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诗涵的母亲礼戎是个漂亮又温柔的大美人。
礼诗涵十二岁那年考到了本市的理科状元,志愿只填了一行,当地的报纸大肆报道天才少女的诞生,高校招生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礼爸宴请八方,路过的狗都被塞了个鸡腿,而礼诗涵狂得恨不得把宴席上的横幅拉下来披在自己身上。
当时只有妈妈为什么要用那么悲伤的眼神看着她呢?她的未来肉眼可见的无比光明。
宴席散后,礼戎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那和礼诗涵如出一辙的漂亮眼睛里仿佛已经看穿了女儿的一生。
“诗涵。”礼戎的声音艰涩、夹杂着哽咽,饱含着礼诗涵听不懂的情绪,“你是我普通人礼戎普通的女儿,小的时候也是和别人一样扎羊角辫,在树荫下穿着凉鞋吃雪糕。”
“将来你或许会像大多数人一样,建立家庭,或者不建立,选择养一条狗和猫。妈妈都支持你。我只要你能开心地吃饭、睡觉,做自己想做的事。”
“就算不特别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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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礼诗涵从梦中惊醒,肺腑隐隐作痛,丝绸被褥滑溜溜又柔软,应该很贵,她不想污了被褥,但咽喉腥甜,她实在忍不住,又吐出一口血。
“皇后娘娘!”容华一直守在床边,急忙为少女顺着脊背,叫道,“大夫呢?大夫!皇后娘娘醒了!她又吐血了!”
“这里是?”
“还是校尉府上。”容轻在地上跪得笔直,道,“奴婢失职,请皇后娘娘责罚。”
校尉夫人一身白孝,哭哭啼啼地拽着她娘扑进来,年过半百的林大夫探过礼诗涵的脉搏,道:“皇后娘娘年轻,只是突然气火攻心,需得卧床静养两三月,绝对不能再受车马劳顿,也不能再受伤。”
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礼诗涵想说千言万语,想到那血淋淋的一幕,又是眉头紧蹙,什么都不想管。
想回家的**达到了最高峰,她把自己蜷成一团。
“下去,下去,都下去。”容轻很会看人眼色。
礼诗涵没精力处理她,她麻溜爬起来,把想说点什么的校尉夫人和大夫都赶出门,道:“药煎好送进来,医嘱告诉外面的令太尉。让皇后娘娘好好休息。”
“我好想回家。”礼诗涵道,“我想妈妈。”
“皇后娘娘。”容轻无视容华丰富的肢体语言,轻轻道,“您还能回家吗?”
“您的故乡在哪里呢?”
上官梨是可以回家的,现在的皇后娘娘是谁呢?
礼诗涵也不意外她们能看出来,她抱着膝盖,缓缓道:“在和平得多的地方。每个孩子都有学上,可以读十几年的书、能吃到全世界的美食、如果不求大富大贵,也能普普通通过上一生。”
完全是天方夜谭的生活。
如果礼诗涵曾经的生活真如她所说,那她还真是神女——下来渡劫的神女。
礼诗涵给自己说的眼眶发酸,道:“而且我真正的爸爸妈妈可比现在的好多了.......”
容华和容轻对视一眼,容轻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道:“那娘娘怎么还不回去呢?”
“我也想。”礼诗涵吸吸鼻子,道,“可是如果没有一间国家级别的实验室,我是回不去的。”
“如果我和旁人一样结了婚,孩子大概也就和娘娘一样大。”容华伏在床边,咕哝道,“如果我的孩子丢了,我一定会很焦心想找回来。”
“对哦。”礼诗涵忽然醍醐灌顶,连周身都松快了许多,道,“干爸干妈一定会来找我的!我已经留下了线索,只要他们按照我的实验步骤重复,一定能找到那个兔子洞,想办法把我接回去的!”
“咳咳咳!”
她乐极生悲,肺腑受创的人最忌气血上涌,于是又是一阵狂咳。
容轻还想说什么,被容华拦住了。她给礼诗涵顺着背,顺着把纤细的少女搂在怀中,道:“对呀,对呀。每个人都各自有着自己的命数。非人力所能改。娘娘不必为了旁人的事情伤心难过,娘娘只需当自己是这个世界的过客。”
“这些苦难都是你原本不必受的。”容华的年纪已经不轻了,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些笑纹,她道,“娘娘只消扮演好皇后就行了,毕竟这个世界.......”烂得透彻。
容华把话咽进了肚子里,道:“娘娘要是回家的话,如果能把我们两个也带着就好了。我还没见过那种地方。”
“嗯!”礼诗涵两眼放光,道,“一言为定!”
她还是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很快又睡了过去。容华替她掖好被角,这次她的睡颜就幸福得多了,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容轻端着烛台,照向窗外,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容华小声问:“怎么了?”
容轻打开窗户,令君如金色披风被风卷起,盔甲上还残着清洗不去的深深血迹。他眉眼深邃,立在院中,面露不忍之色,正在一张宣纸上写着什么。
“?”容轻不知道他在这里凹造型做什么,小声道,“你听得多少?”
令君如并不回答她的问题,他捏了捏眉心,道:“诸事我已安排妥当。娘娘身体不能再舟车劳顿,便先暂居鹿城歇息。皇后娘娘受伤一事是我失职,鹿城虽安全,还有三城未还,项上人头暂且留在我处,待凯旋归来再让娘娘发落不迟。”
“我问你话呢?”他叽里咕噜一大段,容轻忍不住道,“娘娘睡着了,没人听。”
“我知。”令君如把改好的手信重新放回信封中,道,“请交予娘娘——她心性纯善,本不该受此苦楚。我留一队亲兵在此处随她调遣,病中不能做又想做之事,可让他们代劳。”
“军情紧迫,本想与娘娘当面辞行却不得,请代我向娘娘告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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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夫人与她年龄相仿。
家中遭袭,皇后娘娘把她从那死人的马上抢救下来,本就十分伟大。
听说那人居然是损得天地难容的琼华谢氏之人,皇后娘娘在她心中的地位更是高到天际。
皇后娘娘在她家养伤,她便每天带着话本子、叶子牌和好不容易养到现在的蛐蛐来寻礼诗涵玩。
礼诗涵喝了两月中药,觉得自己的舌头死了。
容华又端着那又辣又咸又苦的玩意来,礼诗涵立刻装作看不到,装模作样地继续看起话本子来。
“这几个家族,我怎么觉得这么眼熟?”礼诗涵倚靠在床上,翻着据说是新兴的话本,怀疑人生道,“好像是换皮的红楼梦?”
容华坐在她床边,抽走尊贵无比的皇后娘娘手里的书,道:“别耍脾气了,一口气喝下去,伤好得快,乖啊。”
礼诗涵被灌完一整碗,觉得自己病得更重了。
容轻往她口中塞了块绿豆糕,礼诗涵立刻开始心怀感激地嚼嚼嚼嚼嚼。
校尉夫人拿着两封信雀跃地进来,道:“夫君有信来。一封给我,一封写着是令太尉给皇后娘娘的。”
礼诗涵一目十行地扫过,她现在已经开始习惯古文了。
“战事很顺利啊。”礼诗涵往口中再塞一块绿豆糕,道,“谢厌重伤未愈无法出面,谢雍已失人心,大秉军自乱,据城不出。”
她把信纸一折,感慨道:“终于要结束了。”
其他三个女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校尉夫人着急道:“这些我都知道。还有呢?”
“?”礼诗涵又看了一下,不知道她在急什么,道,“没什么了啊。”
打仗又不是是个一蹴而就的事。
“哎?”校尉夫人苦恼道,“不应该啊?军中寄出来的私人信件,大都十分肉麻啊?”
容华和容轻都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哪怕是在大优势的阵仗中,在最安全的地方,也有可能下一秒就死。
像礼诗涵乖乖地在府中呆着也被阴,更有甚者好好地在军中呆着被从天而降的陨石砸死。
战场上瞬息万变,将士们脑袋都是悬在裤腰带上的。
说不定什么时候说出的话就是最后一句,寄出的信就是最后一封。
私人信件大都是真情流露,校尉夫人看了校尉给自己的信都在偷偷抹眼泪。
礼诗涵似懂非懂,伸手又拿糕点吃,道:“嗯?大约是因为我是皇后??我怎么也算是上司吧。”
容华把绿豆糕端起来,端的高高的。
容轻拿来面铜镜,柔柔叹道:“皇后娘娘,请您多少看看您的尊荣。长成您这样的,再也不想要有异性普通朋友了。请您一定记住,您身边的男人大都是对您图谋不轨。”
受伤出血是一间很消耗底子的事,哪怕身体素质好如礼诗涵也不例外。
少女那点稚气很快消脱了,镜中映出的人影穿着嫩粉色的寝衣,笑起来却有一丝鬼魅横生的艳色。
“?”礼诗涵对着镜子沉思半晌,指着自己的痣,说出了很不符合她唯物主义战士的话,道,“我小时候算命,算命先生说我命犯烂桃花。难道是因为我这颗痣长得不对?”
两个侍女:“........”
校尉夫人震惊道:“皇后娘娘,难道您一直没发现太尉大人看您的眼神不对么?”
礼诗涵反问:“有什么不对?”
“我也说不清楚。”校尉夫人捧着脸说,“不一样的。遇到喜欢的人是不一样的。就像我夫君看我是不一样的。如果我在旁边的时候他会特别喜欢展现自己,还会一直偷看我,其实很好笑,但很可爱。”
校尉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又拖长音道:“娘娘——世界上最好的皇后娘娘——说说嘛,我知分寸,连我夫君都不会告诉。这是我们女子间的秘密。”
礼诗涵沉吟片刻,道:“哪有什么不一样?从小陛下就跟在我身后,我也一直和他在一起。”
“您说不定根本不喜欢他,只是习惯了他在身边。”容轻柔柔地阴阳怪气道,“皇后娘娘,您真的很聪明,但您太年少了,好男人见得太少。”
校尉夫人不敢置信,道:“那太尉的信中还说了什么?”
“还有一些客套话。”礼诗涵把信纸递给她,道,“喏,实在好奇就拿去看看好了。”
校尉夫人正要去接,礼诗涵又收回了,道:“皇后娘娘好像有点想吃点心。”
校尉夫人狂奔出门又狂奔回来,端来盘桂花糕,拖长声音撒娇道:“娘娘——我家厨子宁死不做小甜点,可是我苦苦求着人家做的,娘娘——”
礼诗涵交出信纸,满意地狂嚼桂花糕。
三个女人把信纸展开一看:
“......越近边境,便越觉阴冷,但景色愈发宏伟而壮丽,前日路过一瀑布,如挂九霄,念娘娘病中无聊,如若见之必然欣喜。但现在战乱不绝,硝烟难散,十分败兴,故而在信中并不提及地点,只等战事平定,娘娘伤愈后便可来亲眼瞧瞧。
不知皇后娘娘伤情如何?娘娘性子纯真,才华横溢,因战事而伤,叫人爱之怜之。若非因娘娘心怀慈悲,此债必以血偿,只思及娘娘不爱战事,故而徐图之。
大秉元气大伤,此战毕后,一年内再难兴兵来犯。若是娘娘看厌宫中红墙,不论是想去往林中散步,还是想去往别国游玩,下官亦可为娘娘出谋划策。”
校尉夫人啪地把信纸合上,双手合十,痛苦道:“不好意思皇后娘娘,您可以当我没看过吗?我家在边境当土皇帝很爽,一点参与谋逆的心都没有。”
容华绝望道:“这是客套话?这还能是客套话???皇后娘娘您真的是人吗?”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容轻毒辣地评价。
咬着半截桂花糕的礼诗涵:“???”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