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飞来双白鹭 第177章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婷姐儿垂下眼睛，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不情不愿的表情，情绪却仍旧保持和缓，并没有太激烈的抗争和反对。

她向来作风柔婉，更喜欢通过温和而又委婉的方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如此即使事与愿违，也不至于完全撕破脸，到无可挽回的境地。

既然已经意识到姚氏的想法很难为人力所改变，几乎无法转圜，那此时与她据理力争，很显然是下下之策。若激起姚氏心中的恶感，最终依旧没有逃过被送进宫里的命运，却因为此时的激烈反抗失去娘家人的欢心，将来在宫廷斗争中就更少了筹码。又或者自己太过不情愿的态度激起姚氏的警惕心，生怕小女儿坏了她的事，对她严加看管，彻底断绝了她向旁人求助的可能。

姚氏见婷姐儿垂目不语，心里知道她还没有被完全说服，心中或多或少还有些不情愿，但女儿驯顺的态度还是取悦了她，她便也宽容地笑了笑，没有不厌其烦地再行说教，而是将这个艰巨的任务转交到了娉姐儿肩上：“你妹妹一时脑子转不过来，不明白娘的苦心。好孩子，你是个灵醒的，又和你妹妹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你平日里多劝劝她，教教她，你们姐妹俩的锦绣前程，可尽数托付于此了。”

娉姐儿郑重点头应下：“娘放心，我是姐姐，自当多多照拂底下的弟弟妹妹们。”接着又俏皮地冲姚氏挤了挤眼睛：“娘若没别的吩咐，女儿们就先告退了。”这是要避开姚氏，私底下单独和婷姐儿私话了。姚氏心领神会，当即笑道：“去罢，也趁着这个月多松泛松泛，等你们大伯母请的女官来府，可要好好学规矩，不能再每日闲逛了。”

娉姐儿听见又要学规矩，登时拉下脸来，拖长声调应了声“是”，便推着婷姐儿的肩膀，一道离开了。

婷姐儿究竟有没有在娉姐儿的劝说之下回心转意，暂且按下不表。无论她的心意如何，七月里，余氏为侄女们请的退役女官已经抵达宁国公府，受了姐妹们敬的师父茶，在德馨室的惟馨楼开课，就设在许先生的课室隔壁，正式教导起了走动、饮食、待人接物的诸多规矩。

宫里规矩大，能够在宫里执事，跻身女官行列的宫女，无一不是当差年限久远，规矩齐全之人。余氏请来的两位女官一个姓庄，一个姓钟，当女官时领的差事各自不同，却都生就一张板子脸，平日里不苟言笑，教导课程的时候又都十分严厉。娉姐儿、婷姐儿举止稍有些不如她们的意，便语调平板地要求她们重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一直到腰酸腿软都不能放松。

这样的私房课程，自然没有娟姐儿的份。小姑娘看着两个嫡姐每日进出惟馨楼，心中好生羡慕，即使娉姐儿满脸的官司，叫苦不迭，婷姐儿虽克制些，但也把不情愿写在了脸上，这样也没有劝退娟姐儿的羡慕与渴望。

只是嫡母不开口，小姑娘连开口去求的勇气都没有。倒是许先生成日家同娟姐儿朝夕相对，因着她听话温驯，平日里万姨娘又十分殷勤小意，时不时领着女儿做些香囊、手帕之类的小物孝敬，许先生倒是对这个小学生有了几分香火情。偶尔见她课间一脸神往地聆听着隔壁的动静，不由生出几分同情。

不过以许先生的世故，自然不会冒着得罪姚氏的风险，开口为娟姐儿求情，让她跟着娉姐儿婷姐儿一道学规矩——在这一点上，余氏也好，许先生也罢，倒是都被姚氏瞒了过去，只当姚氏请了宫里的先生，是为了让女儿们言行举止更上层楼，无可挑剔。

如今娟姐儿不得学习这样的课业，在姚氏看来，自然是因为没有送庶女入宫的打算——娟姐儿年纪不够格，身份也配不上，连给娉姐儿、婷姐儿做垫脚石都差点意思。

在许先生等人的眼里，则觉得姚氏不肯精心教养庶出的女儿，虽然显得这位嫡母不够大方，可手心手背的肉都不一样厚实呢，在嫡女庶女之间有所偏向也是在所难免，姚氏如此行事，也算是无可厚非。

进了六月，天气便一天一天地炎热起来，到七月份，更是溽暑难消。娉姐儿与婷姐儿在德馨室上的课，又实在可以归类为一种体力活。这一日好不容易庄先生和钟先生都满意了，肯高抬贵手放过这对姐妹花，娉姐儿与婷姐儿便一前一后出了德馨室的门。

才走出去，娉姐儿一面拭汗，一面忍不住向婷姐儿抱怨道：“就一天天地折腾人呗？这样热的日子，连冰都不许用，说甚就是要在三伏三九的酷暑、酷寒天气，依旧行动如仪，才算出师。我寻思着咱们入宫又不是从宫女做起，犯得着吃这样的苦么？每次从德馨室出来，都是一身的臭汗，害得我一日恨不得洗三次澡。”

婷姐儿也热得受不住，比了比自己身上的蝉翼纱对襟小袄：“正是呢，穿了这样的料子，都要出许多汗，小衣几乎能绞得出水来。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紧，也不知道宫女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又嘱咐娉姐儿：“晓得姐姐爱洁，可一日里可不能洗太多次澡，否则皮肤干燥，夏日里不觉得，冬日里可就难受了。若实在难受，不若用些冰碗子，夏日里的瓜果最清爽不过了。”

娉姐儿闻言，欣然道：“你说起冰碗，我倒是想到，庄子上才送来的塘藕，虽不大甜，却十分脆爽多汁，我每日出门前就吩咐鬓云她们湃个西瓜，把塘藕、西瓜切成小块，加上冰，淋上槐花蜜制成冰碗，最是香甜可口了，你若喜欢，我日日着人给你送一份去。”

婷姐儿笑道：“多谢姐姐好意，不过丫头们送来送去的也是麻烦，横竖我已经学来了姐姐的方子，又不缺原料，回头也让梅雨她们做去，倒是方便省事。”

姐妹二人一路说说笑笑，渐渐扫去了在德馨室的沉郁。不知不觉就走到星驰楼和霞影楼中间的夹道上，忽地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宛若银铃一般，十分动听。

娉姐儿便笑道：“这是哪个院子的丫鬟，这么开心？”说话间渐渐地走近了，只见一对垂髫小鬟一前一后错身走着，一个人手里抱着个大西瓜，另一个两手空空，一边散漫地蹦蹦跳跳，一边无忧无虑地笑着。

那小丫鬟的笑声很有感染力，饶是婷姐儿最近心事缠身，也忍不住跟着露出笑容：“都道是‘绣幕芙蓉一笑开’，我看这小鬟也当得起此句了。不过瞧着眼生得很，说不定不是院子里执事的丫鬟，而是哪位看园子妈妈的女儿。”

说话间走得近了，那两个丫鬟也看到了娉姐儿与婷姐儿的身影，连忙停止嬉笑，向二人请安问好。婷姐儿认出那个拿着西瓜的丫鬟，便问道：“咦，这是流丹阁的和风不是？”

她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吃惊，首先此地距流丹阁挺远，和风纵是无事闲逛也不该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其次，在娟姐儿身边得用的丫鬟中，除了一等大丫鬟熏风，就数和风最有体面，以她的资历，早就不用做什么粗活、重活，缘何亲力亲为，抱着个大西瓜在烈日之下走动？再次，她边上那个小丫鬟，娉姐儿和婷姐儿都没什么印象，足见此人在西府没什么脸面，只是个籍籍无名之辈，观其衣着年纪，也不可能品级比和风更高，怎么反倒是她两手空空地在边上欢笑？

和风见婷姐儿认出自己，双眸一亮，颇有几分受宠若惊，随即又神色黯淡地低下头去：“难为二姑娘、三姑娘记得奴婢。”

娉姐儿听见是“风”字辈，知道是流丹阁的丫鬟，语气就冷了下去，问道：“你怎么抱着个西瓜走到了这里？”

和风张口欲言，她边上那个丫鬟却抢着回话道：“回二姑娘的话，是四姑娘同二少爷兄妹情深，知道我们二少爷喜食瓜果，特意吩咐奴婢，将自己的份例匀一个出来与二少爷分食。”

娉姐儿一掀眼皮，似笑非笑睇了那丫鬟一眼：“这么说，和风就是过来给好哥儿送西瓜的咯？”

那小丫鬟看娉姐儿不大相信，连忙用胳膊肘杵了杵和风，和风忙道：“正是。”娉姐儿便兴趣缺缺地摆了摆手：“那就快去罢。”

小丫鬟眼看过了关，轻轻地吁出一口气，扯了扯和风的衣袖，正欲离开，娉姐儿又笑道：“慢着，我让和风离开，几时准你走了？”

那小丫鬟顿住脚步，不敢说话。娉姐儿道：“你过来些。”她便咽了口唾沫，怯生生地靠近几步。

娉姐儿生平最厌恶这种做张做致的做派，本来没有火气的，如今也兴起几分恶感，不耐烦道：“你作出这副姿态来给谁看？我还能生吃了你不成？不过是问你几句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