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晦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如弓弦乍断,整个人自半空飘落,足尖点地时悄无声息。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息,抬眼望向眼前这片狼藉的废墟,忽然一怔——怎么这般久了,竟没听见萧昀半点声息?
莫非死了?
这念头如冷电般掠过心间,她当即扬声喊道:“萧昀——”
声音在废墟间回荡,远远传了开去,却无半句回应。
她一边喊,一边扒开那些焦黑的断木碎石,掌间沾了炭灰也顾不得。呼喊声在这片死寂的瓦砾间此起彼伏,终于,在她嗓子快要冒烟时,南边一堆碎木底下,颤巍巍地探出一只手来。
“我……在这……”
方晦心头一喜,身形如燕掠去,三两下扒开那堆碎石断木,将人从底下拖了出来。
“你没事吧?”
萧昀的模样着实狼狈。满头满脸的灰土,发间挂着碎木屑,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似从煤窑里刚刨出来。她连呸了好几口,才算将嘴里的砂土吐净,哑着嗓子道:“我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
萧昀忙里偷闲地瞥了方晦一眼。这一眼却让她心里头生了些说不清的滋味——面前这女子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脸上白里透着红润,气息平稳,衣裳不见半点血迹,连鬓边碎发都齐整如初。
任谁见了,也不信这人方才打过一场天昏地暗的死战。
萧昀没说什么,只收回目光,由着她替自己擦脸上的灰。
东边天际,初阳已升。
那暖光自天边漫过来,驱散了长夜的阴寒,也照亮了这片片瓦不存的客栈。
残垣断壁在晨光里显出满目疮痍,可那光落在上头,竟给焦黑的痕迹、断裂的木梁都镀上了一层茸茸的金边,瞧着倒不那么凄凉了。
醒得早的,或是一夜未眠的百姓,陆续推门出来。
有人往这片废墟望了一眼,目光不过略略一停,便收了回去,自顾自做自己的营生。
挑担卖菜的出了巷口,开铺子的卸了门板,扫帚沙沙地扫着阶前尘土。一切都那么寻常,那么平静,仿佛那座只剩下两个活人的客栈废墟,不过是街头一道不必在意的景致罢了。
他们在这镇上住了好些年,有的甚至三代人都扎在这儿。这般的事,早见得惯了。
方晦与萧昀对视一眼。
趁着街上人还少,两人一左一右,将那昏死过去的少年提溜起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东联镇,百花楼,三楼最里间。
门扉上印着一朵硕大的牡丹,花瓣层叠,红得发艳,近乎血色,在廊间昏黄的灯笼光里,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之气。
屋内烛火摇曳,酒香混着脂粉气,浓得几乎要将人溺在里头。
榻上斜倚着一个魁梧男人,胸膛大敞,古铜色的皮肉上横着几道陈年刀疤,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有从肩头斜劈至肋下的,有横贯心口的,仿佛被人开膛破肚又缝了回去。
他左拥右抱两个衣裳单薄的女子,一着浅碧,一着杏红,正你一盏我一盏地喂他喝酒。
酒液自他嘴角淌下,滑过下颌,滴在胸膛上,那浅碧衣裳的女子便伸出指尖轻轻一拭,送进自己嘴里。
他伸直的那条腿上,还卧着个男子。生得眉目清秀,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波,唇红齿白,比那两个女子还要俊俏三分。
衣裳更是单薄得可怜——薄纱之下锁骨纤纤,腰线若隐若现,连腰侧那粒小痣都遮不周全。
他懒洋洋地枕着那条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魏虎膝上画着圈儿。
三人闹作一团。
那卧着的男子忽然坐起身,娇滴滴地往魏虎怀里一靠,将酒杯举到他唇边,眼波流转,似嗔似怨:“虎爷,您只顾着姐姐们,都不理会人家了~”
旁边两个女子哪肯示弱。浅碧衣裳的抢着递上另一盏酒,杏红衣裳的剥了颗葡萄,纤指拈着往魏虎嘴边送。
“虎爷,喝我的嘛~”
“我的酒才好呢,您尝尝~”
“虎爷,奴家喂您吃葡萄,可甜了~”
魏虎就着浅碧衣裳女子的手饮了一口,眯了眯眼,随即□□着探出手,狠狠揉了一把杏红衣裳女子。
那女子惊叫一声,扭着身子往边上躲,却哪里是真躲,反倒将自己送得更近了些。
魏虎愈发得意,又在那清倌臀上重重拧了一把,力道大得那清倌吃痛叫出声来,随即又娇笑着往他怀里钻,小手捶着他胸膛,嗔道:“哎呀,讨厌~虎爷您下手没轻没重的,都掐疼人家了~”
魏虎捏起他的下巴,迫他仰起脸,低头在那红唇上啃了一口,□□道:“疼?老子待会儿叫你更疼。”
屋里莺声燕语,酒气与暧昧的气息搅在一处,浓得几乎化不开。恰在此时,房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一道急切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虎哥,出事了。”
屋里霎时静了一静。
魏虎眉头拧起,脸上那淫邪的笑意如面具般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冷硬的面孔。他推开怀里的人,动作毫不留情,那清倌险些摔下榻去,却大气也不敢出,默默缩到一旁。
“进来。”魏虎不耐烦地朝门口道。
门被推开,李鸭蛋迈步而入。他生得瘦小干瘪,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滴溜溜转着,一瞧便知是专门跑腿打探的角色。
他目不斜视,大步穿过那些正低头行礼的莺莺燕燕,几步便立在魏虎面前。
他弯下腰,凑到魏虎耳边,压低了声音:“虎哥,喜来客没了。”
魏虎面色一沉:“怎么回事?”
李鸭蛋便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得极快,却条理分明,一字一句落下来,这屋里的空气便冷一分。
魏虎听着,脸色从不耐烦渐渐变得黑沉如铁。眼中怒火腾地窜起,一巴掌拍在榻上,震得那些杯盏叮当乱响:“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着有什么用?!”
李鸭蛋擦了擦额上冷汗,连忙道:“人已经丢进丧魂窟了。”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那……眼下可要追杀那几个女子?”
魏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们没死?”
“是。”李鸭蛋点头,“打听到的消息,只剩两个女的了。看来是里头最强的两个。”
魏虎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石扳指,沉默不语。
李鸭蛋不敢催,只得心焦火燎地等着。他时不时瞥一眼屋角计时的沙漏,心中愈发焦急——再拖下去,人怕是不好抓了。
那两个女子既能从那东西手里逃脱,绝非寻常之辈。若真让她们逃出去,麻烦就大了。莫非是玉京的哪家弟子?
玉京?
这念头一冒出来,李鸭蛋心里便是一惊,再也压不下去。他连忙开口,提醒那还在沉吟的魏虎:“虎哥,那两个女子……会不会是玉京来的人?”
魏虎抬眸看他一眼,冷笑一声:“玉京来的又如何?”
他坐直身子,那魁梧的身形在烛火下投出一大片阴影,声音里带着一股蛮横的狠厉:“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老子的地盘上,老子说了算!”
他大手一挥:“去,派人把她们给老子抓回来!”
李鸭蛋犹豫了一瞬。他咽了口唾沫,还是硬着头皮道:“可……若她们已传讯回玉京,我们岂不是……”
“那又如何?”魏虎冷笑着打断他,眼底满是不屑,“她们有人,我们便没人了么?一百多年了,玉京那群伪君子可曾来过一个?可曾管过一回?你当他们不知道?不过是懒得理会罢了。”
他往榻上一靠,语气里满是讥诮:“这么多年了,玉京那群道貌岸然的东西,怕也只是偶尔装模作样地管一管云梦罢了。”
李鸭蛋张了张嘴,还想再劝。魏虎已是不耐烦了,斜睨他一眼,讥道:“你若怕,便修书一封,让贺堂主给你另安排个差事。回总堂去,给那些长老端茶倒水,倒也安逸得很。”
李鸭蛋讪讪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哪有那等能耐?莫说修书,便是让他去总堂门口站一站,他都腿肚子打颤。他连忙摆手:“别别别,虎哥您息怒,我这就去将人抓回来给您消气。”
李鸭蛋转身便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回头朝门外候着的那些手下寒声道:“全镇戒严。将那两女子的画像张贴各处,挨家挨户地搜。有藏匿者,同罪论处。若有知情不报者——”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阴狠:“直接丢进丧魂窟!”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魏虎靠在榻上,眯眼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光。
方晦与萧昀拎着那少年,在镇上转了大半圈,竟寻不着一个落脚之处。
倒不是她们挑剔,实在是没得挑——那些客栈远远望见她们,便像见了鬼一般,二话不说便关门落板。有几家手脚慢的,被她二人赶到门前,那掌柜隔着门板哆哆嗦嗦地喊:“客满!客满了!去别家吧!”
萧昀气得抬脚便要踹门,被方晦一把拉住。
“算了。”她摇头,“强住进去,夜里还得防着他们通风报信。”
两人只得继续在街上转悠,想先寻个隐蔽之处暂且歇息,待天黑再做打算。
不巧,正撞上李鸭蛋派出的那些人。那群人浩浩荡荡涌过来,手里拿着画像,逢人便问。
方晦远远瞧见,心头便是一沉——那画像上的人,眉眼依稀便是她与萧昀。
若只她二人,尚有一战之力。可身边还拖着个昏死过去的人,便只能先避锋芒。
“走。”
她一把拽住萧昀,转身便掠上屋脊。不巧却被那群人瞧见了,只听底下喊道:“她们在那儿!快追!”
方晦心里狠狠呸了一声。
一群人便在这连绵的屋脊之上,奔跑跳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