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盼在忘尘居的蒲团上枯坐了一整夜。
玄色衣袍的下摆垂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一动未动,像一尊早已与这殿宇融为一体的墨色石像。窗外的天色从浓稠的墨黑,到深蓝,到靛青,再到此刻天边泛起的第一缕灰白,他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脊背挺直如剑,双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内侧一道几乎摸不出来的、多年前被某条小蛇用尾巴尖抽出来的细痕。
他想了整整一夜。
从楚珏破壳那日想起,想起那颗冰凉的蛇蛋在他掌心第一次传来微弱的悸动,想起那条翠绿的小蛇缠绕上他手指时全然的信赖,想起少年化形后第一次笨拙地叫他“师尊”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楚珏跪在忘尘居外磕得额头见血的模样,想起自己抬手抹去那段记忆时指尖的颤抖,想起那日试探时少年坦荡得如同提及任何普通同门的语气。
然后他想了许多种开口的方式。
第一种,从江桓说起。“楚珏,你曾对江桓师兄有极深的执念,甚至愿意为他自废修为。为师不忍见你毁了自己,便抹去了你那段记忆。”——太直接,太过血淋淋,像一柄没开刃的钝刀,生生把伤口撕开给那孩子看。
第二种,从自己说起。“为师做了一件错事。为师擅自改写了你的记忆,因为你当时执念太深,为师怕你走上歧路。”——听着像是狡辩,像是在推卸责任,把“为你好”三个字砌成一堵墙,逼那孩子接受。
第三种,从“从前”说起。“楚珏,你可还记得江桓受伤那日?其实那天发生了很多事,你看到的、记得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迂回太多,以那孩子的敏锐,恐怕说到一半就会察觉不对,到时候更难收场。
第四种,第五种,第六种……他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在楚珏可能的反应面前败下阵来。那孩子会哭吗?会质问他吗?会用那种受伤的眼神看着他,说“师尊您怎么能这样”吗?还是会沉默着退后一步,从此与他之间隔开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谢盼不知道。他从未如此不确定过一件事。剑法他可以推演到极致,阵法他可以破解到分毫,可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他亲手养大的少年,他所有的笃定都碎成了粉末。
晨光渐渐亮起来,从灰白变成浅金,透过窗棂一格一格地爬进来。谢盼听见殿外竹林里鸟雀开始啼鸣,听见远处晏晞峰方向隐约传来的晨练呼喝声,听见风穿过云海时那种空旷而寂寥的呜咽。
他闭上眼,又睁开。指尖终于松开袖口,在膝上平摊开来。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罢了。”他低声说,声音被晨风卷走,散在空气里。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把那些推演了一整夜的辞藻全都抛开,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去说。哪怕那孩子恨他,哪怕从此以后忘尘居真的变成一座空殿,他也认了。这是他该受的。
谢盼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打在他侧脸上,映出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眉心一道几乎刻进去的竖纹。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又理了理一夜未动而微微发皱的衣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两样。至少,不要吓到那孩子。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几乎是蹦跳着的脚步声从殿外石板路上传来。
“师尊!”
清脆的、带着晨间特有清亮的嗓音穿透殿门,紧接着是“咚咚”两声——有人在用指节敲他的卧房门,力道轻快,节奏随意,透着股没大没小的亲昵劲儿。
谢盼的心骤然一缩。
他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额前碎发还翘着几根,显然是刚睡醒没多久就跑了来,脸上却已经挂好了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着亮晶晶的、毫无阴霾的期待。
“师尊!您起了吗?”楚珏把门推开大些,整个人挤进来,青色弟子服穿得有些歪,腰带系得松垮垮的,显然是匆匆忙忙套上就出了门,“弟子今天起得可早了!比平时早了整整一刻钟呢!”
他站定在谢盼面前,仰着脸,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您昨天让弟子今日早些过来,弟子想着,师尊肯定是有要紧事要交代!是不是要教弟子新剑法?还是偷偷给弟子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谢盼看着他。看着这张笑盈盈的脸,看着这双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那里面盛得满满当当的、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欢喜与期待。
他张了张嘴。那些推演了一整夜的话,那些斟酌了无数遍的词句,那些在舌尖上滚了千百回的句子,全都堵在了喉咙口,像一块烧红的铁,上不去下不来,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师尊?”楚珏见他面色有异,歪了歪头,笑容收了收,换上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您怎么了?没睡好吗?脸色不太好看。”
谢盼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强迫自己把那些堵在喉口的东西咽回去。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像是从嗓子深处磨出来的:“为师……问你一件事。”
“嗯!师尊您说!”楚珏立刻站得笔直,摆出一副“弟子一定认真回答”的架势,还煞有介事地整了整歪掉的衣领。
“倘若,”谢盼开口,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牙齿咬碎了再吐出来,“有人故意欺骗了你。瞒了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会如何?”
殿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鸟雀不知愁地叫着,清脆又没心没肺。
楚珏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师尊一大早叫他来是问这么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他歪着头认真想了想,然后理所当然地、爽快地说:“那弟子自然就远离他啊。故意骗人的人,有什么好来往的?师尊您不是常说,修行之人最重修心,心不正则道不正。故意骗人,那心就不正。弟子才不会跟这种人做朋友呢!”
他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立场坚定,黑白分明。
谢盼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可楚珏清清楚楚地看见,师尊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再蜷缩。周身的寒气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凝成实质,连殿内清晨的暖意都被压了下去。
“师尊?”楚珏有点慌了,往前凑了一步,“弟子说错什么了吗?您……您别生气啊,弟子就是随口一说……”
“你没有说错。”谢盼开口,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深处捞出来的,可尾音却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发涩,“你说得很对。故意欺骗之人,自然……该远离。”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楚珏,目光落在殿内某个虚无的角落,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把他的视线牢牢吸住了,不敢挪开,不敢对视。
楚珏觉得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师尊今天从一开口就不对劲,脸色白得吓人,说话的语气也怪,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费好大力气才能从嘴里推出来。他下意识想再说点什么,想问问师尊到底怎么了,可话到嘴边,又想起这几日长辈们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江师兄问他的那些奇怪问题,想起前两次师尊试探他时的神情。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攥住了他的心,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捏着,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然后他听见谢盼开口了。
“为师今日唤你来,”谢盼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冷澈,没有起伏,像一条被强行捋直的线,“是为了告诉你,年末考核在即,定要认真修炼。你如今在晏晞峰修习,简序衍教你的东西虽杂,却精,莫要辜负了。灵力操控、幻形之术,皆要精益求精。剑法上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为师。”
楚珏愣了一下。
就这?
他原本以为师尊一大早叫他来,还问那么奇怪的问题,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结果就这?认真修炼?年末考核?这些师父每天能唠叨八百遍的话,从师尊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临时硬塞的。
“弟子知道的。”楚珏应道,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小的失落,“弟子每天都在认真修炼,师父布置的功课都按时完成,一日都没落下。年末考核,弟子一定好好考,给师尊争光!”
他拍了拍胸脯,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紧张和不安从未存在过。
谢盼“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重新转过身,面向窗外那片翻涌的云海。玄色背影孤峭如旧,看不出任何异样。
楚珏站在原地,看了看师尊的背影,又看了看殿内冷清空阔的陈设,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他挠了挠后脑勺,决定还是先溜为妙,师尊今天看起来不太想说话的样子。
他退到门口,正要跨出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把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回来,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冲谢盼的背影喊道:“师尊!”
谢盼没有回头,只偏了偏头,示意自己在听。
“弟子说句实话,”楚珏的嗓音清亮又欢快,像一串铃铛在晨风里晃荡,“师尊如今怎么和师父一般多话了?这话弟子每天在晏晞峰听师父念叨百八十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师尊您还特意叫弟子来说一遍!您和师父是不是私下商量好了呀?”
他说完,冲师尊的后背做了个鬼脸,脑袋一缩,整个人从门缝里溜了出去,脚步声轻快地沿着石板路跑远了,还隐约传来哼小曲的声音。
殿门吱呀一声被风带上,留下满室寂静。
谢盼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在晨风中。他缓缓抬起头,望着窗外。晨光已经彻底铺满了云海,金灿灿的,暖洋洋的,把整座忘尘居都照得亮堂堂的。
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远离他……”
那三个字在空荡荡的殿内回响,明明只是他心里的声音,他却觉得像是有人站在他耳边,清清楚楚地又说了一遍。楚珏说那话时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那样干脆利落,连一丝犹豫都没有。黑白分明,对错立判。那是少年人未经世事的果决,是干干净净一颗心映出来的、最直白的答案。
而他谢盼,恰恰是那个“故意欺骗”的人。
他瞒了楚珏一件天大的事。他亲手抹去了那孩子记忆里最浓墨重彩的一段,把那段滚烫的、能让楚珏跪在门外磕破额头的执念,从少年的生命里一刀切掉了。他骗了那孩子,骗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所以,按楚珏的说法,他该被远离。
谢盼的指尖在袖中攥紧,又松开,再攥紧。他想起楚珏方才笑嘻嘻地探头回来,说“师尊怎么和师父一般多话了”,那语气里全是没大没小的亲昵和撒娇。那孩子如今还愿意这样对他说话,还愿意冲他做鬼脸、和他开玩笑,是因为那孩子还不知道。不知道眼前这个师尊,就是“故意欺骗”的人。
若知道了呢?
谢盼闭上眼。他看见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笑意一点一点褪去,换上不可置信,换上受伤,换上少年人干净利落的决绝。他会退后一步,像他方才说的那样,“远离他”。从此忘尘居再不会有那串轻快的脚步声,再不会有“师尊师尊”的聒噪呼唤,再不会有谁嬉皮笑脸地探头回来问“您怎么和师父一般多话了”。
他亲手孵出来的小蛇,他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少年,会头也不回地走远。
“呵。”谢盼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极轻极涩,像是嗓子里掺了沙子。他笑自己。笑自己昨晚枯坐一夜,想了千百种开口的方式,到头来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笑自己方才听着楚珏回答“远离他”的时候,竟然连追上去解释的力气都没有。笑自己堂堂青晔峰长老、剑意可斩魔尊的谢盼,在这件事上,懦弱得连一条刚化形的小蛇都不如。
他走到玉案边,拿起那卷《万妖辑录》,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摩挲了片刻,又放下了。
“明日。”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殿里荡开一点微弱的回音,“明日再说。”
可他心里清楚,明日复明日,只要那孩子在,只要那张笑盈盈的脸还在他面前晃,只要那句“师尊”还带着雀跃的清亮尾音,他就永远开不了这个口。他舍不得。舍不得那张笑脸垮下来,舍不得那双眼睛蒙上阴翳,舍不得那份亲昵的、没大没小的信赖从他身边抽走。
他谢盼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对着魔尊都没皱过眉头。如今却怕了一条小蛇。怕他笑,怕他哭,怕他说“远离他”。
窗外,太阳彻底升起来了,金光铺了满山满谷,暖得晃眼。远处晏晞峰上,隐约传来少年清亮的、不知道在喊什么的叫声,被风送过来,模模糊糊的,却透着一股子蓬勃的鲜活劲儿。
谢盼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很快就散在风里了。他收回目光,在蒲团上重新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一如昨夜枯坐时的姿势。
只是这一次,他连推演该怎么开口的力气都没了。满脑子只剩楚珏方才回答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和那句干干净净、连磕巴都不打一下的——
“那弟子自然就远离他啊。”
谢盼闭上眼。
晨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可他指尖冰凉,怎么捂都捂不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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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