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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妨涉春水 第5章 第 5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6 18:49:15 来源:文学城

“扶玉,”太后轻轻唤着她的名讳,给她赐了座。

想起京中世家贵女们的窈窕玉骨,姜浸月有样学样,端端正正地坐下来。

“哀家读过你殿试时所作的策论,针砭时弊,尤对其中一句分外钟情: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法立而不行,与无法等。天下之患,莫大于吏蠹。”

时下推崇“文以载道”,讲求辞章义理的统一。所谓“文质彬彬”,任何时候能将文章写好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姜浸月殿试所作的那篇文章实在精妙,数月过去谢鹤懿仍然记得她的文风。

“大周倘若有你入阁,的确是蓬荜生辉。哀家问你几个问题,你不要害怕。”

说是考校,实则大多是中兴之本,合乎眼下的时节。姜浸月心里有些忐忑,然而一一答得挑不出错处,的确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更难的的是巧舌如簧,特别会逗人开心。

太后瞧着她,只觉越看越欢喜,索性连腕上的镯子也一并褪下来赠予了她。

姜浸月受宠若惊,连称折煞,还是孟司记相劝,这才收下了。

“你是北方人吧。”太后垂着眼,“兖州还是青州?”

“回娘娘,是兖州人。”

太后点点头,“不知你父母和何方的奇人,能生出你这聪慧机敏的女儿?”

姜浸月垂着眼,轻声道:“家父不过是名寻常的教书先生,母亲是没落的官宦小姐。父母去得早,便只有我这一个女儿。”

太后对她的回答并没有什么置喙,历年及第的士子,祖宗三代早已被户部摸了个底朝天。目光落在她青涩明丽的双眸,心中顿时升起了怜惜之心。

“历年的新科进士都是要往各部观政的,你可想好去处了么?”

姜浸月垂首,“承蒙太后娘娘厚爱,臣已决心去礼部了。”

六部之中,吏部掌升迁,户部管钱袋子,是历代状元挤破了头也要去的地方。然而身为一甲第一却选择了礼部,谢鹤懿微微一怔,没露出什么诧异的神色,“执掌科考,广纳四方之士,礼部也是个好去处。”

“仙乐去得早,元贞也愈发大了。”谢鹤懿抚着她的手,如同世上每一位慈爱的母亲,“朝中的确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才能焕发青春。”

姜浸月千回百转,心头微动。

太后又说:“来日得了空闲,也不要把哀家忘了才是。”

姜浸月知道该是图穷匕见了,也只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得娘娘垂怜,三生有幸,下关无以为报。娘娘有什么用得上的尽管开口,下官虽人微言轻,纵然是赴汤蹈火,蹈死不顾。”

“确是有一事相求。”太后说到这,便微微一顿。姜浸月想这一定不是个什么小事,否则太后这般身份的人本不必与她纠缠这些功夫,正想着该如何应对,谁料便听她说:“倒也不是什么难为的大事。”

“你一个姑娘,年纪又轻,走到今日很是不易。”谢鹤懿近乎怜爱地望着她,“新的一批士子入了翰林,照规矩该由太子少傅去授一课经书,照微离京多年,你替哀家走一趟,好不好?”

姜浸月微微一怔,笑着应下了。

退出永寿宫,召环姑姑一路相送,直把姜浸月送到宫门,又连连叮嘱,这才同她道别。

姜浸月一一笑着应下了。召环姑姑是太后身边最为宠信的女官,太后待字闺中时便一直将她带在身边,两人亲如姐妹。

她亲自相送,太后的重视不言而喻,她明白太后垂怜是真,更是在替圣上笼络人心。

这偌大的皇城之中,珍馐美馔,珍宝不吝,唯有真情最是难能可贵。

哪怕是三分真情掺了七分假意,姜浸月已是十分感动了。

黄昏时分,姜浸月如约到了国子监。

他们之中的许多人都因为她女子的身份而惊讶,然而因为读过了她殿试时写过的文章,便都对她的恭敬起来。

他们尚是学生,还要走很远的路才能穿上官服,是以看着她莺鹭补子的官服,目光中都难掩艳羡之色。

姜浸月读懂了他们的忧虑。

讲过了为学之道,又带着学生们对着玉镜台发下文心宏愿,众人都以为接下来该像往年一样讲些忠君侍主之道,岂料姜浸月迈下高台,同他们平视站在了一起。

“很多年前,我曾与你们一样,寓居在国子监中读书。我可以说,当年我也像你们一样迷茫,不知道未来在哪,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得多高多远。”

清风疏朗,将她如江南烟雨水雾柔柔的声音送到每一双期盼的眼睛。

“我不知诸位为何来到了这里,又为什么对明堂高殿心向往之。但我想你们其中的很多人,寒窗苦读二十余年,都是为了‘文心’二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当年我站在这里的时候,比你们还要年轻,和你们一样迷茫。王朝中兴重任在肩。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砖瓦,也是柱石。”

“我害怕自己重任在肩,我害怕自己无足轻重于社稷,左支右绌,进退维谷之际,”

“我的先生告诉我,此心安处是吾乡—今日我在这儿,是为天下文心发宏愿。明日我在别的地方,也该为天下人谋永福。哪怕放到乡野做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那也都是我们这些人存在的意义。”

学生听得心潮澎湃,泪眼涟涟。

“大人的先生是谁,听起来的确是位好先生。”青布直褂的少年发问。

春风又绿,日光泼洒,须臾又是那年浣花溪畔,梅下吟诗的师生。

二十年来的风雪丰腴了他墓前的青草。

姜浸月淡然而笑,“我的先生,是天底下最好的先生。”

“照微,你推举了此人,便是看中了她的身家清白,可以为哀家所用么?”谢鹤懿垂眸望着杯中香漪点点,眉目恬静。

垂首而立的少年眉目淡静,“回太后,是,也不是。”

谢鹤懿微微愣了愣,支起身子抬眼打量着他。

一袭轻纱袅袅如雾,敛去了大半真容。露出的肌肤如雪似玉,眉目清冶更甚菩提,右耳一颗青绿山水般的珠玉,泛着灵山秀水独有淡淡的光华。

这不是谢鹤懿第一次见到沈照微。

五年之前,清河落昭、姑苏沈渡以十二之龄金榜题名,鸿胪传唱,成了大周开国以来最年轻的进士。

落昭自小才藻秀灵,是京中世家楷模,少年却是名不见经传,一出山便名满天下。

在他身上令人震惊的事太多,这仅仅是其中之一。

小孩生得是平湖潋滟,芰荷映蔚,气质却是凄神寒骨,枪怆幽邃,见之者心惊。

除了落昭,他不同任何人交谈。除了殿试,他一言不发。在这行色匆匆的人世间,他一人独坐,安静地仿佛不能被世界感知。

然而,如此的他,眉目之间却静静燃烧着灼然的烈火,仿佛燃尽了岁月的清怆,透支了生命的盛放。

她惊异于他的年少,在出殿之时曾经问过他,年纪轻轻考中进士想要做什么,那小孩却说,他来讨公平。

公平?从一个孩童口中听到这样一个词,谢鹤懿顿觉新鲜,又追问道:什么公平?

那时才十二岁的小孩回答他的,是这样一番话:

“宫中实在是个繁华的地方,”寒石漱清泉般,少年寂寥地说:“这里有形形色色的人,宫人、官吏,甚至是皇天贵胄。”

“这其中,有人生来尊贵,登峰九五,掌天下人生死;有人却注定一生为奴为仆,为天下人掌生死。唯独在一件事上,上至皇天贵胄,下至黎庶布衣,无二无别,无论贵贱。”

“我们都会死。”

“隆佑八年,山河同悲,满目疮痍,死了很多人—他们之中有许多我无力拯救的人。”

隆佑八年惊天之变,长留王风临衾祸起萧墙,勾连朔方入侵周土。战火三日燎原两京一十三省,先明德皇后与太子仙乐被叛军所掳。

三军阵前,风临衾以明德后母子性命相胁,要求天子退兵。明德后深明大义,自堕城楼坠亡。天子悲恸至极,亲征攻破金陵城,太子仙乐被叛军掳走,天子一路追击,终于无月崖畔杳无音讯,自此不知死生。

天子自此一蹶不振,李氏因救驾之功趁机把持朝政,大周从此走上了日薄西山倾颓末路。

纵使十年过去,这仍旧是笼罩在王朝上空挥之不去的阴霾。

“娘娘,我朝圣玉京,拜师元璞先生门下,终其一生,只为了求一个解:”

谢鹤懿问他,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解。

“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的解。”

他又说:“给我自己,替天底下所有死不瞑目的人报仇。”

彼时已近不惑的谢鹤懿不明白,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口中,怎么能说出这样悲怆的话来。而今再见他,却觉得他不一样了。

他仍然潮湿,仍然悲怆,仍然伶仃,但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死气却消散了些,化作苍白的慈悲。

沈照微不是圣人,却有着近乎圣人的悲天悯人。

“她出身清白,心怀昭志,是大为可用之才,”他顿了顿,双颊染上淡淡的绯色,“也是臣的一点私心。”

谢鹤懿是金陵谢家出来的女儿,四十年来耳濡目染,洞若观火,他深知任何心思都瞒不过她的眼睛,索性据实相告。

“等到玉衡归来的一日,臣自会取下面具以真容相见,”他匍匐在地,恭敬地俯下头颅,“再向太后娘娘负荆请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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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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