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 第5章 血厄相应心神乱

雨声如瀑，砸在济世堂紧闭的门板上，也砸在门外妇人已然嘶哑的喉间。

“方大夫……方大夫！开开门啊！”

那呼喊一声急过一声，像钝刀子割着人心，偏又得不到半点回响。

她知道里面有人，也知道这医馆的规矩——雨夜不启扉，凶时莫问诊。可她怀中的儿等不得了，那张小脸泛出的死灰，那进气少出气多的微弱，都明晃晃告诉她，等不到天亮了。

妇人低头看了一眼孩子青紫的唇，咬了咬牙，跪倒在门前。

“求您了！方大夫！救救我儿！他快不行了——！”妇人开始用力拍打门板，湿透的掌心拍在浸水的木头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砰砰”声。

门内，方蔼蜷缩在卧房床上，用厚厚的被褥将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双紧紧攥着菜刀柄、指节发白的手。

屋里点了不下七八根蜡烛，跳跃的火光将四壁照得亮堂，却驱不散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她脑袋一点一点，困意如粘稠的墨汁涌上来，又被那拍门声和自己胸腔里擂鼓似的跳动硬生生拍散。

“小蔼，心要定。”阿姐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平静得如同念方子，“外头是天塌下来，也是外头的事。你只守好这一扇门。”

终于，那拍门声变成了捶打，近乎疯狂的力道，蛮横地穿透雨幕，甚至压过了滚过的闷雷，直直凿进她的耳膜。

方蔼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冷汗瞬间浸湿了贴身的单衣。

是隔壁那个总是笑脸迎人，却有个先天不足、时常厥过去儿子的成婶。那孩子她见过几回，瘦得像根豆芽菜，跟在她娘身后怯生生地喊她“小蔼姐姐”。听成婶这声音，已是穷途末路的凄惶。

但她不会开门的。

方蔼闭上眼，猛地拉过被褥，将头脸严严实实蒙住。黑暗与棉花沉闷的触感包裹上来，连同她自己急促滚烫的呼吸。

她开始在心里默念，嘴唇无声翕动：“昔于始青天中，碧落空歌，大浮黎土。受元始度人，无量上品……”（注）

阿姐说过，心烦意乱时，念《度人经》可定神魂。可阿姐没说过，神魂真正不定的时候，经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水里捞出来的，烫得舌根发苦。

门外的哀恳渐渐变了调。

成婶的嗓音撕裂，字字泣血，句句剜心：“黑心肝的！见死不救啊——！我的儿啊！！！”

“方晦！你还我儿命来——！！！”

咒骂、哭嚎、捶打……种种声音交织成一张绝望的网，透过棉被的缝隙，勒紧方蔼的耳膜，缠绕她的心脏。那网越收越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方蔼念经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成了麻木的呓语：“……天人仰看，惟见勃勃，从珠口中入，既入珠口，不知所在……”（注）

不知所在。

阿姐现在，也不知所在。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骤然刺破方蔼强行维持的平静，她心底没由来的慌乱像野草疯长。

方蔼猛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去到窗边再看一眼，哪怕只是看一眼那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雨幕。

单脚落地。

“嘎哒！”

一声清晰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节错响，伴随着脚踝处猝不及防传来的剧痛，炸裂般席卷了方蔼。

方蔼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已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狠狠栽倒，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

她疼得蜷缩起来，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铁锈般的腥甜，冷汗如瀑而下，顷刻间湿透了鬓发与衣衫。

方蔼在地板上翻滚了几圈，直到那尖锐的痛楚被麻木的钝痛取代，她才喘息着停下。脸上湿凉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门外，成婶凄厉的嚎哭不知何时，已渐渐低微下去，最终消失在磅礴雨声里，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方蔼木然地想，成婶的儿……大概已经没了。

不过她没有太多的悲悯，如今这世道，哪天不死人？昔年锦绣繁华、万户千门的永安城，如今不也是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

阿姐说过，救人，要审时度势，量力而行。善良若要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便是愚蠢。

方蔼靠着未受伤的右腿和手臂，艰难地撑起身体，以一种古怪而笨拙的姿势，单脚跳跃着，挪到墙角的药柜边，翻找出那瓶常用的药酒。又咬着牙，一跳一跳地回到床边。

就着摇曳的烛光，她卷起裤脚。左脚踝处，已然肿起老高，皮肤绷紧，泛着青黑紫亮，像皮囊下包裹着一团淤积的毒血。

肿包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可怖，边缘处隐约透出几条细如蛛丝的暗色纹路，正缓缓向小腿蔓延。

真是……百年难遇。

方蔼扯了扯嘴角，她倒出些许药酒在掌心，用力搓热，小心翼翼地覆盖在肿胀处。掌心传来的触感，滚烫与剧痛交织。她忍着疼，轻缓地揉按，试图化开那瘀结。

然而，心底那股怪异的不安，却随着按揉的动作，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滴入清水中的墨滴，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越来越浓。

她自记事起，跟在阿姐身边，虽非娇生惯养，却也从未受过这般莫名其妙、近乎诡异的重伤。

不过是从床沿到地面，寻常的高度——为何偏偏是今夜？为何偏偏在阿姐离家，门外横生惨剧之时？

她忽然想起那日茶棚里说书人提及的一个词——“煞”。说书人说，这世道阴煞横行，人若时运低迷，便易被煞气所趁，平地跌跤，冷水塞牙，诸事不顺。

可这煞气，怎会无端端找上她一个足不出户的小姑娘？

——莫不是阿姐出事了！

“哐当！”

心神剧震之下，方蔼手一抖，床头的药酒瓶被手肘撞倒，骨碌碌向床下滚去。

方蔼骇然，不顾脚踝疼痛，猛地探身，险之又险地在瓶身坠地前将其捞住。药酒在瓶中晃荡，映着烛光，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呆呆地握着酒瓶，心跳如擂鼓，方才强自压下的所有恐惧、担忧、不祥的预感，此刻汹涌反扑，几乎将她淹没。

方蔼胡乱将药酒瓶塞回床头，拉过那床尚且带着余温的被褥，将自己从头到脚裹紧，直挺挺地躺下，睁大眼睛望着帐顶摇晃如荧的光影。

窗外，雨声未歇，风嚎如诉。她闭上眼，在心中反复默念，如同抓住最后一根虚无的稻草，祈求那渺茫的转机：“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阿姐，你一定要……平安。

……

顺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方晦消失的那块地砖，声音发飘：“那、那姑娘……怕是……没了。”

卫华猛地扭头，目光如钩子般钉在他脸上，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和紧绷：“你看清了？”

“看清了……机关一开，下面黑洞洞的，但六哥手里的灯晃过去那么一下……”顺子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咽下的不是唾沫，而是碎玻璃渣，“底下……底下竖着的，全是削尖了的竹桩子！密密麻麻，跟猎户捕熊的陷阱一个样！每一根都有拇指粗细，削得笔尖似的，上头——”

他闭上眼，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上头还有黑褐色的旧渍，是干了的血。有人掉下去过，不止一个。”

“我早说了！”王铁山粗嘎的声音突然炸开，他抱着胳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眼神却有些发虚，不敢去看那处黑暗，“这趟子活就不该带个娘们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遇着事儿跑都跑不利索，还得爷们儿分心照看着！真当是来游山玩水的大小姐？”

“王铁山！”卫华厉声喝断，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环视一圈，尤其在张修士那毫无表情的侧脸上停顿一瞬，咬了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行，既然到这份上，老子也不瞒了。带这姑娘来，是上头有人特意交代的！不仅交代了，还指名道姓，说她能看‘那个’。如今人折在这儿……”

他狠狠瞪了王铁山一眼，“还不知道怎么跟那位爷交代！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那位爷”三字一出，顺子和老六同时变了脸色。他们跟卫华多年，从未听他用这般口气提过任何人。

顺子张了张嘴想问，被老六一把按住胳膊，摇了摇头。

卫华略一思忖，果断下令：“顺子，老六，找！把这狗娘养的机关找出来！活要见人，死……也得把尸首带上去！”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涩。

顺子、老六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强压心头那股冰凉的寒意，分头在冰冷滑腻的地砖和墙壁上摸索起来，动作透着十二分的小心，生怕那砖缝里会再窜出什么要命的东西。

王铁山嘴上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骂骂咧咧，脚下却没闲着，也凑到一边，用刀柄小心翼翼敲打着砖缝。

他虽瞧不上女子干这行，但一个年纪轻轻、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就这么不明不白惨死在这阴森古墓里——传出去，他王铁山脸上也无光。

王铁山心底那点残存的愧疚，被恐惧和烦躁压成了更暴躁的戾气，他每敲一下都像是在跟谁置气。

张修士自方晦坠下后，便彻底沉入一片深海般的静默。他依旧站在那幅《仙人乘鹤图》前，身姿笔挺，目光却似乎穿透了斑驳壁画，落在某个虚无的远处。

老六这边摸摸长明灯座，那边抠抠砖石接缝，眉宇紧锁。顺子和王铁山竟也暂时搁下龃龉，凑在一处仔细排查。

张修士与卫华则各据一方，重新审视起墓室内的壁画与结构，好似想从这些静止的线条与阴影里抠出隐藏的生机。

唯独那具被撬开、翻得凌乱不堪的黑漆棺椁，无人再敢靠近，仿佛那是一个散发着不祥与死亡气息的源头，连目光掠过都觉得沾了晦气。

老六冷眼瞧着这一切，心里嗤笑：一群怂包。嘴上说得漂亮，要给人家姑娘收尸，碰都不敢碰棺材。万一那要命的机关，就藏在棺材里头呢？照你们这找法，下辈子都摸不着边。

他素来不信邪，跟着卫华摸过不下二十座墓，什么怪事没见过？到头来，十桩里有九桩是人自己吓自己。

他朝掌心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把心一横，竟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个箭步跨进了那敞开的棺椁里。

“老六！你干什么！出来！”卫华吓得魂飞魄散，低吼着扑过去要拽他。他手刚伸出，老六已在棺内站稳，朝他摆了摆手。

王铁山也惊了，跟着嚷：“就是！你个莽汉！别把人‘床’给整塌了，把咱们都埋里头！”

老六站在棺内，居高临下，伸手直指王铁山的鼻子就骂，声音洪亮，在密闭的墓室里激起嗡嗡回响，字字砸在王铁山脸上：“王八羔子！现在知道怕了？要不是你他娘的手贱跟顺子抢东西，能撞到机关？好好一个大姑娘，黄花闺女！就这么……就这么没了！你听听，你良心过得去吗？！”

他眼圈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王铁山脸一阵红一阵白，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气势弱了下去，小声嘟囔：“那、那能全怪我？谁叫她站那地方的？人张修士不站她旁边就没事……”话越说越没底气，眼神飘忽。

张修士倏然侧目，眼神平静无波，却冷得像万古不化的寒冰。他嘴唇的翕动停了，只轻轻一瞥，王铁山壮硕的身躯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王铁山慌忙踹了一脚旁边有些发愣的小弟，借以掩饰那瞬间的心悸，粗声骂道：“看什么看！快找！挖地三尺也得找出来！”

“昔于始青天中，碧落空歌，大浮黎土。受元始度人，无量上品……”

“……天人仰看，惟见勃勃，从珠口中入，既入珠口，不知所在……”

——《度人经》 全称《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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