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年关宫宴。
这是叶韫入宫四个月以来,第一次以贵妃的身份出席这种大场面。
出门前,她特意换上了新裁的遍地金通袖大红袍,头上戴着祁正则私库里最极品的红宝石头面,耳坠子是鸽子血,手腕上挂了四对赤金缠丝镯,整个人打扮得珠光宝气,明艳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对着铜镜转了一圈,转头问祁正则:“阿则,本宫今日好看吗?”
祁正则坐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招摇的模样,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惊艳,连声哄道:“好看,姐姐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
叶韫满意了,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金钏银铃去了太极殿。
到了席上,规制的森严就显出来了。祁正则身为皇帝,坐在最高处的正位,皇后坐在他身侧略低半阶的位置。而叶韫作为贵妃,只能坐在下首。
不过叶韫压根不在乎这个。她一入座,便毫不客气地扫视了一圈大殿。
今年的年关宫宴,因为太后被禁足,少了许多乌烟瘴气。席间坐着不少朝中新贵和世家子弟——有刚立了战功的少将军,有今年刚点的新科状元和探花,还有几个长相极俊的世家公子,个个锦衣华服,看得人眼花缭乱。
叶韫一边捏着酒杯,一边凑到金钏耳边,压低声音嘀嘀咕咕:“金钏,你看左边那个穿宝蓝色锦袍的,那是哪家的?长得真俊,像画里走出来似的。”
金钏探着脖子看了一眼:“郡主,那是定国公家的世子。”
“哎,还有那边那个新科探花,看着斯斯文文的,笑起来还有酒窝。”叶韫眼睛亮了亮,“银铃,你瞧见没?那小脸蛋,比本宫府里以前那个子瑜还要白净。”
银铃也小声附和:“郡主眼光真好!”
主仆三人在这边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没注意到,坐在最高处的祁正则,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祁正则手里死死捏着酒盏,顺着叶韫的视线看过去,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指尖发白,连带着站在旁边的福喜都觉得后脊背发凉。
她居然当着他的面,看别的男人?还笑得那么开心?!
祁正则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想砍人的冲动。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发作,若是贸然发怒,反而会把姐姐推开。
他必须想个法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这个席面上,把主权的钉子死死钉下。
“贵妃。”
祁正则的声音不大,但在丝竹管弦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顺着皇帝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坐在下首的叶韫。
叶韫正盯着新科探花发呆,冷不丁被点名,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祁正则:“陛下叫本宫何事?”
祁正则端起酒盏,缓缓站起身。他一袭明黄龙袍,虽然面色苍白,却难掩帝王之气。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叶韫,唇角勾起一抹柔和至极的笑意,声音清朗,响彻整个大殿:
“今日年关大宴,朕看着这满殿的朝臣命妇,忽然想起一桩事来。朕这身子骨,自幼便病弱。这几年更是如履薄冰,连药石都难见效。好在……”
他微微一顿,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好在有贵妃。这四个多月来,贵妃日夜在朕身侧悉心调养,端茶倒水,未曾有一日懈怠。朕今日能坐在这里与诸位爱卿同饮,全赖贵妃之功。”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坐在他身侧的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底满是嫉恨和难堪。皇帝这番话,简直是在当着全天下的面,狠狠打她这个正妻的脸!
叶韫也愣住了。这小病秧子抽什么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正儿八经地谢她干嘛?她明明只是晚上被他当个暖炉抱而已啊!
祁正则端着酒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又道:“朕与贵妃,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在朕心里,她不仅是朕的贵妃,更是这宫里,唯一能同朕休戚与共的人。”
“青梅竹马”、“休戚与共”!
这几个词一出,满殿的朝臣哪个不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这不仅是在给贵妃撑腰,更是在昭告天下:这后宫里,只有贵妃才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来,贵妃,朕敬你一杯。”
叶韫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她端着酒杯,暗暗瞪了祁正则一眼,眼神里全是“你发什么神经”的质问。
祁正则全当没看见,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一饮而尽。
叶韫咬牙切齿地干了一杯,坐下后忍不住跟金钏抱怨:“这小病秧子,是不是病糊涂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回头本宫还怎么看那几个俊俏公子?”
金钏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郡主,您小点声!那些公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您现在可是陛下“青梅竹马”的贵妃了,谁还敢乱看您啊!”
叶韫:“……”
她抬头一看,果然,刚才那些被她打量的世家公子,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头都不敢抬了。
坐在高处的祁正则,将叶韫气鼓鼓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端起酒盏,借着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唇角那抹得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看吧。看谁还敢打你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