实，当一个人能自己救自己于艰难困厄之中时，神明就存于心底，就是自己。

自己可以是自己的神明，众生也可以是众生的神明。

然而如今众生并无所愿，亦无引起众生不公怨愤之事，何以生成祈愿石？

除非……江渡云心中浮现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事到如今，仍旧有人暗指重霄神弓存疑。

胥予泽神情严肃，“如此说来，流言未必是假。凭祈愿石之力，催动重霄神弓简直轻而易举。”

江渡云点头应是，“只是不知风氏先族长是否持有真正的祈愿石。若是，则证明典籍史卷有误；若不是，却又偏偏扯上祈愿石，做最坏的打算的话，必是一个重大隐患。”

胥予泽垂眸，眉目隐隐泛出忧愁。

江渡云问：“是否告知师尊？”

胥予泽知道江渡云此言是为了缓解忧虑。无论胥予泽答不答应，江渡云都会按心中所想行事。

自己只用默默地守在她身边即可。

清风剑派灭门一案尚未查清，又牵扯出了这档子事，无疑是雪上加霜，让本就紧张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难解。

胥予泽看着江渡云，声音平静，“传信给你的人既知此等隐秘，却并不宣之于众，师妹认为，其用意为何？”

江渡云略加思索，“说不定他有意诓骗，故意转移我们的注意力。祈愿石这种世间少有的东西，岂是说能出现就出现的？况且此前流言也未涉及祈愿石。但若是真的……”说到这儿，江渡云蹙眉，语气放缓，声音渐渐低沉，“说不定他是非分明，心存良善，只与先族长等人有什么过节呢？”

胥予泽唇边漾起笑意，以表赞同。

江渡云话锋一转，“师兄，千玦师兄也到鞠陵于天了。”

胥予泽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问：“他现在何处？”

“就在山脚扶盈镇的客栈里。”江渡云指指远处坐落于山坳里的镇子。

夜已深，镇里灯火稀疏。江渡云带胥予泽走到陶千玦所在之处。

坐在桌旁杵着下巴沉思的陶千玦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以为是江渡云回来了，忙起身相迎。

在见到胥予泽的那一刻，目光呆滞，张大嘴巴，哑口无言，身躯僵硬，动弹不得。

陶千玦待在客栈的无聊时光，与其说是沉思，不如直接说是发呆。

因为他沉思也思不了什么，啥都不知道怎么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