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媒大学旁的巷弄僻静幽深,藏着一间门面低调的咖啡馆,稍不留神便会擦肩而过。江予淮总说,这里是整座城里最适合闲谈的去处,只因店主生性腼腆,从不会主动上前搭话。
我格外中意这个理由。
靠窗的桌台落满暖融融的日光,将咖啡杯的轮廓映出椭圆的浅影。江予淮坐在对面,眉眼带笑,我挨着窗边落座,而许嘉树缩在角落,双耳扣着降噪耳机,面前那杯冰美式自进店起,便只浅尝过一口。
“又登表白墙了。”江予淮支着下巴,一双桃花眼漾着打趣的笑意,“今早食堂抓拍的照片,底下评论都在说,医学院校草就连吃糖醋排骨,都透着一身清冷禁欲的气质,转发量都破千了。”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默然不语。
“就不打算点开看看?”
“不必,浪费时间。”
江予淮无奈轻叹,转头看向一旁的许嘉树:“你瞧瞧他这性子,油盐不进,可怎么是好。”
许嘉树摘下一侧耳机,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来,落在我脸上。他素来如此,开口前总会静默三秒,像是在梳理思绪,又像是在解析一组精密数据。
“你今日语速,较平日慢了百分之十二。”
我微微一怔。
“刻意放缓节奏,想来是清楚我习惯观察细节。”许嘉树推了推镜框,语气平直得如同宣读实验报告,“只是控制得太过,反倒衬出心底的局促。”
“别吓唬他了。”江予淮忍不住笑出声。
“我只是如实记录数据。”许嘉树重新戴好耳机,不再多言。
我低头望向杯中,冰块大半消融,液面浮起一层细碎水光。江予淮是自小相伴的发小,知晓我所有过往,那些难堪的纠葛、深夜的辗转、三年来独独依附声线度日的心事,他尽数明白。
许嘉树则是后来结识的友人,江予淮的同校同窗,作曲系里天赋卓绝的才子。他常年与降噪耳机为伴,言行冷静克制,从不过问旁人旧事,也不会刻意温言安慰。他只执着于记录——语速、呼吸、心率,再用一组组客观数据,剖开我自欺欺人的伪装。
我偏爱这份直白,剥离了多余情绪,反倒让人觉得安稳。
闲谈片刻,江予淮敛去笑意,神色认真起来:“说正事,你近期是不是在录新的配音作品?”
“嗯,《烬寒》。”
“合作的搭档是谁?”
我指尖微顿,轻声道出那个名字:“一个名叫烬的CV。”
话音落下,江予淮与许嘉树同时抬眼望来。前者眼底了然,像是早有预料;后者目光沉静,显然数据早已印证了猜想。
“就是那个,你听了整整三年的人?”江予淮挑眉问道。
我没有否认。
“行吧。”他向后靠向椅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所以你们配音圈,如今都流行圈内搭档了?”
“只是正常工作合作。”我轻声纠正。
“当真只是合作?”
杯中冰块碰撞,发出清脆轻响。我默然垂眸,又饮了一口咖啡。
许嘉树再度摘下耳机,静静看了我三秒:“方才说出‘合作’二字时,你的语速快了百分之五。”
我一时语塞。
“这是下意识说谎的典型表现,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情绪紧张,还需要更多样本佐证。”他将耳机挂在颈间,神情依旧淡漠。
“你别总把他当成实验样本啊。”江予淮笑着打圆场。
“不是实验品,是独一份的观测样本。”许嘉树语气不改。
我抬眼望向窗外,巷口一只橘猫缓步走过,尾巴高高竖起,模样慵懒闲适。我起身开口,打破这份微妙的氛围:“不是说要去你的工作室看看?走吧。”
许嘉树的工作室坐落于传媒大学录音系教学楼深处,长廊两侧贴满影视海报与演出通告,文艺气息浓郁。房门上嵌着一块小木牌,标注着:许嘉树·作曲系研究生。
推门而入,木质香薰混着淡淡的咖啡香扑面而来。房间里摆满专业设备,调音台、监听音箱、合成器依次排开,墙角斜靠着几把吉他。一对大型专业监听耳机挂在机架上,与许嘉树常戴的款式一模一样。
“坐。”许嘉树示意我坐到调音台前的座椅上,转身走到电脑前调试设备。
江予淮靠在沙发扶手上,随手拿起桌上的音乐盒拧动发条,叮咚的旋律清脆悦耳。
“别动它。”许嘉树头也不回地提醒,“音准刚调好,一动又要重新校准。”
江予淮立刻收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我望着电脑屏幕上层层叠叠的音轨,黄绿红三色波形交错起伏,错综复杂,像极了一张缠绕纠缠的心电图。
“给你听一段曲子。”
许嘉树轻点鼠标,缓缓推起调音推子。
轻柔的钢琴旋律率先流淌而出,细碎灵动,宛如雨滴轻叩玻璃窗,余音袅袅。不多时,大提琴低沉的音色缓缓汇入,温润厚重,仿佛一只温厚的手掌,轻轻覆在人心口。
我整个人骤然僵住。
这段旋律,我再熟悉不过。
这是《夜莺与玫瑰》的配套BGM,是我作为寒鸦出圈的成名之作。每当我念出那句关于荆棘与痛楚的台词时,这段大提琴声便会如约响起,与我的声线相融,仿佛两颗心跳同频共振。
“这段配乐,是我写的。”许嘉树语气平淡,“三年前接到的单子,当时只知晓合作的是一位新锐CV,并不清楚那人就是你。”
我看向屏幕上的音轨,又转头看向他:“原来是你。”
“平台一共敲定了三版配乐,最终选用了第一版。我个人更偏爱这一版,克制之下,悲伤的情绪流露得更真切。”
江予淮坐直身子,目光在我与许嘉树之间来回流转,再次玩笑道:“好家伙,合着你们圈子,真是处处都是熟人。”
这句调侃方才听过一次,此刻却无人发笑。
三人一同陷入短暂的沉默。音箱里的旋律循环往复,大提琴的声浪层层漫涌,将周遭氛围裹得愈发绵长。
我恍惚间想起三年前那个深夜,我独自伫立在医大天台,脚下是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晚风呼啸而过,我对着录音设备一字一句吟诵台词。那时的我孤身一人,从没想过,遥远的另一处,有人为这段独白谱写旋律,让琴声与我的声音相伴至今。
“录制这段音频的时候,你哭过。”许嘉树忽然开口。
我攥紧了放在膝头的手。
“第四十七分三十二秒,你的呼吸节奏明显紊乱,这不是配音技巧导致的变化。”他笃定地说道。
“我没有。”
“你否认这句话时,语速加快了百分之七。”许嘉树推了推眼镜,目光澄澈无波,“我都记下来了。下次若是想掩饰情绪,可以试着把语速放慢百分之二十。”
“他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太较真。”江予淮连忙解围。
这一回,我是真的弯起唇角笑了。
许嘉树定定观察了我两秒,从口袋里掏出小巧的记录本,翻到对应页面,说出的话却让笑意慢慢敛去。
“我持续观测过你聆听烬作品时的心率数据。”
我的心神微微一紧。
“平静状态下,你的基础心率是七十二。只要听见他的声音,平均心率会攀升至八十九。”他合上本子,字字清晰,“这并非紧张所致。”
话语到此戛然而止。
可屋内三人,彼此心照不宣。
不是紧张,那翻涌的心跳,究竟源于何种心绪,人人心知肚明。
窗外的橘猫再度踱过巷口,尾巴依旧高高翘起。大提琴的旋律还在耳畔回响,沉稳绵长,像跨越了三年时光的心跳,轻轻叩击在我的心上。
江予淮轻咳一声,打破沉寂:“外卖还没点,你们想吃点什么?”
“随便。”我应声。
“我和他一样。”许嘉树答道。
江予淮低头划动手机,佯装认真挑选餐品,可耳尖却悄悄染上薄红,和我方才失态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我转头望向窗外,日光炽烈,将柏油路面晒得发白,巷弄里空空荡荡。拿出手机,点开猫耳FM,烬的主页依旧是那幅简约的黑色背景,一笔凌厉的行书“烬”字醒目如初。置顶动态还是三年前那条内容,配图永远定格在《夜莺与玫瑰》的封面。
三年光阴流转,许嘉树为我的声音谱写旋律,烬一遍遍循环聆听我的独白,而我日复一日沉溺于烬的声线。我们几人,隔着层层身份与距离,在那个凌晨四点四十七分,顺着同一段声波,悄然交汇。
我锁上屏幕,将手机收回口袋。
“许嘉树。”
“嗯?”
“这段曲子,可以发我一份吗?”
许嘉树沉默三秒,导出音频文件发送至我的微信。末了叮嘱一句:“别再心绪起伏。”
“我知道。”
“你这句回答的语速……”
“好了,闭嘴吧。”我出声打断。
许嘉树果真不再言语。下一秒,手机弹出他发来的消息:第六十七秒至七十一秒,大提琴波形与你的呼吸轨迹完全同步,我测算过所有数据。
我望着文字,没有回复。
阳光暖意融融,咖啡里的冰块尽数融化,苦涩冲淡了大半。
“外卖还要等四十多分钟。”江予淮抬起头,一脸无奈,“总得有人陪我聊聊天吧?”
“我要继续记录数据。”许嘉树说道。
“我听歌。”我应声。
江予淮长叹一声:“算我倒霉,遇上你们两个。”
我戴上耳机,点开刚收到的音频文件。
悠扬的琴声缓缓响起,记忆里自己的声线随之浮现:夜莺把荆棘刺进心脏的时候,才知道唱歌是要疼的。
胸口悄然泛起悸动,心率从七十二,慢慢升至八十九。
这不是紧张。
是真切地,感受着自己鲜活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