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垂星恨恨地看着身上的污泥被叶鸣溪揩净,她倒是会挑时候**,把自己在这晾着!
惯会勾人的狐狸精!自己真是学不来。
今晚大着胆子学了一回,可结果还是败给了叶鸣溪。
眼见着叶鸣溪飞上枝头变凤凰,陆垂星心里不是滋味。
一回生二回熟,索性再胆大一回。
丢了脸面扑到他们面前。
陆垂星盯着叶鸣溪嫣红的唇色,暗骂妖精。那叶鸣溪拿着那块脏帕子又来擦她的手。
倒也不必如此嫌弃她。
“你若想离开,我可以为你向王爷进言。”叶鸣溪见陆垂星眼睛亮起来,压低声音继续说,“不过,你以后不许再提及以前的一切,我们是吴县令府从小养大的家妓。”
吴县令方才的一番话,便是提醒叶鸣溪:她是自小养在吴府的舞姬。
也是,人分三六九等。
妓女,自然也有高低贵贱。
市井里的私妓,比不得县令府的家妓;家妓自然也比不得服务皇室的宫妓。
陆垂星顾不上嫉恨了,忙忙点头:“我能做到,还有什么?”
“还有,以后你得听我的。”叶鸣溪略微想了一下,低声加了这句。
“可以,但前提是你不害我。”陆垂星拢着大氅道。
叶鸣溪整理了一下被陆垂星抓皱的水袖,暗瞥了斜后方直立的身影一眼,笑着说:“姐姐说笑了,幼时你抢我肉饼时,明明是你害我跌倒在地……”
陆垂星一想……好像还真是如此。
“今日王爷在此,日后你何须抢我肉饼。”她划了划陆垂星的唇下,示意后者闭嘴,“待我去问询王爷的意思。”
沈靖周朝地上趴跪的身影扫了一眼,视线在他的黑色氅衣停了一瞬。
而后他扬起唇角,对迎面走来的叶鸣溪道:“你的姐姐,舍不得便带着吧。”
牵起她的手,发觉她的掌心很凉,捂了捂。
“你的房间在哪,我陪你去换身厚衣裳。”
吴县令方才被莽撞女子的摔杯动作一惊一怒,还待发作,后见叶鸣溪将氅衣披到地下的罪魁女子身上时,观晋王并未动怒,他立马让人去拿衣服来。
此刻正是用上的时候。
一个女人是送,两个也是送。
他将其中的一件外衣亲手奉给晋王,管家则将打包好的两位姑娘的包袱交给晋王的侍卫关生。
晋王见这狐裘绣工不俗,缎上的粉色莲花很是衬她。
便亲手为她披上。
叶鸣溪不知为何这件裘衣又到了自己身上。
罢了,不过是一件衣服。
院里的寒意胜过屋内,她需要、也无法拒绝这件狐裘。
出了县令府,外面只两匹骏马候着。
其中一匹马通体纯黑、墨玉生光,带着些尘土气,额前那一团白毛,更是透出泥色。
沈靖周翻身骑上额有白毛的马,姿态利落潇洒。
原来马随了主人,也脏脏的。
叶鸣溪见他朝她递来一只手,她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惧怕,怯声道:“王爷,我害怕骑马。”
吴县令准备的马车已经过来了,她想坐马车。
骑马又冷又黑。
那马看起来对她非常警惕,说不准半路给她颠下去。
她真的不会骑马,不敢也不想把性命交给认识不到半日的人手上。
“王爷,我和姐姐可以坐马车跟在你们后面。”叶鸣溪补充说,“若是王爷有要事在身,王爷只管去忙自己的事。”
“我和姐姐知道遥县渡口。”
陆垂星见那晋王朝叶鸣溪伸了手,若他们共乘一骑,那她不就得和晋王的侍卫骑一匹马。
这不就显得她更无足轻重了?
幸好,叶鸣溪还记得她。
她附和叶鸣溪说:“是的,王爷。我们姐妹这么大人了,走不丢的。若是王爷能留下些银两,我们自己进京也是没问题的。”
叶鸣溪想着,若是沈靖周答应陆垂星的要求就再好不过了。
她一双狐狸眸望向马上的男人,期冀之意不自觉透了两分。
“不可。”沈靖周见她唇角抿了抿,继续道,“你们姐妹二人容貌出众,船上鱼龙混杂,若是遇到歹人,你们毫无反抗之力。”
“夜黑路簸,我和关生行得不快,你们坐马车也跟得上。”
见陆垂星手舞足蹈地跳上马车,叶鸣溪行礼谢过后也轻松地上马车了。
车窗外,不见星月,但路上草木连成的黑影一直在后退。
她不再是被拘于妙音楼的金丝雀。
依今日晋王的行止,倒不像传闻中那般。
传闻中晋王曾在京城的青楼楚馆宿了一个月,日日都让一个姑娘侍寝。可有一日,那姑娘倒茶时不慎弄湿了他的衣衫,当场就被剁了手。
不似传闻那般凶神恶煞。
……
转眼十几天过去,遥县南下到京城的路程已经行得差不多了。
听船夫说,明早便能抵达京都渡口。
叶鸣溪在船上的这几日睡得很好,无忧无虑。
晋王忙公务,三天见不到一回;只陆垂星起初晕船晕得起不了身,严重时她便找晋王的侍卫关生来帮忙劈晕。
日子平静如水。
京城不是她的故乡,她从未去过。
但又有何惧,妙音楼那样的地方她都逃出来了。
只是微明这两年待她的恩情,她此生无以为报了。
微明的姐姐微韵,是妙音楼的掌柜。微韵四处搜寻贫苦无依的女子,将她们低价买来。
层层筛选分级:评为三级的直接接客;中级的教习一番待价而沽;一级的日夜训练她亲自监督……一旦发现达不到微韵的标准者,卖给一些官员戏玩。
在妙音楼的女妓,不被当做人看。
日日畸形的训导,她们的身心俱残。
叶鸣溪是十四岁沦落到妙音楼的,她来的第一天就旁观了一位一级女妓跳楼而亡。
鲜血溅到了她的裙摆上。
骨肉横飞,血色模糊。
她浑身颤抖,大病了几场,此后一直精力不济。
妙音楼的等级,不过是一把把不同的刻刀。
目的都是划出她们皮肤下的血。
直到再也无骨血可流。
叶鸣溪身上有疤,技艺无功无过。脸蛋身姿卓绝,一颦一笑间独有一番风情,微韵一直拿不准如何处置她。
可得知弟弟被她勾住时,她便顾不得别的了。
妓女的身份,也敢攀扯她的弟弟!还引得微明来求她为她赎身。
微韵顺势便将叶鸣溪卖给了吴县令,为了出口恶气,还将她身上有疤的事一并道出。
有瑕的珠玉,只能装在同样有瑕的匣子里面。
吴县令父子,便是那匣子。
或许是时来运转。
后来的一切,都如叶鸣溪所谋划的那样成功了。
今日的夜风,带着自由的温度。
叶鸣溪没觉得风寒冷,只闭着眼享受。
那些昨日,如她跳舞的那身衣服,在第一天上船的晚上,就扔进了河里。
沈靖周到甲板透气时,见到叶函的妹妹也在。
她背倚船舷,靠坐在地,侧身放着一盏照明的灯笼。
那双携星带月的眼眸轻轻闭起,蛾翅般的睫毛被昏黄灯光罩上了一层碎金。
苍穹下弦月东升,江上美人听风……
他一连数日的疲倦,竟一扫而光。
他不忍打扰,看了一眼转身回房。
女子有些心计不是什么坏事,别人不能害到她。
何况她并未真的害到他,他又何必去计较其中的细枝末节。
是他未坦诚相告的缘故。
只是,她举止太过失序,身为女子,怎可随意当众亲人!
便是给解药,何必对他做这种事。
若是别的男人,她焉能全身而退?
等回京告诉她关于她哥哥的事,再将她教习好,为她定一门好亲事。
也算报答叶兄了。
沈靖周已经吩咐过吴县令不许泄露半分关于她身份的事,对外只道是大理寺少卿奚午的两位远房表妹。
奚午此刻不知道自己又多了两位远房表妹。他正在为太后的侄女找走丢的狸奴,明明是审理机要事案的重要之人,只因平常案子办的太好,晋王殿下夸的过了,太后指定他为梁国公的女儿、沈靖周的表妹找猫。
他有苦难言。
同僚羡慕他走了狗屎运,无案牍之劳形,年关当头能够抽身而出……
奚午并不开心,他情愿不休息整理卷宗。
况且,因着沈靖周与他算认识,便把各种处理不了的问题塞给他。
太后赏给沈靖周的芳华园,沈靖周在里面养了一大群女子就罢了……
太后问起时,沈靖周竟然说那些女孩——
都是他奚午的表妹!
苍天可鉴,他亲戚都没这些表妹多。
也亏得沈靖周说得出口。太后竟还信了,嘱咐他好好办差,早日换个大宅子。
这是换房子的事吗?
那么多的姑娘,把他卖了都养不起!呸,这些都是沈靖周该考虑的问题。
奚午看着手上的狸奴行迹图,右眼皮直跳。
都说梁国公府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京城双姝的美名。
……这画到底哪方为正?
一日为期,明早他若是还未找到丢失的狸奴。
大理寺少卿的头衔便要给别人了。
其实他已经锁定了区域,也搜查了几家院子,一无所获。
黑天暗日的,他早已饥肠辘辘。
心绪烦躁。
沈靖周腊月十二就动身回京了,他的爱马骤影三日前就回了晋王府。
他倒还有心思游船,把他家的摊子丢给了他。
越想越气,奚午飞书一封。
沈靖周从甲板回屋后,没过多久,就收到了一封飞书。
是紧要的事。
他须得即刻回京。
舟已到池梦镇,从池梦回京骑马仅需一个多时辰。
留下关生照顾两位姑娘,他吩咐船夫靠岸,独自骑马回京。
奚午身长八尺、体格魁梧,平日能吃能睡。
怎么就病得快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