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栖复惊 第16章 第十六章

沈兴业回家的时候沈鸦正在搜索国内著名旅游景点，他推门而入时沈鸦迅速关掉了网页界面。

他酒喝的不少，身上酒气很重，吐字也不清晰，凑到沈鸦的身后问她：“你干嘛呢？”

沈鸦抖了下肩躲开，敷衍：“没干嘛。”

“没干嘛是干嘛？”

沈鸦微蹙眉，眼底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烦躁：“你喝了多少，醉了，要不睡会儿吧。”她转移话题很刻意，如果是平时沈兴业肯定是不会被她的话牵着走的，但此时他酒喝的多，没有注意到。

“我没喝醉。”沈兴业醉醺醺的坐到沙发上，“来，闺女，咱们父女俩好好聊聊。”他拽着沈鸦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扯。

沈鸦不愿意和醉鬼说话，她坐在椅子上不动，想要挣脱沈兴业的手，但她那么点力气怎么可能挣得过，很轻易就被他拉到了沙发旁边坐下。

紧挨着沈兴业，浓郁的酒臭味扑鼻而来。

她心里不情愿，表现在脸上就特别明显，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厌恶：“没什么好聊的。”

“怎么没什么好聊的。”沈兴业不依不饶。

“你想聊什么？”沈鸦强压着情绪，却根本没办法心平气和的和他说话，短短几个字都是夹枪带棒的语气。

“你看你，又开始着急。”沈兴业喝醉之后脾气出奇的好，“今天咱爷俩儿就好好说说，把事情说开了，你告诉我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爸我也没有读心术，不可能你心里想什么我一猜一个准，你得和我说。”

听到他的话，沈鸦并不动容，她甚至连看都没看他，控制不住的发出冷笑。

虚伪，太虚伪了，沈鸦还记得上一次沈兴业这样和她说话时的样子。

同样口齿不清，同样醉意朦胧。

那个时候她还年轻，天真的以为她还有机会拥有一个真正爱她的父亲。

她和他彻夜长谈，把自己剖开了，翻过来覆过去的摆在他面前，以为能够换来一丝丝的爱。

但是结果呢，一觉醒来，仿佛只是她自己做的一场梦。

她说了太多遍了，多到她都开始怀疑这些痛苦的真实性，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小时候写分享，开心和朋友分享就变成了两份开心，痛苦和朋友分享就变成了一半的痛苦。

长大后，沈鸦才醒悟，痛苦与人分享只会变成更清晰的痛苦。所以她越来越寡言，越来越不愿与人提起。

“我知道，是你爸我没本事，才会被人坑成这样，闺女你不知道，我为了还上这些账一天到晚都待在车上，只要有活我就干，我是一刻也不敢停啊，是，你爸是脾气差，经常唠叨你，但我那是关心你，是为了你好，你得理解我。”他边说边拍沈鸦的手背。

沈鸦觉得心脏“咚咚”直跳，这样亲密的距离，示弱的言论都让她忍不住想吐，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把手从沈兴业的手里抽出来，骤然分离的手掌让沈鸦从要命的窒息中短暂的抽离出来。

她根本不想听沈兴业的诉苦，也不想听他如何不易。

她不想理解他有多痛苦，也拒绝他试图理解她的痛苦。

有些伤疤只能掩藏，一次次的翻出来试图上药都只会让它更深。

她有些失控：“你想知道什么呢，你们想知道什么呢，我没什么要说的，因为你是我的父亲，是丈夫，是这个家的天和地，所以我们其他人理所应当成为你情绪的发泄口，因为我是妈的女儿，是沈晟的姐姐，所以我也理所应当的做我妈倾吐痛苦的垃圾桶......你们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却不许我难过，不许我多想......告诉我只要好好学习就好了，是啊，小孩子的痛苦算什么痛苦……可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沈兴业的表情渐渐变了，沈鸦看到了，后面的话被她吞回肚子里，即便是再怨恨，那些更伤人的话她也说不出口。

他说：“是我对不起你和你弟，没能给你们好的生活。”

沈鸦陡然失去了反驳的力气。很久很久以来，沈鸦一直在等一句来自沈兴业的道歉，她一直以为这句道歉遥遥无期，以为得到这句道歉后她能够从痛苦的漩涡中走出来，但眼下当她真的听到这句道歉时却发现，新的痛苦悄然滋长。

原来有了这句道歉，她好像连对他怨恨的权利都失去了。

能怎么办呢，他是父亲啊，他已经道歉了啊。

可他还是不懂，如果没有很多很多的钱，给她很多很多的爱就够了。

沈兴业真的爱她吗，这个问题一直困扰沈鸦，直到很久后她才得到了这个答案，应该是爱的，可是他从没有得到正确的爱，所以也没有去爱人的能力，沈鸦永远无法指望从他身上得到期望的父爱。

可是眼下沈鸦不明白，或者说不想明白。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养活了我，你对谁有亏欠都有可能，唯独对我和沈晟没有任何亏欠。”沈鸦低声说，可是她真的是这样想的吗？她知道不是的，只是她以为这样说会让沈兴业好受些吧。

沈鸦实在是对于这样的对话感到厌倦，她绕过沈兴业重新坐回椅子上：“我有篇文章着急给人发过去，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交稿，你去休息吧，我要写稿了，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说完她没再管沈兴业，过了半分钟，身后响起关门声她的身体才松懈下来。

家里出事第二年，沈鸦上大一，她和舍友的关系一直都不算好，她一直都没有想明白是为什么，后来想可能像她这种天生拧巴的人就是不大招人待见，她没有害人的心，却偏偏会做伤人的事。

但那个时候沈鸦不明白，也并没有修炼出一颗强大的心脏，她纠结于为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大家却都不喜欢她。

她想找个人说说话却发现身边并没有这么一个人。

那时是沈兴业情绪最差的时候，她几乎每天傍晚六点钟左右都能够接到沈兴业打来的电话。

沈鸦当时用的手机是一款用了很多年的二手机，每次有电话打过来都会卡顿，她常常眼睁睁看着手机铃声响起又消失，明明心里着急就是滑不动手机屏幕，这成了沈兴业对她呵斥最好的理由。

现在想想沈鸦都不知道为什么沈兴业有那么多的电话给她打，她甚至都想不起来他具体都说了些什么，无非是一些苛责，一些抱怨，对李兰君的抱怨，对欺骗他那些人的抱怨以及对她的抱怨。

他埋怨她花钱不知道节制，沈鸦很想反驳他，知不知道三天不吃饭只能喝水缓解饥饿是什么感觉。

沈鸦的生活费每次只有二百，二百一周，但沈鸦不敢花完就给沈兴业伸手要，因为必定会惹来他的谩骂和训斥，于是她会再等上三天。

有时候实在饿的受不了她会给李兰君打电话，李兰君当然是舍不得她受苦的，但她一个月工资一千八，还要负担家里的开销，于是也给她转二百，然后絮絮叨叨的讲她要知道节省，要知道沈兴业不容易，继而提起她在沈兴业跟前受的委屈，讲起她的不容易。

是的，大家都不容易，好像她活着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其实物质上的苦并不算什么，真正令沈鸦疯狂的是来自精神上无穷无尽的压榨。

好像大家所有的苦难都是她造成的，她很想告诉他们：和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又没有办法。

偏偏她说不出口。

于是她开始失眠，开始控制不住的流泪，开始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如此面目可憎，开始痛恨她自己。

她觉得这个世上的一切都是假的。

说爱她的人可以肆无忌惮的伤害她，上一秒还面目和蔼的亲人下一刻就能化作青面獠牙的凶兽，他们一点一点的啃噬着她的皮肉，嚼碎了她的骨血，想要将她也变成同他们一样的兽。

她觉得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她的手开始止不住的颤抖，手边是水杯，她猛然抓住，希望能够遏制住身体的抖动。

但没有任何作用，她的面色浮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双眸中戾气悄然浮现。

水杯倏然在地面炸裂，她像是发现什么令人上瘾的东西一样，随手拿过了身边所有拿得到的东西恶狠狠的砸在了地上，每一次物品的碎裂都伴随着她压抑的吼叫。

屋里碎片四溅，奥特曼惊叫一声从地上窜起钻进了床底下。

她无法控制，也无法停止，一直到精疲力竭。

地上一片狼藉，沈鸦面无表情的环腿坐在地上，很长时间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但即便如此她的内心也得不到任何的平静，痛苦像无头的囚兽乱撞。

眼泪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

奥特曼从床底下探头看过来，它眼神中的试探很明显，似乎在确认她的破坏性。

很久后见她埋头不动才放下戒心凑了过来，它舔了舔她的手掌，轻轻叫了一声，没有等来沈鸦的回应，它毫不气馁，冲着她叫个不停，直到沈鸦把脸从臂弯抬起来看向它，它才停止，静静地看着她。

沈鸦把它从地上抱起来，哑着声音：“对不起，吓到你了。”

小猫叫了一声，舔了舔她脸上的泪滴。

很讽刺，沈鸦在人身上求而不得的东西，却轻易在一只猫身上得到。

天渐渐暗了。

沈鸦听到李兰君回来的声音，动了动麻痹的腿，继续在地上坐着，小猫趴在她身边时不时蹭蹭她。

一切都很安静，沈鸦也很安静，她不想再和李兰君争执了，她想她去就去吧，左右那是她自己的事情。

她又不是她，怎么能要求她和自己一样痛恨那一家人呢，毕竟那家人里有她的朋友，虽然她是她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