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拿了顾安的画舫,二人还是早早就出发去了蜀城,郁许故意让它行得很慢,一路上游山玩水,倒也清闲自在。如此过了两日,二人才到了蜀城。
蜀城不算大,客栈也不多,许是因为掌门生辰宴,现下房间都已经订满了,只剩下一间双人上房还空着。
郁许着实有些惊讶:“哎呀呀,我还以为我们来得已经够早了,没想到这些人这么积极……”
随后又看向了方司镜,“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啦,小镜子怎么说?”
方司镜轻咳了一声:“我……我也没问题。”
好在天色昏暗,客栈里的灯光也不亮眼,不然郁许就会看到,方司镜表面镇静,实际上耳朵已经红的要滴出血来了。
方司镜看着走在他前面的,郁许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用力搓了搓衣角。
二人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但是郁许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店小二帮他们搬完行李后,郁许百无聊赖地站在窗前,看着方司镜拾掇自己的东西,“小镜子,我听闻蜀城多夜市,热闹得很,咱俩出去逛逛啊。”
“…………”
方司镜有些哭笑不得,虽说顾安的画舫里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坐起来也十分舒坦,但是这两天郁许带着他丝毫没闲着,吃喝玩乐一样没落下不说,为了观赏沿途风景,他们还骑马跑了半天,甚至步行走了几里地……
“好…好啊,那我们,现在出发?”
这客栈的选址不错,正对着一个不小的夜市,难怪客房供不应求。街市上人很多,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郁许跟方司镜闲逛了许久,吃了蜀城的特色糕点,还有那闻名遐迩的特色鼎镬,滋味独特,真真让人没齿难忘……
吃完了饭,郁许又问店家买了几壶清酒,那清酒是这店家独酿的,口味清甜又不醉人,方才二人已经喝了不少,打算拎着再去别处看看。
路过一间茶肆,郁许听见里头在唱戏,还有各种戏法,你方唱罢我登场,喝彩声以一波接一波地响起,好不热闹,跟青玉坊的戏完全不同,便要拉着方司镜进去坐坐,顺便歇歇脚。
茶肆里人很多,桌椅样式也很简单,四方桌,长板凳,目光所及之处一个空位也没有,甚至很多人都是站着的,台上演得精彩,台下也捧场得厉害,巴掌声不绝于耳。
郁许拉着方司镜一路低着脑袋左避右闪,好不容易才找到空位坐下,说是空位,其实不过是一条没人的板凳罢了。
郁许与方司镜并排坐在一起,带来的东西都收进了乾坤袋,倒也不在乎桌子上有没有地方了。
郁许捏起桌上有些变形的小铜壶倒了两杯茶水,只是普通的茶,甚至没什么味道,与整个茶肆给人的感觉不同,却又很像。
戏唱的很精彩,不过郁许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同桌的客人吸引了,那是一位很奇怪的公子。
这位公子周身气质与这间茶肆格格不入,这里的位置靠后,由于前面有不少人站起来喝彩,所以坐在这里很难看到戏台,台上正唱到精彩处,所有人都在叫好,只有那人无动于衷,他不站不立,不声不响,视线却一直停留在那热闹非凡的戏台上。
郁许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方司镜察觉到异样转过头来。
“你在看什么?”
郁许被他冷不防一开口吓了一跳,虽然周围的声音很吵,但郁许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方司镜是趴在郁许耳朵边说的,他本是疑惑郁许为何突然没了动静,结果一扭头就看见郁许在发呆,他顺着郁许的视线看过去,竟然发现了一个看起来十分文雅清丽的男子!郁许还看得那么认真! !
“哎呦,你吓我一跳小镜子。”郁许被他吓得一哆嗦,拍了拍胸脯,往下顺了顺气。
认真到被我吓一跳?!
方司镜此时脑海中一片惊涛骇浪,圆圆的杏眼微眯起来,眉头轻皱,用毫无起伏的音调又问了一遍,一字一顿道:“你 在 看 什 么?”
“啊……”郁许又看了那人一眼,然后默默收回视线,“没什么。”
方司镜:“………………”
方司镜偏头看向那人,又看看郁许,眉头又皱了些,他低下头,双手搁在膝上,却抓住了自己的衣服,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我想回去了。”
“嗯?”
郁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现在已经很晚了,他们一路到此,都还没有好好休息。
“哎呦,都这么晚了,你累了吧,那咱赶紧走吧,我真是,怎么让小孩儿陪我熬起夜来了,快走快走,咱回去睡觉。”
郁许一边说一边拉着方司镜往外走,回客栈的路上方司镜都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跟着郁许,郁许开口他也只是简单接一下。
直到回了房间,郁许才忧心忡忡地开口问他:“你方才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是不是太累了?”
方司镜看着郁许关切的脸,忽然就有些委屈了,他垂下眼眸,由着郁许的手探向他的额头,然后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刚刚,在看什么?”
“啊?哦哦,嗐……”
郁许忽然反应过来方司镜在说什么,这小朋友原来是在怪自己刚刚没回答他啊,还真是个小孩子,郁许不由得想笑,他这样想,于是就真的笑出了声,方司镜的脸霎时红了起来,脸也偏到一边去了。
“哼……”
“哎呀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我刚刚是在看我们同桌的那位公子。”
果然 ! ! !
“你不觉得他很奇怪吗?”
我就知道他就是……
“奇…奇怪?”
“是啊,很奇怪。”
这下倒是方司镜不太理解了:“哪里奇怪?”
“哪里都很奇怪。”
郁许伸了个懒腰,在软榻上落座,他继续说:“你觉得他跟那茶肆中的其他客人有何不同?”
“嗯……”方司镜回忆了一下那人的样子,“更安静?”
“没错,更安静,那茶肆里人声震天热闹非凡,他却能一声不吭稳坐如钟,连周边人不慎将茶水撒在他身上都一无所知,这难道不奇怪吗?”
“也许……他就是个不喜言语不善动作的人呢,只是看入了迷。”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是看他衣着相貌,周身气质,怎么说都更像是我的客人,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市井茶肆里本就不同寻常,而且,最关键的一点,那人根本不懂戏。”
“他不懂戏?”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小镜子,今日那一出《卧虎令》,你听着有何反应?”
“嗯……感觉挺痛快的,不过那位公子也不像是会当众喝彩的人,也许他听懂了,只是不想动做。”
“你说的没错,不过即便是不善表达的人,也会有反应在,人在大的氛围中,是很难掩藏自己的情绪的,因为有些表情是藏不住的,在《卧虎令》这般慷慨激昂振奋人心的戏面前,是很难做到完全没有反应的。”
“完全,没反应?”
“没错,我观察了他很久,但他像一潭死水,寂静无波,他不像在看戏,倒像是在冥想。”
郁许站起身,点燃了床边的小炉里的熏香,然后笑着说:“不过也可能是我见识短浅啦。”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回头却发现方司镜神情恹恹地靠在窗边,大有马上就要倒地不起的架势,夜已经很深了,赶了一整天的路,又出去逛了这么久,方司镜确实已经很累了。
郁许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小镜子,累了就上床去休息,别硬撑着啦。”
方司镜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转身先去洗漱了,郁许暂时没什么睡意,就拎着从外面买回来的清酒,从窗户翻上了客栈屋顶。今夜的星星很亮,夜空也格外清朗,郁许喝着酒,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是方司镜在他房间里发现的那张,写满了人名的纸……
郁许回来时,方司镜已经睡下了,但是在床边留了一盏烛火。
他轻手轻脚地简单洗漱了一下,熄了灯,就也躺到了床上,熏香的味道很安神,郁许的呼吸没一会儿就变得很绵长,而他睡了,另一人却醒了过来。
方司镜的睡眠很浅,虽然郁许回来的时候动静很小,但他还是醒了过来。
方司镜听着郁许的呼吸声,渐渐转过了身,这是重逢之后,他第二次看见郁许的睡颜,他还是那样,身体平躺,头却微微偏着。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方司镜看了郁许很久,他轻声开口:“郁许哥哥……你……”
话到嘴边却突然变了模样,“晚安,郁许哥哥。”
他还是转过了身。
第二天郁许又起了个大早,方司镜起来时,郁许正坐在窗前小榻上翻着书,清晨的阳光很柔和,透过窗前半遮着的竹帘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眸半垂着,纤长的睫羽映在他的脸颊上,晨风拂过,吹动了竹帘下的穗子,也吹的那睫羽簌簌,他抬手,随意地将几缕被风吹起的碎发挂在耳后,额边的发饰也随着他的动作清响……
半晌,郁许终于似有所感地掀起眼帘。
“哎呀,小镜子起啦,这客栈不提供早餐,我就去随意买了些,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他笑着指了指屏风后的桌子,方司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瞬间有点无语。
一张正儿八经用来吃饭的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吃食,单粥点就有三种,各种面食更是数不胜数,蒸的,炸的,煎的,烤的,清汤的,油拌的,清口的,重口的……不仅有蜀城特色,甚至还有鄯州那边的异域吃食。
方司镜一瞬间有点不想睁开眼睛,他觉得自己没睡醒,或者在做梦……他知道郁许一直拿他当需要照顾的小孩子,但他其实也很想告诉郁许,养孩子不是喂猪,不用给这么多饲料……
郁许看方司镜一直没动静,便问道:“怎么了,都不喜欢吗?”
“啊不是不是,就是……明天我们一起出去吃吧,我也想看看蜀城早市的特色。”
“好啊。”
“哦对了,这个送你。”郁许边说边从袖子中取出了一只木蝴蝶,递给了方司镜。
“我今早出去时路过一个小铺子,随手买的,这蝴蝶虽是木头做的,却能飞很久,有趣的很。蜀城不愧是炼器宗家的地界,稀奇玩意儿真不少,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去逛逛。”
方司镜接过木蝴蝶,看着这小东西,不自觉地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将蝴蝶收好,坐到圆桌前,拿了一只包子边吃边问:“你怎么每天都起这么早?明明昨晚睡得很迟。”
郁许闻言愣住了,他似是简单思考了一下,然后才笑着说:“啊,我年纪大了嘛,年纪大的人就是睡得少啊。”
方司镜:“…………”
郁许继续看他的书,唇边漏出了比方才大一点的笑。
方司镜开始吃他的第二只包子,“你在看什么?哪来的书啊?”
“刚刚路过一个书摊,随手买的。”
郁许抬起手,晃了晃他手里的书,“听卖书的老人家说,这是孤本呢,其他地方买不着。”
方司镜点点头,继续问道:“是吗,讲的什么?”
郁许眨了眨眼,“一个小故事,一个富家公子和一位小娘子的故事,挺有意思的,你想听吗?”
方司镜点点头,吃了一口桂花红豆沙。
郁许清亮的声音响起:“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在蜀城的天府街上,有一个富庶人家,那家里有一位小公子,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也是最小最受宠的孩子。
小公子喜欢出门逛街,尤其喜欢去临街的香料铺子,香料铺子的老板娘是蜀城有名的美人,她有一个女儿,也是有一位很漂亮的小娘子,每天老板娘在柜前招看生意,小娘子就在旁边给她帮忙,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平和顺意
有一天,小公子又来香料铺子,却没见到小娘子,问了老板娘才知道,小娘子染了风寒,正在家中休息。
小公子很担心,他想去看看小娘子,但又不敢直说,于是就那样站在铺子里,不想直走,又不敢多留……
老板娘见状问道:“小公子可还有事?”
小公子嗫嚅道:“那个…那个,我可以,可以……”
老板娘非常善解人意,她笑着说:“小公子想去看看她吗?”
“真的可以吗?!”
老板娘笑着点了点头,这小公子每天都回来自己的铺子,来了也不多说话,只是看着小娘子发呆,老板娘早就注意到了。
小公子很高兴,他让跟他一起来的侍女姐姐帮老板娘那个看店,自己则跟着她去了老板娘的家。
老板娘的家比自己家小很多,但是却很好看,他一路跟着老板娘走过了前院,厅堂,最后到了小娘子的闺房前,他却不敢进去了。
老板娘看他不动了,就问道:“小公子怎么了,不进去吗?”
小公子还是立在门前,有些犹豫道:“可以……直接进去吗?”男女授受不亲,吓到了她可怎么好。
老板娘却似乎没那么多顾虑,她只是笑着说:“她也在等你来呢。”
小公子有些惊讶地看着老板娘,然后终于鼓起勇气,推门走了进去,然后他就看到小娘子安稳地躺在床上,小脸红红的,睡得正香。
“她刚吃了药,现下应该还不会醒。”
小公子点点头,并没有说话,他不想吵到她。
自那以后,小公子和小娘子就逐渐熟络起来,来往也越来越频繁,等到小公子加了冠,小娘子也及了笄,二人就办了婚事,永远生活在了一起。
郁许把话本一合,笑着说:“皆大欢喜,很圆满的结局呢。”
“这就没了?”方司镜刚刚吃完自己的红豆沙,有些疑惑,郁许手中的话本并不算薄,就算郁许只是简略叙述,但这么东西最多只能写几页纸。
“后面的是什么?”
郁许翻了翻后面的本子,“哦,后面是插图啊……”
他细瞅了几眼,然后评价道:“嗯……画功还不错,不过跟我比还是差一些,哈哈。”
郁许说着,把本子递给了方司镜,方司镜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接过话本翻看起来,那插图绘的确实不错,不仅有人物,还有场景和山水画。
“好奇怪……”
“怎么了?”郁许问着,坐到了方司镜旁边。
方司镜指给他看:“这插图里,没有那个小娘子啊。”
那插图里唯有一张女子画像,但明显是一个年纪略大的妇人,而非是姑娘。
“嗯……也许这画的就是小娘子以后的样子呢。”
“可是这里有小公子的画像……”
“那,兴许是忘了,或者丢了?毕竟这书看起来也确实有些年头了。”
“嗯……”
“哎呀好啦。”郁许把书从他手中抽了回来。
“别管这话本子了,小镜子你先把饭吃了,一会儿陪我出去一趟,可好?”
“啊哈哈...好。”
又要出门啊……
方司镜吃得很慢,郁许也不急,就在屋子里等他,一会儿看看房梁,一会儿摸摸窗棂,在屋子里四面八方地瞎窜。
等方司镜终于吃完了,郁许就带他又去了他们昨晚去过的那个茶肆,那个奇怪的人还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一动不动地看着戏台,只不过今现在那台上没唱戏,而是在说书。
郁许和方司镜也坐在了昨晚他们的位置。那人兴许是察觉到了有人坐在自己身边,就偏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却让他眼神一亮,开口问道:“你也看这书?”
出来时郁许顺手拿上了那话本,此时坐着听书,就随便放在了桌上。
郁许也有些惊喜,他今早出门路过此处,还问了问茶肆的伙计有关这位公子的事。
“哦哦,您说那位公子啊,他每日都会来这的,一坐就是一整天呐,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人可能一会就到了,怎么,您找他有事?”
“啊,昨晚听戏的时候我们坐在一起,随意聊了几句,觉得投缘,这不是来找人问问,你刚刚说他会待在这里一整天?”
“呦?您跟他说话了?”
“啊…是啊,就随意聊了几句。”
“这倒是奇了,那位公子啊,每天都来,来了也都坐一个位置,从来不跟人讲话,直到小店打烊了才离开。”
“哦…你们这白天也唱戏?”
“小店白天不唱戏,有先生来咱这说书呢,今天讲的是蜀道仙人,咱这独一份的本子,精彩着呢,别处可听不着的,公子要有兴趣也来听听,绝对不亏!”
郁许笑着应下:“成,一会儿我就来听听这蜀道仙人。”
现下这人竟然主动说话了,这倒是意外之喜。
郁许笑了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怎么,您也看过这本子?”
那人微微笑了笑,却没有回答,转头又看向了戏台,那说书先生已经来了,蜀道仙人,就要开场了。
郁大家主其实很高精力的,精力高到我本人非常羡慕的程度。不过这是有原因的 在此之前只能先辛苦小镜子陪家主大人溜溜达达啦
小剧场:《如果给小朋友们三天空闲,大家会更想去哪里呢》
郁许:嗯……三天的话,可能更想要待在家里
方司镜:去哪里都可以……跟着郁许哥哥去哪里都可以
顾安:哪也不去
郁宴池:想要去秀州其他地方走一走
昝桦:真要说的话,还是去鄯州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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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话本说书人