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靖周刚到西厢不久,只听到屋里人说了一句忧心婚事的话,半晌未闻下文。略微一想,他就猜到了屋内女子在伤怀,垂着的影子似乎在掉眼泪。
那双本就潋滟的眸子,如何还能盛进泪珠?
这般想着,他喉头凝滞半息后,回首对廊下的柳枝道。
“你们今日辛苦了。王府的人手不够,你明日让绛桃亲自雇些人来,要办事利落口风紧的,这样你们平日也轻松些。”
“多谢殿下体恤我和绛桃。”柳枝垂首行了一礼,余光望了叶姑娘的屋子一眼,这位姑娘是头一位能住进王府正院且能牵动王爷心绪的。
柳枝又道:“殿下,绛桃选用人的确厉害。只王府平日里开销极大,今日又给旁院的姑娘们发了年礼岁钱……”刻意没说今日给叶姑娘一行人花的那一大笔银子。
“隔壁芳华园中的姑娘们平日针黹做多了也无趣,其中也有想来王府服侍的,我和绛桃都瞧过,其中不乏踏实能干的。从中挑选些人,知根知底也能早些上手。”
“便依你说的去办,你自去休息罢。”
屋这头凭此已经知晓方才的黑影是晋王,叶鸣溪垂首看似盯着地砖上繁丽的图案,实际心下在计算着沈靖周听去了多少。
雁娘递药的时候,她留心过屋外,那时他没在。
所以他至多听到雁娘同她关系匪浅的往事,可她在洛世子面前不是如此表现的,洛世子与晋王是表兄弟,瞧着关系也甚好。若晋王已经问过洛世子,又听到方才她与雁娘的那些话……
也不过发现她是个无关紧要、满口谎话的骗子,不知晓她中毒的事。
条分缕析之后,她抬起了头,缓缓朝窗外递去视线,他来是要与她对峙关于雁娘的事?
雁娘的目光朝屋里屋外不断逡巡,末了,停在了鸣溪身上。今日她在船上见过洛世子对鸣溪的绵绵情意,也目睹了渡口晋王同鸣溪之间融洽旖旎的氛围,还有那匆匆一闪的面具男子那一声带着担忧的‘阿溪’……
虽说她认为鸣溪的好值得世间好男儿的珍爱,可这些男人……看起来都不好惹……
她们自小学的舞艺,不是那一拳打到三个壮汉的武艺!
换句活说:鸣溪与她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晋王这么晚来,怕不是知晓了旁的男人对鸣溪的觊觎,想来教训鸣溪?
雁娘想起她以前在教坊时,收到过许多官员士子送的礼,便有些属意她的士人不满她的这种行为,编造他们与她的情事……
然那些礼物她从未动过,礼物是偷偷送到她房间的,也不知都是哪些人送的。
她一向心高气傲,不想在教坊听这些流言蜚语,当众扔掉了那些花里胡哨的物件。之后,在商人龚厉的百般安抚追求下,她便糊涂的嫁了那个挨千刀的恶徒!
龚厉面目暴露后,还时常提起她在教坊被送礼物这事,说的全是诬毁她过往的话语。
真是可恨至极!
……值得庆幸的是,在那段婚姻期间,她养育了鸣溪九年,真心真意被这个孩子对待了九年。
如今,鸣溪于她,是最为重要的,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雁娘拔下了发间的木簪,五指紧紧握着如意簪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外那抹影子。
门被扣响了三声。
叶鸣溪早已起身静立,听完外头人的交谈,似有所觉,她回头朝僵坐的雁娘扫了一眼,雁娘袖口微微抖动,木簪脚时隐时现。
雁娘的意图实在太明显了,且不管那簪尖粗钝能否一击致命。
她们现下还没到拼命的地步。
叶鸣溪缓缓抽走了雁娘手中的木簪,朝她摇摇头,将她散落的几撮青丝用簪子固定回发间,靠在雁娘耳边轻轻说了“放心”两字。
转身向门边走去,步履稳当,丝毫不乱。
敲过门后,屋里依旧是长久的静默。烛火映衬的身影模模糊糊,像是埋在另一人肩上拭泪。
院中的枫叶与风中的雪片舞着圈,一齐朝屋檐飞去,停驻的红,打破了瓦上沉寂的白。
“晋王殿下,小年万安,百毒不纳。”
“你也是。”沈靖周目光与她相视,两双眸粲然相映,他蓦然避转目光,错开眼道,“我有事同你说。”
叶鸣溪垂眸等了良久,也不见他开口,抬眼瞥见他肩上铺着的一层雪片。
外头风雪交加,他不冷,她刚从暖烘烘的屋里出来可冷了。若待会儿晋王发怒,她可不想在这处风霜地里挨跪。
她当然会装样子跪,可环境她无法改变,只能选择一个对自己更好的地方。
“殿下,这儿风雪袭人,不若我们进屋说。”
“好。”
听得男人声音急促而短暂,微微带颤,叶鸣溪转身偷偷笑了一回,他在自家府邸还能冻着实在有些好笑,领着人进了门。
拿过浮尘替他将肩上雪扫去,听沈靖周推说着“不用”,身子倒是曲下来等着她。她这才发现,他发上也有不少雪片,有许多已化作了水,不像是方才站门外那片刻带来的。
难怪会迫不及待进门来。
这般打量过后,她复又从袖中取出手帕替他拂落发间的雪花,拭了他发间的雪融化的湿痕……
她的力道很轻很柔,许是太过轻柔,抚过他耳际时,带起了身上的一阵颤栗。
沈靖周喉咙发干,红晕从耳根一路爬升至耳廓,连带着脖子也发热了。
不过现下脖颈处被毛领掩了大半,外人皆看不出来他的这番莫名状况。
可叶鸣溪什么都看到了,因为她一直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如今住进了晋王府,若还一无所知、全不在意,实在不是她的行事作风。
他既是因为美色带她回来,那必须要摸清他对于女人的了解有多少?会对哪些动作触动……
……然她今日真的还没打算开始动作,雁娘还在博古架旁边坐着呢。
这晋王殿下就一副被她调戏了的羞涩男儿的模样……
叶鸣溪望向雁娘的眼神里饱含着冤枉的意味,后者只是闭了闭眼当作没看见。
一时间,她手抬着不是,放下也好像不对。
愣神间,她的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坠压感,把她的目光拉回眼前人身上。
见她眼神难得带着困惑,沈靖周唇角几不可察的上扬了几分弧度,嗓音却依旧寻常:“这是永州的柚糖,甜而不腻,你可以试试,若是好吃,下回我让关生去永州再买。”
“这位是?”说完话,他这才转身问起陌生的面孔。
叶鸣溪抿唇沉默少顷,不知他是在试探还是真的不知道,“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雁娘是今早渡口同我和陆姐姐一起到府上的,洛世子没同您说起过?雁娘是洛世子出言救下的。”
她仔细盯着他的表情动作,男人没有露出丝毫破绽,当真是一副没见过雁娘的模样。
沈靖周听她左一句洛世子,右一句洛世子,凤目里划过一丝沉郁。
他眼神往雁娘脸上扫去,气势不敛。纵然叶函妹妹没说雁娘的身份,沿京江河上不胜枚举的花船,做的是明晃晃的皮肉生意。她们身世可怜,可长久浸淫在这种环境中的女子,焉有良善之辈?难以教化归正。栩淮真是胡闹,将这样的女子安到叶妹妹身边。她最好别暗地里做什么牵线搭桥的事,否则他绝不轻饶!
男人通身的气势慑人,直直朝着雁娘。
叶鸣溪侧身踱了两步,挡在雁娘的方向上,跪到地上,壮着胆子直言:“……靖周哥哥可是对妹妹有什么不满?别将气憋在心里,仔细伤了尊体。”说话时眨巴着眼睛,一双狐狸眸里蓄满了眼泪。
“妹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身份卑贱,做错了许多事,不合殿下的意。可殿下带我离开了束缚人的吴县令府,一路上照拂我许多,还给妹妹这样好的屋子住……”
“再造之恩未报,求殿下不要赶我们出去。”袖下她的手指掐着另一只手的虎口,逼退心底的胆怯与后退。若离了晋王府,她的命便是真的到头了。因而,她必须先发制人。
“靖周哥哥,你可有什么需要的,我不只会遥县的那——”支麦秀两岐舞。
“够了!”沈靖周打断她未尽的话语,他托着她的双臂扶起跪地的她,视线再次落在她左腕的两颗朱砂痣上,蹙眉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心里因她话语而起的怒气。
她在吴县令府从小被规训,养成了谨小慎微、敏感多思的性子,旁人给一点好,便要掏心掏肺的回报。他原以为她能拎得清,可回想到遥县橘瓣下毒时她还先自己吃了,而后……当众献吻解毒……
若不是他封锁了这些消息,传出的言论只会更加不堪。
她又如何能达成心愿,得门好亲事?
他余光扫了雁娘一眼,暗道此人手段了得,引得叶函妹妹为她做到如此这般,竟半分不顾及自个儿心中在意的婚事了!
“我对你并无不满,你也别再想什么报恩的事,是我该报你哥哥的恩情才是。你曾说过你不记得故乡的事,今日我便把我知道的有关于你哥哥的事都告诉你。”
叶鸣溪再次眯眼困惑了。
只听沈靖周继续说着,“你本是淮州丽丰县一位富绅的幺女,你哥哥是有战功的大将军叶函,可惜你幼时遭遇火灾,太过悲伤因此不记得了……你哥哥应是将你托付给了亲戚,独自从戎多年。想来亲戚见叶家没落,竟然将你卖到了遥远的湖州遥县……”
“你哥哥战死后,我一直让人打听他家中事。两年前,我戍边回京,便一直在找寻你。”
“你的哥哥因替我挡了一箭身亡,我对不住你哥,不敢盼你原谅——”
“这本就不是你的错,何须谈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事。”叶鸣溪咬了一下唇,原来他是认错了人,才带她回京的。
她还以为他贪恋美色……
竟是全错了?
这样看来,她那时说不记得儿时事的谎绝不能坦白了!
只好暗自酝酿情感,叶鸣溪饱含热泪朝他诉说。
“函哥哥若在天有灵,看到殿下如此对待他的……亲妹妹,也能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