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飞来双白鹭 第137章 指桑骂槐皮里阳秋

从前是民不举官不究，可如今姚氏提了起来，柳氏再假装听不懂，岂不是坐实了善妒不贤的恶名？

只是再贤惠大方的女子，只要真的把丈夫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与人分享？柳氏到底年轻，心中的委屈不□□露了几分在脸上，虽然很快被她遮掩，却亦未能逃过众人的眼睛。

梁书、陈书二婢也不自在起来，飞快地掠了柳氏一眼，又垂下头去望着自己的脚尖。

姚氏自不会错过这一记眼风，只一眼，她便勾起了唇角。看来这两个大家之婢，也未必没有自己的小心思，若真是老实人，避嫌还来不及，也不会在此刻窥探柳氏的神色。

想想也是，松哥儿人品贵重，生得也清俊，还是宁国公世子，前途无量。最难得的是性情温柔，若能成为他的姨娘，可不知比胡乱配个小厮强了多少倍。

这时候柳氏才姗姗开口：“婶母说得是，可巧我也久已有了这样的心思，只是木公一心读书，唯恐分了他的心思，我也就没提起来。倒是累得婶母为我们子侄辈操心，实在是我的不是了。”

这“子侄”二字，重音咬在“侄”上，既点出姚氏身为隔房的婶母管得太宽，也透出了柳氏的委屈——她与姚氏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与二房的几个子女也一向和睦，不知道姚氏为何平白无故地与她为难。

余氏大皱其眉，清了清嗓子正欲说话，姚氏却率先开了口，满面春风地笑道：“嗳唷，侄媳妇可别怪我这个做婶母的多事，其实么也是一片关爱你的心思。”说着把身后的金桂拉过来，往柳氏跟前一送，“你瞧瞧婶母身边的这个丫头，就是我怀着好哥儿的时候，娘体恤我们二房，特意赏赐的。这可是独一份，你父亲母亲可没有这样的待遇。”姚氏语气轻快，可这一席话却好似咬牙切齿，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你母亲不疼你，婶母疼你，你呀，可别将婶母的一片好心，给丢到爪哇国去！”

语毕还回过头，挑衅般冲花老太太扬了扬眉毛：“娘，你说媳妇说的话有没有道理？自进门之后，媳妇自知鄙陋，一直虚心学着您的处事之道。如今虽然只学到了一些皮毛，但比起刚进门时，也算是有点长进了。”

先前不过是几个妇人之间说起房中丫鬟的事，殷苈沅与殷萓沅虽然都在场，却不好插话。殷苈沅便拉着殷萓沅，说起了新近淘换到的一块松烟墨。可姚氏说话愈发不像样，冲柳氏抖威风，打余氏的脸就算了，话里话外竟还对花老太太不恭敬起来。二人身为人子，自不能袖手旁观。殷苈沅重重地咳嗽一声，殷萓沅就坐不住了，走过去拉住姚氏：“佩璜，你胡吣什么呢？”

姚氏却泼辣得很，一把甩开殷萓沅的手：“我胡吣？我怎么胡吣了？我字字句句发自肺腑，没有半点作伪，你倒是说说我错在哪里？”

她吵得兴起，浑然不察花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已是面色苍白，娉姐儿与婷姐儿一左一右，连忙过去替祖母揉心口。娉姐儿性子急，已经忍不住冲姚氏劝道：“娘，你少说两句罢。”

兔起鹘落间，情势似又有转变，柳氏原本觉得姚氏这股无名火是冲着自己，正在疑惑，可不知怎的，她又转头冲起了花老太太。柳氏本就是冰雪聪明之人，虽不知详细，但见识了姚氏这番做作，又如何不明白，自己成了指桑骂槐的“桑树”，姚氏是借着给松哥儿提房里人，发泄一番花老太太往殷萓沅房里送人的怨气。

这叫什么事！大家大族，若说没有半点阴私，阖家上下一团和气，那多半是假的。可是又有谁会像姚氏这般，为了向长辈发泄私怨，把隔房的小辈搅和进来，闹得鸡犬不宁，每一个人都坐立不安？

柳氏摸摸肚子，看了看几乎无力招架姚氏盛气凌人的殷萓沅，看了看脸上忧愤交加的余氏和殷苈沅，看了看围在花老太太身边的“宜”字辈，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再这样下去，非得把老太太气出个好歹来，或者惹得宁国公这个大家长大发雷霆，才能收场。罢了，还是自己尽力把场面圆一圆，省得大家难堪。

柳氏如此想着，正欲捂了肚皮叫痛，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去，忽然目光一转，察觉花老太太苍白面容之上除了些许愧疚，更多的是欲言又止的为难，而她身边一个年长却未作妇人妆扮的丫鬟，面上忽然有了一片豁出去的决然。

她猛然意识到个中还有文章，便险险收住口，免得打乱了花老太太，或者说她身边那个叫作金桔的大丫鬟的计划。

“都够了！”一道苍凉疲惫的声音，喝止了姚氏与殷萓沅的争吵。众人循声看去，花老太太在娉姐儿婷姐儿的搀扶下，吃力地直起身子，“都听我说。”

她首先和颜悦色地看向了柳氏：“怀柔，你婶母的话，你不必往心里去！我殷家的长孙，不事享受，不需要那么多莺莺燕燕服侍。只要你能为松哥儿开枝散叶，无论是我，还是你母亲，都不会提纳妾的事。你也不必忧心众口铄金，若外人问起你房中事，你只说此乃我殷家规矩。”

一席话给柳氏吃了颗定心丸，竟丝毫不担心殷家从此背上“男丁怕老婆，媳妇善嫉妒”的名声。

不过想想也是，殷家本就是外戚，虽然吃了不少外戚的苦，步步小心时时在意，却也不是没享到外戚的福。殷家无论如何行事，外人硬是只能夸，不能骂，否则岂非打了昭懿皇太后的脸，暗示太后娘娘善妒？要知道昭懿皇太后贤名遍布朝野，与宣武帝之间琴瑟和鸣，更是传为佳话，又素来大方宽厚，否则如今坐上皇帝宝座的，也不会是一个庶出之子。

当年宁国公没有纳妾，四九城内外可有半句流言蜚语？桃姐儿的亲事也并未因此变得艰难，余氏在外头走动也依旧受人尊重。如今到她柳氏这里，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柳氏便放松地笑了笑，正欲说几句话表明心迹，花老太太却没有给她表态的机会，又转向姚氏：“老二媳妇，当年把金桂给你，是我的不对！本是一片好心，却让你为难了，也是我对两个儿子一碗水没有端平，你心里有怨气，我不怪你，只是这件事你发作了一回，也就此揭过罢，从今往后，都不要再提了。”

以老人家辈分、身份、地位之尊贵，能够这样低声下气地折节俯就，实在是难得可贵。花老太太此言一出，姚氏的神情也见松动。倒是宁国公殷苈沅大有不忍之态，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又有所顾忌，终究没有发话。

本来按照这样的节奏，负荆请罪之后就很该有一出将相和了。姚氏服软之后，花老太太再指点她几句，哄她向大房赔个不是，事情也就顺理成章地过去了。

花老太太不愧是宁国公府上一代的主母，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虽然当年给殷萓沅送妾之事确实棋差一着，落下了埋怨的话柄，但也是对小儿子的一片宠爱之心。难得的是行差踏错之后便能及时止损，见金桂不得宠，半招后手都没续上，保住了婆媳之间最后一丝情面，否则今日即使花老太太肯拉下脸面服软，姚氏还未必肯见好就收呢。

柳氏见状，心中暗暗佩服。有花老太太及时发话，自己也不必借肚子里的宝宝来收束场面了，捂在肚皮上的手就慢慢地放了下来。她略有动作，身边的丫鬟便很有眼色地靠过来，往她身后加了个小迎枕垫腰。柳氏眼风一扫，落在梁书、陈书的脸上，见梁书一脸的光风霁月，陈书却做贼心虚般垂下眼睛，心中对二人的想法、心理素质也都有了了解。该如何敲打、磨砺二人，柳氏心中也自有了谱，余下的也就是些水磨工夫了。

谁料变化陡生，眼看就要进入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一道微微颤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最初几个字还有点磕磕绊绊，但越往后，声音越响亮，语气也越发坚定起来：“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虽然主子说话，没有奴婢插嘴的份，但奴婢心中有几句话，藏了十余年，已是不得不说了。省得二太太对老太太满怀误会，生怨生嗔。也省得老太太一把年纪，分明是一片爱子的慈心，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倒向媳妇赔起不是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柳氏柔婉地叹息一声，垂眉敛目，仿佛充耳不闻。她明明是加入宁国公府这个大家庭最晚的人，理应对家族境况最不了解，也最为好奇。可偏生她仿佛老僧入定，看都不看说话的人一眼，好似事不关己就能完全高高挂起，倒是将两个小姑子对比得很不稳重。就连松哥儿都没有她这一份养气功夫，落在说话者身上的目光，还带着几分惊疑与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