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占有 第42章 Chapter 42

卡拉的生活终于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她对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怀着十二万分的热情。她喜欢整理书架，喜欢拆包裹，也喜欢接待顾客，并上蹿下跳地为他们找书。

她每天都把书店打理得井井有条。

姑娘们都抽空过来看过她，艾玛更是隔几天就闪现一下，给她一个惊喜，有时候，甚至还带来了被打扮得像个小公主一般的布莱尔–罗斯。

而艾玛每次过来，都会带上精致的食物，也每次都是她亲手做的，这份动手能力真是让卡拉羡慕不已。

只是，除了卡拉的那一份外，尼科洛也有，今天是一小盒巧克力曲奇，明天是一小份提拉米苏，就好像咖啡馆买不到吃的一样。这份心意，让这个五大三粗的意大利男人几乎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尼科洛总是手忙脚乱想要拒绝，可显而易见的是，那不可能会成功。

那可是下定决心的艾玛·安德森。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卡拉盯着那个被娇小玲珑的美丽女性仰头看着的大汉想，他是不是有点脸红了？

显然，不论这家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个三十七岁的老单身汉，还是难以抵挡这种纯粹的女性魅力啊……

之后，她们会再好好聊上一阵，而在卡拉忙得没时间招待她时，她就默默窝在靠窗户的沙发里，有时看一会儿带着火辣内容的罗曼史，有时则是慢悠悠织着那顶仿佛永远织不完的，她真准备到时候用来送给尼科洛，让他可以中和一下气质的帽子。

莉莉则是与书店的老板吉安娜一起出现。她们都来自于康涅狄格州的格林威治，三岁时便已经认识了彼此，如今也时常会结伴回父母家吃饭。

吉安娜一边检查选书是否仍然在轨道上，一边和莉莉聊着一些卡拉听不太明白的话题。她们之间说话的方式与旁人不同，有层次，有典故，有那种只有长期浸泡在文字里才能培养出来的默契。

卡拉在旁边默默整理书架，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不太动归听不太懂，她还是觉得很有意思的。

一些熟客都认识吉安娜，他们看见吉安娜来了，也会笑着聊上几句。

莉莉没待多久，只是，她在接了个电话准备离开前，不禁又停了一下。

然后，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起一本摆在罗曼史推荐区、封面花哨得有些过分的畅销书，翻了翻。

“我最近经常看到有人推荐这本。”她饶有兴致地对卡拉说。

卡拉凑过去看一眼，啊，就是艾玛上次买的那本辣度等级能高达四或者五的罗曼史。

“对，”卡拉默默道，“艾玛她……前段时间也买了一本。”

莉莉点了点头，随意地又读了几页，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然后她合上书，走到柜台前。

“设定挺有意思，我也买一本，到时候还可以与艾玛讨论剧情。”

卡拉愣住了。

“确定吗？”

一位她这样高雅的年长女性，也准备看这种过于露骨的读物？

莉莉抬起头，那双温和的棕色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确定呀，怎么了？”

“没……没怎么……”

卡拉默默把书拿过去，扫码结账。

天呐，她们全部都如此轻描淡写，倒是她这个见惯风月的破跳舞的，一时间居然被对比得像个假正经。

多么讽刺……

于是，在大小事务处理了个遍的吉安娜照常把卡拉按自己喜好悄悄调整过的布局又重新调回她满意的样子，并从后面拿了一些书补上，才终于满意地离开之后，卡拉想了想，还是决定从众一把，也买了一本，放进包里。

*

而闲暇之余，卡拉与格蕾丝也开始每周进行视频通话。

这自然是最让她开心的事，可是当格蕾丝的小脸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她的心脏总会漏跳一拍。

每次都是。

不管她做多少次心理准备，那张已经褪去了一些从前的幼稚的小脸，那双总是带着一丝试探的大眼睛，都会让她瞬间忘记所有准备好的开场白。

“格蕾西，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总是会因为紧张比平时高半个调。

“卡拉姑姑。”格蕾丝的声音还是那样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但语气里那一道无形的墙，依然存在。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变得薄一点。

她们会聊学校。

拜瑞士所赐，她的格蕾丝已经开始会说一些法语了，不是仅限于“你好”、“再见”的基础词汇，毕竟连她这样的人都能说出几个，她甚至还从古早流行音乐里学了一句“你想和我睡觉吗”以备不时之需……

卡拉听格蕾丝用法语说了完整的一段话，完全没听懂。

她们会聊朋友。

格蕾丝认识了好几个朋友，都来自不同的地方，相处得很愉快，毕竟孩子的世界从来就比大人简单得多。

她们会聊很多很多，但是格蕾丝从来不问那个问题。

从来不问“你什么时候会来看我”。

卡拉知道，格蕾丝可能终究对姑姑有所期待，期待着她哪一天自己提起，期待着那个答案。

可是，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任何复杂的东西，不知道是否仍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风险，更不知道罗伊辛是否依旧在恐慌她会随时抢走格蕾丝，她只知道，她绝不能随意给出一个暂时可能无法兑现的承诺。

所以便也假装那个问题不存在，继续承受格蕾丝那仍然存在的防备。

每次视频结束，她都会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盯着黑掉的屏幕，心情复杂。

挣扎数日后，她终究是再次提出了要求，她想亲自联络罗伊辛。

洛伦佐依旧扮演了百依百顺的丈夫。

于是，卡拉仔细研究了个最合适的时间后，就拨通了罗伊辛现在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卡拉以为不会有人接。然后，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一点防备的声音。

“喂？”

“是我。”

沉默。那头只有电流的微响和罗伊辛轻轻的呼吸声。

“我知道，”卡拉说，“你现在可能一点也不想跟我说话。”

“我……我没这么说。”罗伊辛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我只是……”

她没有说完。

卡拉也没有催促。她们就这样拿着电话，隔着一整片海洋，沉默着。

“格蕾丝她，现在过得很好。”罗伊辛终于开口。

“我知道。”

“她也一直很努力。”

“她一直都是个好孩子，不是吗？”卡拉说，“所以，罗伊辛，我希望你也做到了同样的努力。”

罗伊辛又沉默了。

“洛伦佐之前告诉我，”卡拉继续说，“你正在努力戒掉你的那些不良习惯，尝试着做一个好母亲……”

“你特意打电话过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些吗？”罗伊辛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来检查我是不是又喝酒了？来确认我有没有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可真是典型的卡拉·多尔蒂行为，只要一逮到了机会，就一定要占据道德高地成为救世主，居高临下地对我等凡人指手画脚。”

卡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误会了。”她尽可能心态平和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想你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一切了。不过我也无所谓，反正从第一天起，你就不喜欢我，就像我也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一样。”

闻言，卡拉顿时也有些说不出话了。

确实。她从来都不喜欢罗伊辛。不喜欢罗伊辛整天醉生梦死，哪怕已经结婚了，还是照样管不住自己到处勾三搭四，不喜欢罗伊辛生了孩子却不愿意好好照顾，而是把烂摊子通通甩给了自己那还没有成年的小姑子，然后继续逍遥。

但是有一些话，她现在还是要说。

“我只是不知道洛伦佐有没有把我的话带到，我想亲口告诉你，”卡拉开口，声音平缓，“我没有想过要从你那里抢走格蕾丝，你想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去成为一个好母亲，这是一件好事，我不会去妨碍你。我想，我只会为格蕾丝感到高兴。”

电话那头，罗伊辛的呼吸顿了一下。

“格蕾丝她……是你女儿。永远都是。这一点不会因为我曾经帮她换过多少尿布、陪她度过多少个夜晚而改变。我就只是她的姑姑，仅此而已，难道不是吗？”

说到这里，卡拉也不禁有些埋怨。

“我不明白，你其实根本没必要这么防备我。我一直在担心你们有什么事，你把我吓坏了。”

罗伊辛依旧是不说话。

好半天，卡拉几乎以为罗伊辛已经挂了，但她的手机上，通话时间仍然在跳动着。

然后，罗伊辛开口了。

“你居然说你不明白？”她苦笑起来，“你是真的什么也不明白吗，卡拉？”

“我——”

卡拉才刚说出一个字，罗伊辛便打断了她：“你说你就只是她的姑姑？不，一直以来，你都是那一个‘好姑姑’！”

罗伊辛强调着，声音开始变得有些含糊不清。

“她开口叫的第一个妈妈是你，她拿起蜡笔画的第一个人是你，她害怕时，会抱着你从前打工买给她的那个破烂熊玩偶蜷在房间角落，满嘴喊着你的名字说害怕，而我呢？我又在哪里？”

卡拉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我知道这都是我活该，”罗伊辛没有停，话语像决堤的水，“她需要我时，我总是在四处混日子。因为我受不了帕迪那个空有其表的窝囊废，受不了那间又老又旧的破房子，受不了我才十九岁就已经成为了母亲，有个孩子整天嗷嗷哭，受不了每天一睁开眼睛就知道今天和昨天不会有任何区别。”

罗伊辛的声音颤抖起来。

“你跟我说你不明白？我才真不明白。我不明白你。到底是凭什么？就算家里穷得叮当响，还动不动就要挨你们那个混账父亲的耳光，每一天，你都照样能让自己去上学、打工，回来了还一边读书一边照顾格蕾丝，你的精力简直像是无限的。”

罗伊辛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卡拉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妒意。

“所有人都偏向你。哪怕帕迪那废物，他妒忌你，总是在背地里骂你，却还是最相信你，也最听你的话，格蕾丝则一直把你当整个世界。哪怕，哪怕你那个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仿佛全世界都不在他眼中的丈夫，真好笑，我一直以为对他那种人来说，一个你这样的女人不过就是一件可以随手扔掉的便宜烂货……”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

“你消失两年，我真以为你已经死了，又或者，你突然想为统一做贡献，就跑去加入了IRA（爱尔兰共和军）。我以为就算是你，也终于还是烂在了某个角落里。结果呢？你莫名其妙消失了，又莫名其妙回来了，现在还是可以住在那装饰着蕾丝窗帘的大房子里，穿金戴银，美美做你的富太太。你的丈夫愿意为你摘星星摘月亮，愿意为你照顾你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人，而我无数次的哀求，在你轻飘飘的一句话面前也自然是毫无还手之力……”

卡拉闭上眼睛。

她很想说，她并没有在穿金戴银，而这种日子她也根本不想要；她想说，这大房子曾经真的很空、很冷，冷到她每天夜里都要把自己缩成一团才能睡着；她想说，洛伦佐曾经一直是怎样无视她的心，让她在自己的婚床上活得像一个玩偶。

但是她说出来，罗伊辛会相信吗？

不会。她只会觉得卡拉在炫耀，在无病而呻。

毕竟过去多少个日夜里，她待在洛伦佐的身边，看着他的轮廓，自己都觉得自己纯粹是在无病而呻。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她睁开眼，声音疲惫，“我就只是想亲自告诉你，我不会抢格蕾丝。她是你的女儿，永远都是。你要做的根本不是防着我，而是让自己配得上她叫你一声‘妈’。”

“哈，你说得倒真是轻松啊。”罗伊辛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像被水泡烂了的朽木的颓丧。

“毕竟伟大的卡拉·玛丽·多尔蒂就是如此，她是圣女的化身，她光芒万丈，无所不能。当所有人都在一天天腐烂的时候，她总能让自己从污泥里爬起来，洗洗干净，继续前行……”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而我每次想爬起来，都会发现，格蕾丝好像根本就不需要我，她有你了。是啊，你确实早已经给了她我给不起的所有一切。”

这句话就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进了卡拉心里。

“格蕾丝从来没有不需要你，罗伊辛，她爱你。”卡拉说，声音有些涩。

“是吗？”罗伊辛道，“我感觉不出来，她做梦都是在哭着找你。哪怕是到了现在，她也依然愿意和你说话，说很多很多话，但是她跟我呢？我真的很努力了，可是在我面前，她就永远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不管我说什么她都‘嗯’，我问她好不好她都说‘好’……”

“那是因为——”

“因为她始终不相信我。”罗伊辛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她知道我这个人究竟有多么不靠谱，知道我的改变很有可能只是暂时的，我随时都可能又喝得烂醉，或者OD得不省人事，她知道我说过的话转头就会忘记，知道我……知道我其实根本就不值得她去给予哪怕一丝的信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几乎是被咬碎的哽咽。

“而你不同，你永远是她的卡拉姑姑。你当年抱着她指责我，还说你会照顾好她时，我还听得只想翻白眼，结果你就真的认真照顾了她那么久。你跟我说你不会抢她，好吧，我可以相信你。可这恰恰就最让我受不了……”

她没有说完。

卡拉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罗伊辛。”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你听着。格蕾丝现在对你那种态度，不是因为她不需要你，恰恰是因为她实在太需要你了。她纯粹是在害怕，她害怕她一旦全心全意地依赖你，你就又会像从前一样让她失望，尤其，是连我也让她如此失望之后。”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确实如此。”罗伊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她怕我。一个七岁的孩子，本应该把父母当做天，可她却在害怕自己的亲生母亲。”

卡拉没有接话。

“有时候我看着她，看着她小心地跟我说话，看着她笑都要先看我的脸色，我就想……”罗伊辛吸了吸鼻子，“耶稣他妈的基督啊，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那都已经不重要了，”卡拉轻轻说，“现在唯一重要的是今后该怎么做。”

“行了，差不多就得了，圣加大利纳，你究竟还想要我怎么样？”

“我想我说过了，我根本不想吵架。”卡拉说，“我们也根本就没必要吵架。我只是希望你别再搞砸了，事实上，是我们两个都别再搞砸了，好吗？”

罗伊辛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轻轻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我知道了。”

然后，她直接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