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公司去找韩宇轩时,宁瑄发现赵逸也在。
赵逸换了发型,穿一身肃穆的黑色,显得整个人沉稳许多。
他带来了一本日记,是许慎川的遗物。
“我又发现了一点东西。”赵逸把那本日记翻到某一页。
在现在的联盟社会,已经很少有人在纸上写日记了,智能终端每一天都能把一个人的活动轨迹事无巨细地记载下来,没有人需要再用写日记的方式记录自己。
许慎川这本日记也并没有每一天都记,只是挑挑拣拣地写了一些他觉得需要写下来的事。发黄的纸质日记本看起来已经很旧了,但其实也只写了不到三分之二。
赵逸翻到的那一页,是许慎川结婚前一夜。
他说自己对着窗外的树影想了很久,他不知道这场婚姻会将他带向何方,也许再过一年两年他依然过着和以往每一天都相同的日子,也许会不一样。
许慎川的字迹端正漂亮,内容又很简短,宁瑄把那一页看了两遍,没明白赵逸想说的“发现”是什么。
“划痕,”赵逸有些急切,“这一页有划痕,慎川曾经垫上去过另一张纸,在上面写东西,留下了一些轻微的划痕。”
宁瑄伸手去摸了摸,果然,指腹触碰到一些痕迹。
“我扫描了划痕并且分析出他的字迹。”赵逸打开终端投出了一张图片,上面是一个地址。
嵩明市东城区诚园路306号。
“诚园路……这是什么地方?”韩宇轩出于职业习惯,已经一边看一边在终端搜索起了这个地点。
加载完成,地图被放大,再放大,落到一个普通民居。
赵逸默不作声地在地图旁边轻轻点了点——那个地址边上不远处,就是费米隧道,空中花园的阴影长时间笼罩的城市暗角,宁瑄在除夕夜那场大雪里救下许慎川的那条无人巷道。
“还有这里,”赵逸在那个地址半径两公里范围内又指了一处,抬眼看着宁瑄,“这是一条废弃的小巷,因为封了路变成死胡同,几乎没有人往这去。”
“是我遇到袭击的地方。”宁瑄神情严肃起来。
“内部系统显示这个地址是一幢普通民居,户主是……潘晓文!”韩宇轩几乎是怪叫着念出那个名字,“我去看看!”
韩警官抓上外套就要往外走,被赵逸拦住了。
“韩警官,该有一件事,”赵逸低下头,摆弄着水杯,“我父母的账户收到过两笔大额不明资金,我一直觉得他们对慎川的事知道一些内情,所以这段时间也查了一下。汇款账户原本被修饰过,但是我找人黑了系统,追溯到那个账户的真实情况,是一个来自首都的个人账户,户主信息不祥。”
“第一笔进账的时间,是前年五月,我父亲去首都参加了星辰计划二期研讨会。第二笔进账……是慎川死的时候。一切都不是巧合。”
赵逸始终没有抬起头,故作平静地叙述着他得到的信息:“韩警官,调查组这段时间约谈了很多相关的人,但是漏掉了我们家。我知道你们在查一件牵扯很多东西的大事,许慎川案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环,可它也同样重要。”
“赵逸,”韩宇轩担心诚园路那边有什么特殊情况需要尽快去了解,在终端上上报了调查组,才又看向赵逸,望见这个年轻人有些许发抖的肩膀,“你……知道你要指控的是什么吗?”
赵逸抬头。
“按照你的说法,你父母很可能和凶手串通,合谋杀害了许慎川。甚至在信息素毒品案件之中,你父母也不一定有多干净。”
“我相信他们不会。至少主观意愿上,他们不会做那些坏事。”赵逸说,“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慎川以前不喜欢和我交流,多说一个字他都觉得烦,而我父母现在也对一切讳莫如深,我几次三番追问,他们都不肯告诉我。我失去了我的爱人我的家庭,总该有权利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而不是稀里糊涂地就这样过下去吧!”
沉重的情绪蔓延开。
赵逸沉默了这么久才找他们说这件事,可见他内心有多么纠结。一个才丧失伴侣的人,要去接受自己的父母有害死伴侣嫌疑这件事,并不容易。
宁瑄轻轻拍了拍赵逸肩膀,以示安慰。
“账户信息你有留存吗,我们从这里接着查。”
“像这样的大型研讨会,内部一定有无死角监控,这些影像资料一般会在议会内部留存,不对外公开。公众可以查询到的只有媒体报道,但可能和实际到场参会的人员有出入,如果我们想知道你父亲在会上和什么人有过接触……”宁瑄转而问韩宇轩,“韩警官,调查组的权限应该可以申请调阅这部分内容吧?”
“嗯,但需要向沈组长请示。”韩宇轩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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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沈同明在办公室接听了来自宁瑄和韩宇轩的共同通讯请求,答应得非常爽快,“议会内部资料调阅需要一些手续,一时半会下不来,但你们既然认为这是特殊的突破口,那就特事特办,我单独给你们开一个特殊权限。”
他身边跟着的黑衣人也反应迅速,很快在终端上调出了相应的页面,手指飞快地在虚拟屏幕上敲击着什么,很快终端上传来“叮”一声轻响。
黑衣人向沈同明点了点头,沈同明便向宁瑄回复道:“24小时内你们两位都可以访问星辰计划研讨会的相关资料,但是严禁对外泄露。数据有点多,诚园路那边就先安排陈从森去。你们这边两个人如果处理不过来,我派人去协助你们。”
宁瑄那头很快挂断通讯。
黑衣服出声主动请缨:“小沈总……组长,我去帮他们吧。”
“不用,”沈同明笑了笑,“你盯着点,把他们的访问记录抹了,别让首都那些人看到。另外,让梁晴跟那些受害人家属说,要是有人再去走访调查要他们提供信息什么的,一定要全力配合。”
黑衣服有些不解地看向沈同明,喉结动了动,似乎想问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倒是沈同明心情颇好,主动回答了他没有问出来的问题:“丹尼尔那老狐狸怕手里的刀太锋利,我可不怕。‘调查组’身份微妙,什么都要考虑上头的风怎么吹,但‘特聘专家’不一样,他们私下调查得到了一些什么材料,谁管得着。”
“那沈总那边……”黑衣服下意识接了话,在接到上司一记眼锋之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站直了低下头表态,“属下只是担心您。”
沈同明变脸似的恢复了笑容,狐狸眼弯弯的,看起来刚才的微怒只是一场错觉:“你不说,他当然不会知道。”
“指向苏家的证据链落实了吗?”沈同明收起了笑,看着自己有些被吓到的属下。
黑衣服马上开始述职:“我们已掌握光耀资本对宏生科技的所有资金往来数据,潘晓文坠楼前的所有通讯信息里筛选排查出来自苏氏的通讯信息十二条,另外他保险柜里有一本手写日程备忘录其中提到和光耀资本代表苏序会面的部分我们可以作为重点证据。”
“宏生科技员工陈舟及其伴侣齐思忻愿意作证被诱导植入人工信息素,录入实验数据,佐证宏生科技的非法实验,另外齐思忻的伤情鉴定报告也已经出具。王奇拒不配合二次谈话,昨天晚上试图逃离嵩明市,现已被带回,他受苏氏资助的证据我们已经完全掌握,目前只差他在口供上签字。”
“王奇……他那个弟弟还在牢里吧。”沈同明轻描淡写地说,“是个很会惹麻烦的东西呢,帮王奇教训教训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吧。做干净点。”
“是。”黑衣服对自己上司这样云淡风轻地下令“做掉”一个人,显然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尽职尽责地记下指令。
“阿斯克那边呢?”沈同明又问。
“超级人工智能阿斯克的病毒溯源分析结果已经出来,分析组强调了锁定的境外跳板事发前24小时内访问过光耀的内部操作系统,时间和推算病毒植入时间一致。”黑衣服说,“也能和苏氏集团强关联。”
沈同明的手指敲着桌面,若有所思:“罗曼兰德研究所……”
“已经按您的吩咐,把这条线的相关的调查成果做了调整,罗曼兰德研究所和苏氏集团的资金账目依然会作为证据呈现,但是我们弱化了研究所参与非法人体实验的主体性。”黑衣服临时调阅了相关的内部文件,“负责人明珩将会在明天下午离开嵩明市回首都总部述职。另外,苏家的态度看起来也想保他们。”
“让他们保吧,正好省我不少功夫。”沈同明靠上椅背,整个人倒进去,转了个圈,“两周时限没剩几天了,辛苦大家,今天开始汇总调查报告吧,记得叮嘱他们写得精彩一点,最好要苏家的人看一眼就气得睡不着。”
“那宁瑄和苏谌那边?”
“苏氏集团有罪的定论,要苏谌推一把才有趣,不是吗?”沈同明转过来,人在笑,眼中却冷光尽显,“让那个谁去跟他透点底,加快一下进度。”
“那个谁”三个字指向性太模糊,黑衣服稍微愣了愣,没太跟上沈同明时而抽风时而天马行空的脑回路。
沈同明对他的蠢样表现出一丝不耐烦:“王奇那个下线,姓李还是姓张的。”
“哦,”黑衣服神色不变,点头,“姓徐。”
沈同明无所谓道:“……好吧,管他姓什么。”
他指尖闪烁片刻,接到了一条消息,查阅完后站起了身,对着玻璃窗户整理了一下领带,问他的属下:“这条领带和我今天的衣服还挺搭吧?”
黑衣服把上司左看右看,那条领带是暗红色,正经系上不会太过扎眼,沈同明一番“整理”却把领带扯松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没那么严肃正式了,金丝镜框下那双狐狸眼转了转,忽而就染上了些有点玩世不恭,仿佛刚刚扯的不是领带,是个人格切换的开关。
“您这是要……”
“工作呢我已经交给你了,现在,我要去和美人约会了。”沈组长飘然远去。
八成是又要去阴谁了。黑衣服没敢说出来,只低下头,没有过多地追问上司的私人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