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砚归尘 第3章 心有怯，不敢相拥

回廊寂静，侍卫远远退至两侧，不敢靠近半步，给两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留出独处的空间。

沈砚辞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陆惊寒，久久无法回神。

他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预想过陆惊寒重生之后会对他冷眼相向，会厌恶他、避开他，如同前世最初那般。他甚至做好了一辈子远远观望、绝不打扰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陆惊寒重生之后，第一句话，便是说不恨他了。

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自卑与惶恐，在此刻被狠狠撼动。

“你不该不恨我。”沈砚辞率先移开目光，看向庭院之中抽芽的柳树，薄唇紧抿，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自嘲，“前世我囚你三年，废你兵权，困你于方寸牢笼，耗尽你半生心血，让你郁郁而终。我罪无可赦，你恨我，才是理所应当。”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前世的罪孽，从来不敢奢求原谅。

陆惊寒缓步走近，两人之间距离慢慢拉近，能清晰看见沈砚辞眼下淡淡的青黑，看见他眼底挥之不去的阴郁与不安。

“我从前恨过。”陆惊寒坦然开口，不刻意隐瞒过往的心绪，“我恨你夺走我的兵权，恨你困住我的自由，恨你不问缘由，将我锁在王府之中。可我临死之前，听见了你说的话，看见了你的悔恨。”

“我知道了你从小到大在深宫受过的苦，知道你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爱过，知道你只是不懂如何留住唯一的暖意。”

陆惊寒目光温和，直直看向沈砚辞躲闪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认真：“沈砚辞，错的不是你想要留住温暖，错的是我们从前，都没有好好开口解释。”

沈砚辞心口猛地一疼，指尖微微发抖。

从来没有人懂他。

先帝厌弃他，后宫妃嫔算计他，宗室兄弟想要除掉他，百官畏惧他，所有人都只看见他摄政王的权势与狠戾，没有人看见他深宫半生的孤苦。

唯独陆惊寒，看懂了他所有偏执之下的孤独。

可越是被理解，他越是惶恐。

“就算如此，你也离我远一点。”沈砚辞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爱意与渴望，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再次变得冰冷克制，“我本性难移，骨子里的偏执改不掉。你留在我身边，我迟早会再次控制不住自己，再次困住你。”

“我不想再伤害你第二次。”

这是他重生之后，给自己立下的死规矩。

宁肯自己相思入骨，永世煎熬，也绝不再碰陆惊寒分毫。

陆惊寒看着他后退的动作，心头微酸，却没有再上前逼迫，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你觉得，避开我，就是对我好？”

“是。”沈砚辞毫不犹豫应声。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陆惊寒轻声反问，“前世我被困在王府，我想要自由。可前世我临死之时，我看见你的痛苦，我便知道，我想要的不再是远离你。”

“沈砚辞，这一世，我想要陪着你。”

直白又赤诚的告白，从向来坦荡内敛的镇北侯口中说出，格外动人。

沈砚辞浑身一震，抬眸死死看向陆惊寒，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波澜，心口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渴望这句话，渴望了一辈子。

可他依旧不敢相信。

“你只是同情我。”沈砚辞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语气带着卑微的自我否定，“你可怜我深宫孤苦，可怜我前世悔恨，才愿意陪着我。不是真心。”

从小缺爱的人，得到一点善意，都不敢当成真心。

陆惊寒看着他自我否定的模样，终于明白，治愈沈砚辞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个人根深蒂固的自卑与不安，刻入骨髓，需要长久的陪伴与明目张胆的偏爱，才能慢慢抚平。

他没有急于辩解，只是放缓语气，从容说道：“是不是同情，往后日子还长，你慢慢看。”

“但我不会躲开你。”

“你想躲着我，我便走向你。你不敢拥抱我，我便走向你。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困在孤独里。”

说完这番话，陆惊寒不再逼迫情绪紧绷的沈砚辞，知晓对方此刻需要时间消化，微微颔首：“我先行离开，改日我会登门摄政王府，拜访摄政王。”

言罢，陆惊寒转身离去，银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原地只留下沈砚辞一人，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风吹起他宽大的玄色袖摆，他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眼眶，指尖冰凉。

有人愿意走向他。

有人愿意接纳满身阴暗、糟糕透顶的他。

可他还是怕。

怕自己克制不住占有欲，怕自己再次毁掉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

当日傍晚，摄政王府。

管家走入书房，躬身回禀：“王爷，镇北侯派人送来拜帖，明日午后，侯爷登门拜访。”

书桌之后，沈砚辞握着狼毫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滴落宣纸，晕开大片黑斑。

他沉默良久，声音低沉沙哑：“回绝。”

他还是不敢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